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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父亲死了, ...

  •   灵堂设在正厅。
      沈家的正厅不大,三间通连,平日里摆一套酸枝木太师椅和两张茶几,赵氏待客用的。如今都搬到了廊下,地上铺了半旧的白布,腾出来搭灵台。两口棺木前后摆着,前面是父亲沈怀瑾的,后面是母亲林氏的。白松薄板,未上漆,木头还泛着新茬的黄白色,摸上去有毛刺扎手。空气里一股松脂味,和纸钱烧过的灰味搅在一起,闷闷的,呛人。
      白幡是粗麻布的,上了浆,硬邦邦挂在柱子上,风吹过来也不飘,只是一僵一僵地晃。梁上两只白灯笼是隔壁刘裁缝家借来的——刘家去年办过丧事,灯笼搁阁楼上落了一层灰,取下来掸了掸就送过来了。其中一只的竹骨歪了,拿麻绳捆着勉强撑住,远看像一个瘪了的白馒头。
      灵前供桌上摆着三碟素菜:一碟炒蚕豆,一碟腌萝卜条,一碟水煮冬笋。蚕豆炒得不匀,有几颗焦了,黑乎乎的。一碗白饭,一盏豆油灯。
      沈蕴如跪在灵前。
      蒲团是她自己从柴房翻出来的,芦苇芯的,年头久了,一压就塌成一片。青砖地在九月里还不算太凉,但跪了大半日,寒意便从砖缝里一丝一丝往上渗——膝盖先木了,然后是小腿发僵,然后是腰。十三岁的女孩没什么肉,骨头硌在砖面上,疼得发酸。
      她没动。
      不是不疼,是不能动。灵堂里有人在看她——虽然那些人未必真的在看,但她觉得每一道目光都搁在她身上,像一根根细针,扎不深,却拔不掉。动了就输了。至于输什么,她说不清楚。只是母亲走之前那张安静的脸总在眼前晃——那么大的事,母亲都没有慌。
      她也不能慌。
      *
      正厅和侧间隔着一道雕花槅扇。槅扇上糊的旧纱绢薄得透光——太阳底下能看见纱后面人影的轮廓,说话声更是遮不住。
      伯母赵氏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是刻意压着,也不是故意让人听见,就是那种”隔壁有人跪着但我也不必避讳”的自在,仿佛那道槅扇就是一堵墙,墙那边的人不算在场。
      “……到底是亲侄女,赶出去不像话,外头人嚼起舌根子来,嚼的是咱们沈家的脸。”赵氏顿了顿,银镯子碰着茶碗沿儿,叮地一响,“只是这吃穿用度,桩桩件件都是钱。蕴礼的束脩还欠着半年,蕴容的嫁妆也得攒着——我这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哪一样不要钱?”
      邓妈妈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邓妈妈是赵氏的陪嫁,跟了二十来年了,说话极会看眼色,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拿捏得比绣花针还准。
      “太太说的是。依我看,先比着三等丫鬟的份例吧,月钱二百文,吃住跟着下人的灶。也不算亏待——横竖是自家侄女,又不是外头来的。”
      赵氏沉吟了一下。
      “先留三个月吧。”她放下茶碗,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家务事,“三个月后看看,若族里有人愿意接手,便送过去。若没有——”
      她没把话说完。
      邓妈妈便替她接了:“若没有,到时候再想旁的法子。”
      两个人都清楚”旁的法子”是什么意思。送到乡下庄子上去,或者趁早托人说一门亲事打发了——反正不能一直白养着。
      “就这么着。”赵氏叹了口气,叹得很诚恳,“好歹她爹也是怀璋的亲弟弟。叫她跟丫鬟一个待遇,说出去我这做伯母的脸上不好看。——先看三个月。”
      “太太仁厚。”邓妈妈笑着收了话头。
      槅扇那边,沈蕴如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二百文。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眼睛盯着灯火,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算了——不是有意的,是习惯。父亲从她三岁起就教她认数,看见数字就记,看见钱就算,和呼吸一样自然,拦不住的。
      绍兴府的米价,粳米一斗约百二十文,糙米八十文。二百文买糙米可得两斗半,约莫三十来斤。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一个月的口粮加上杂用,怎么也得四百文。差额从公中出——赵氏什么时候都能说一句”你吃的比给的多”。
      月钱是一条绳子。一头系在她脖子上,另一头攥在赵氏手里。
      而三个月是绳子的长度。到了头,就收了。
      *
      白天很长。
      九月的日头不烈,但从卯时到酉时,足足五个时辰的光。灵堂里没什么声响,偶尔院子里一阵风过来,把廊下一把竹椅吹得吱呀叫了两声,又静了。有一只苍蝇嗡嗡地绕着供桌转了好几圈,落在那碟腌萝卜上歇了歇脚,又飞走了。
      廊下不时传来丫鬟走动的脚步声,有时候还夹着几句低低的说笑——大约是觉得灵堂里只有一个小姑娘跪着,不算什么要紧人物,不必太拘着。
      蕴如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声音尖细,大约是赵氏房里的翠儿——和厨房的婆子在廊角说话。
      “……听说她爹在牢里就没了,也不知道是病死的还是——”
      “嘘。小声些。太太说了不许嚼舌根。”
      “我哪有嚼。就是觉着怪可怜的。你瞧她跪在那儿一天了,连口水都没喝。”
      “可怜什么。太太肯留她三个月就不错了。罪臣的女儿,搁别家早撵出去了。”
      声音远了,大约是被婆子拉走了。
      蕴如面上没有表情。
      三个月这个数,下人们已经传开了。比她想的还快。到了晚上,整个沈家上下大约就都知道了——新来的侄小姐,月钱二百文,跟三等丫鬟一个份例,先看三个月。
      豆油灯的灯芯又结了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供桌上的白饭早已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像一张干裂的脸。
      *
      午后来了几位吊唁的族亲。
      三叔公来得最早。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直裰,由孙子搀着进来。一步一步挪到灵前,烧了三炷香,跪了跪——膝盖刚碰到地就让孙子扶起来了,嘴里念叨着”老了,跪不动了”。然后在侧间坐下吃茶,赵氏陪着说了几句”怀瑾小时候聪明伶俐”“谁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三叔公叹了一回,吃了半盏茶。
      走之前他往灵堂看了一眼。
      “就这一个女儿?”
      “是。”赵氏答。
      三叔公的嘴动了动。蕴如看得出他在斟酌——说”族里帮衬帮衬”?还是”我这做叔公的出些银子”?
      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苦命。”
      然后就走了。
      一个”苦命”,干干净净,不花一文钱。
      之后又零星来了几位。有一个坐了一盏茶便走了,有一个连灵堂都没进,在门厅里和赵氏寒暄两句就告了辞。还有一位族叔,四十来岁,穿着颇体面,倒是坐了半天,问这问那——“怀瑾的案子到底怎么个说法?”“抄家抄了多少?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的?”赵氏笑着挡回去:“这些事,我们妇道人家哪里清楚。”
      来人走后,邓妈妈悄声说:“这位八成是替人来打听底细的。”
      赵氏端着茶碗吹了吹,不置可否。
      蕴如把这些一一看在眼里。她发现了一件事——每个人进灵堂时都会看她一眼,但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她跪在那里,像供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白饭一样,是灵堂的一部分,但没有人觉得需要和一碗白饭搭话。
      *
      天擦黑的时候,堂姐蕴容来了。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绵绸袄子,底下一条鹅黄杭绸裙——家中虽有丧事,但这是叔父的丧,她不必着孝,衣裳素净些也就是了。脚上一双鸦青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缠枝莲,针脚匀细——那是赵氏花钱请城里最好的绣娘给女儿做的。手里端着一个粗碗,半碗白粥。
      “给你的。”蕴容站在正厅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厨房熬的。”
      蕴如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腿已经完全木了,差一点没站稳。她扶着供桌定了定,才走到门口接过碗。粥很稀,米粒数得清,碗底青花的釉色透过粥水都看得见。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个小缺口,毛茬刮嘴。
      “多谢堂姐。”蕴如低头喝了一口。凉的。米有一点陈味,像是放了两三年的陈米。
      蕴容没走。她站在门槛外,打量了蕴如一会儿——从粗麻孝衣看到散乱的头发,从青白的脸色看到干裂的嘴唇。
      “你怎么不哭?”蕴容忽然说。
      蕴如抬眼看她。
      “灵堂上跪了这么久,一滴泪都没掉。”蕴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不安,好像觉得一个死了爹娘的女孩不哭是一件不太对劲的事,“三叔公他们走的时候还说呢,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蕴如没答话。又喝了一口粥。
      蕴容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是”你也别太伤心了”,也许是”你往后就安心在咱们家住着”。但她看着蕴如那张不哭也不笑、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什么话都不太对,什么话说出来都像是从高处往下丢的。
      这个堂妹比她小两岁。一个月前还是盐运司官员的女儿,正经官家小姐。如今穿着粗麻,端着缺口碗喝凉粥,跪在借来的灯笼底下。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蕴容转身走了。鸦青绣花鞋踩在砖面上,声音很轻。走到游廊拐角处她回了一下头——蕴如已经重新跪回了灵前。
      背影很瘦,跪在那里像一截细竹竿插在地里。
      *
      夜深了。
      吊唁的人全散了,丫鬟收了残茶,赵氏回了内院。正厅里只剩蕴如一个人,两块牌位,一盏快烧尽的豆油灯。
      她听得见院子里的动静——后头柴房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响,大约是老鼠在啃柜子角。院里那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枝条响,像骨节在松动。远处巷子里,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接着一声拖长了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悠悠荡荡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灯灭了。不是油尽了,是灯芯歪了,倒进了油碟里,呲了一声。正厅一下子暗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把两块牌位的轮廓照出来,影影绰绰的,像两个沉默的人站在黑暗里。
      蕴如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她扶着供桌站了好一会儿,等腿上的血慢慢流通——先是千万根针在扎,然后是酸,然后才渐渐恢复知觉。她走到角落,拿起母亲留给她的那个旧包袱。
      包袱不大。一只旧算盘,一本手抄的账册,两件换洗的里衣——都是抄家时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包袱皮是一块旧蓝布,有两个补丁,洗得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叠得很整齐——一个角压着一个角,方方正正。这是母亲的手。
      她把算盘拿出来。
      紫檀木框,黄杨木算子。这只算盘跟了父亲十几年,后来给了她。木头被手指磨出了一层包浆,算子圆润光滑,拨起来啪啪脆响。父亲说过,好算盘不在料子贵不贵,在手感顺不顺。这一只,手感极顺。
      她抱着算盘靠着柱子坐下来。青砖地冰凉,寒意透过粗麻衣裳一层一层渗进来。粗麻的料子很硬,领口磨得锁骨那一片生疼。
      她想起母亲。
      最后一面是七天前。林氏穿了一身素白衣裳,头上簪着那根白玉簪子——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藏在枕头里才没被抄走。她坐在床沿上,拉着蕴如的手,一句一句地交代后事。那些话蕴如记得很清楚——关于父亲的案子、关于株连的可能、关于那笔存在舅舅家的三十两银子。
      但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后一句。
      “女人手里一定要有自己的钱。”
      那时候她不全懂这句话。
      如今跪了三天,喝了三天凉粥,听了三天隔着槅扇传过来的算计——她懂了一点。
      二百文不是她的钱,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去。三叔公的”苦命”不是她的命,是别人嘴里说说的,说完就忘了。蕴容送来的粥是凉的,碗是缺了口的——不是有意给她难堪,但也没有人觉得需要热一热。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把算盘,和三个月。
      九十天。她得在九十天里想出一个法子,让赵氏觉得留她比赶她走划算。否则三个月一到——“旁的法子”。送到山阴乡下的舅舅家,或者随便找一户人家嫁了,从此就是别人家的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还不知道那个法子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哭是想不出法子的。
      手指搭上算盘,轻轻一推。啪——一颗珠子归位,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正厅里走了一圈,碰到墙壁,碰到棺木,碰到那两块沉默的牌位,又弹回来了。
      像有人在黑暗里应了她一声。
      她没有哭。
      算盘的凉意一点一点被她捂热了。
      *
      ——嘉平十一年,九月。
      收:月钱二百文。
      收:母亲遗物算盘一只、账册一本。
      支:丧葬费零两(族中无人出资)。
      支:药钱零文(未请大夫)。
      余:二百文。
      另记——寄居沈家,限三月。九十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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