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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数字不会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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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了三天,第四天一早,灵堂就撤了。
赵氏动作快——棺木天不亮就让人抬走了,送城外义庄寄存。白幡扯了,灯笼摘了,供桌上的残碟端进厨房。到晌午的时候正厅已经恢复了原样,太师椅归位,茶几上又摆回了赵氏的青花茶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松脂味。白松棺木搁了三天,那股气味渗进了砖缝里,散不干净。你不留神的时候闻不到,一低头一转身,偶尔就从某个角落飘出来一缕,淡淡的,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蕴如闻着这股味道,想起一件事:她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有看。棺木是封好了才抬进来的。她跪了三天,跪的是两块木板。
*
邓妈妈领她去住处。
从正厅出来穿过正院的时候,蕴如听见东厢传来蕴容的声音——她在跟丫鬟说什么,声音脆亮亮的,中间夹着一声笑。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底下,两个丫鬟正在洗衣裳,木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响,有一个在哼小曲儿。赵氏的上房门帘半掀着,里头飘出一丝茶香——龙井的味道,蕴如闻得出来。
这是沈家普通的一天。丧事三天,三天一过,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拐进正院西边的窄过道。过道两边墙挨得近,光线暗下来了,地上有些滑——墙根长了青苔。过道尽头一道小角门,黑漆剥了大半。邓妈妈推开角门,铁门轴锈了,“吱呀”一声很响。
门那边是后院。和前头正院比,像换了一个世界——没有石榴树,没有鱼缸,没有丫鬟洗衣裳。一溜倒座房,灰扑扑的土墙,灶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柴,柴上蹲着一只黄毛的老母鸡,看见人来了,咕咕叫了两声,没挪窝。
蕴如的屋子在最东头,紧挨着柴房。
推开门,一股霉气扑面。
屋子七八尺见方。一张旧架子床靠着北墙,床柱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老人脸上的斑。矮桌搁在窗下,桌面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搁碗要小心,放歪了会洒。椅子缺了条腿,用两块旧砖垫着,坐上去微微往左歪。窗户一扇,窗纸有三个破洞,最大的那个糊了块碎布,风一吹就鼓起来。
被褥是下人换下来的旧货。蕴如摸了摸被面——薄得快透了,上面一块洗不掉的黄渍。棉胎硬邦邦的,棉花结成了石子一样的疙瘩。枕头是塞了荞麦皮的旧布袋,拍一拍扬起一小团灰。
邓妈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先将就着住。太太说了,等开了春给你换新棉的。”
等开了春,蕴如没答话。三个月后是腊月,开春是来年二三月——她未必住得到,但这种话不必拆穿。
邓妈妈交代了几句杂事——灶上一天两顿饭,辰时和申时,跟着大伙儿一块儿吃。水从后院井里打,井边有公用的木桶和扁担,但天不亮之前不要去,那时候厨娘王婆子在那里洗菜,你去了碍事。月事布到库房找周嫂子领,一个月两条,用坏了拿旧的去换,不要多要。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是公用的,但上午的竿子归翠儿和秋月——“她们是太太房里的,你让着些。”
蕴如一一听着。每一条规矩里都有一个看不见的等级——谁先打水,谁先晾衣,谁能多领一条月事布。这个家里的秩序不写在纸上,写在每一件小事的先后里。
邓妈妈说完,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多说一句什么——也许是”你在这里不容易”,也许是”太太的脾气你慢慢就知道了”。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很快,角门吱呀一声又响了。
门关上,蕴如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被褥抖了灰铺上,矮桌擦了一遍。包袱打开——算盘放枕头旁边,账册压在下头怕老鼠啃,两件里衣叠在床尾。全部家当,占了床角一小片。
她拿起旧账册翻了翻。父亲的批注在页边排着——“此处进项偏低,须查”“蕴如,记住,九归口诀用在这里”。手指摸过墨字,感觉到笔画的凹凸。父亲写字用力,一撇一捺都刻进纸里头。
合上。放好。
她在矮桌前坐了一会儿。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阳光从窗纸破洞里射进来一小束,照在桌面那条裂缝上,裂缝里的灰尘在光束中浮着,金色的,细细的。
从今天起,这间屋子就是她住的地方了。七八尺见方,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歪椅子。这就是她在这个世上的全部领地。
她忽然觉得很轻。不是轻松的轻——是空的那种轻。像一只碗被倒干了水,放在桌上,碗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手把算盘拿过来,搁在膝盖上。沉甸甸的。木头的重量压在腿上,踏实了一点。
她还有这个。
*
申时,有人敲门。
是灶房的刘婆子,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一碗饭、一碟菜、一双竹筷。
“侄小姐,您的饭。”刘婆子把托盘搁在矮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清水煮冬瓜。“汤搁这儿了。碗吃完了搁门口就成,回头我来收。”
说完就走了。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蕴如看着桌上的饭菜。糙米饭,盛了小半碗,上面搁着两筷子咸菜炒豆腐。冬瓜煮得软烂透明,汤水寡淡得像洗碗水。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个小缺口——和昨晚蕴容送来粥的那只碗差不多,大约是同一批的。
这就是赵氏的安排——饭从灶上送来,她不用去灶房跟下人同桌。面子上”侄小姐”的名分保住了。但碗是粗瓷的,菜是下人灶上的菜,饭量也是下人的份。赵氏把里子和面子拆开了——面子至少给到了。
蕴如坐在那把歪椅子上,端起碗。
糙米饭夹着沙,舌头碰到硬粒嘎吱一响,硌得牙根发酸。咸菜炒豆腐咸得齁嗓子——大约是盐放多了省菜,这是穷人灶上惯用的法子。冬瓜吃进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清甜,没什么滋味,但好歹是热的。
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最后几粒米用筷子头一粒粒拨进嘴里。
刘婆子说碗搁门口就成,但蕴如没有搁。她端着碗和碟子,自己往灶房走——不是客气,是她想看看灶房什么样。一个管着全家嚼用的地方,总能看出些东西来。
灶房的门敞着。这个时辰下人们已经吃完了,桌上的残渣还没收拾,油渍渍的桌面上搁着几只空碗。王婆子正蹲在灶台旁边刷锅,哗啦哗啦的水声。看见蕴如端着碗进来,王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没料到这位”侄小姐”会自己来送碗。
“搁碗架上就成。”王婆子下巴朝墙角一努。
蕴如把碗碟放到碗架上。洗了。王婆子没拦她,也没帮她,就那么蹲着刷自己的锅,偶尔拿眼角瞟她一下。
洗完碗蕴如往外走。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目光扫过门边挂着的一块木牌。
后院的天快黑了,西边天际还剩一抹灰红的余光。灶房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在地上投了一小块亮,边缘模模糊糊的。其余全是暗。
从灶房到她的小耳房,隔着柴房,走过去大约二十步。她走得很慢。柴房门没关严,里头透出一股木头和灰的气味。老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柴堆上跳下来了,在院子里慢吞吞地踱步,爪子刨着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灶房和柴房之间的那段路,忽然停了一下。
从这里回头看,能看见远处正院那边亮着灯——赵氏上房的窗户纸上映着暖黄的光,影影绰绰有人走动。那边有灯,有茶,有龙井的香气,有蕴容脆亮的笑声。
这边没有灯。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经过灶房门口时,目光扫过门边挂着的一块木牌。
那是厨娘王婆子记米面用量的,每天领多少米多少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在上面。
今天的数字:米三升,面一升半。
沈家上下不到二十口人。三升米加一升半面,每人每天将近二合半。正常应该在二合出头。
每天多了将近两成。
她没有说话,收回目光,走进屋子关上门。坐在矮桌前,把算盘摆出来。没有拨。只是把手搁在算子上,感觉那些圆润的珠子在指尖底下一颗颗排着。
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件事。这是沈家的灶,不是她的灶。她连自己的灶都没有。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寄居的侄女,月钱二百文,三个月试用期,连丫鬟都不如——丫鬟好歹是签了契的,赶不走。她什么契都没有。
管别人家的闲账,不是她该做的事。
但那个数字搁在脑子里,她不去想,它就自己在那里翻来覆去。每天多两成。一个月下来多多少。一年呢。那些多出来的米面,去了哪里?
算盘的珠子在她指尖底下凉凉的、圆圆的、光滑的。
数字不会因为她不管就变对了。
*
那是她在沈家后院的第一个夜晚。
蜡烛烧完了。屋子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破洞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她和衣躺在床上——被子太薄,九月的夜里还不算太冷,但也说不上暖。硬邦邦的棉胎隔着粗布硌着肩胛骨,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听见了很多声音。
柴房那边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来跑去——大约有两只,一只在啃什么东西,另一只在翻找。远处灶房方向,王婆子在跟人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得见语调的起伏,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更远处,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再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睁着眼躺着。手搭在枕头旁边的算盘上。月光照在算珠上,一颗一颗的,像一排小小的眼睛。
明天还有八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