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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生辰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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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散后。
祁焕回到摄政王府,独坐在书房,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但自始至终未曾沾过嘴唇。自宫宴归府,他便这样枯坐,连灯烛都懒得命人点燃。
王妃前后进来过两回。头一回替他换了盏新茶,他未动。再进来时,茶又凉透,她立在门口望了他片刻,默然将茶盏端走。
整间书房只剩他一人。
黑暗里,祁安今夜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中翻涌。
他端坐龙椅,冕冠垂落的珠旒半掩容颜,开口时声线不高,却清晰落进殿中每一人耳里:“三年大灾,百姓连饭都不上,朕坐在此处饮酒,于心何安?”满朝文武静立无声。
祁焕知道,他哪里是在说灾情,分明是字字句句指着他——斥他修造园林,斥他大兴土木,斥他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从前那个连话都说不周全的小皇帝,如今竟敢当着满朝文武,公然给他难堪。
他又想起他举杯的模样。每一回端起,虚虚一扬,只道一句“朕心领了”,便轻轻放下。推辞的理由层出不穷:灾年黎民疾苦、太后身体抱恙、昨夜歇息不佳。桩桩件件,滴水不漏,整场宴席,他滴酒未沾。
派去盯守的人早已回禀,陛下今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御膳房呈上去的膳食,尽数原封不动地退回。他提前布下的那些手段,酒中的、菜里的、杯沿上的,无一得手。
祁焕靠向椅背,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梁,心头沉得发慌。
他变了。
他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只爱斗蛐蛐、见了血便浑身发抖的毛头小子了。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蛰伏,学会了不动声色间,现在的他叫人猜不透心思。
他已经不想等祁安毒发了,慢性毒药最少也要半年才能告诉他的性命,他不敢赌这半年会发生什么变数。
他现在只想让祁安死的快一点,他已经泡着那个位置太久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妃端着新茶走进来,见屋内漆黑,并未多言,将茶盏搁在案上,缓步走到他身侧。
“怎么还不歇息?”
“睡不着。”
她没有追问缘由,二人并肩立着,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在地面,一片惨白。
“你今夜心绪不佳。”她轻声道。
祁焕沉默不语。
“是为陛下?”
他转头看向她,月光柔缓地落在她脸上。娶她时,她不过十七岁,如今也才三十出头。这些年他一心扑在朝堂权谋,极少陪伴左右,她从不抱怨,更不问他朝堂秘事,只在他归来时递上一盏热茶,失眠时静静陪在身侧。
“他和从前不一样了。”祁焕开口,声音低沉,“从前懵懂怯懦,半句多话都不敢说。如今敢在文武百官面前顶撞我,敢不吃不喝处处防备。再这般下去——”
他话未说完,便被王妃打断:“你怕他。”
祁焕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笑意浅淡又冷硬:“我怕他?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本王十六岁时已经帮着皇兄处理朝政了”
“那你为何彻夜难眠?”
他一时无言。
王妃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进夜色里:“王爷,你我膝下无子。就算你真的争得那把龙椅,日后又能传给谁?”
祁焕搭在窗棂上的手指猛地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素来不爱听这话。半晌,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日后之事,日后再说。”
王妃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案前,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茶放在这里,趁热喝吧。”说罢轻手轻脚退出去,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祁焕依旧立在窗前,望着天边圆月,“咱们没孩子”五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盘旋。他今年四十五岁,太医诊过,汤药喝过,百般法子都试了,终究无果。他不甘心,这一生,权位算计他都能忍,唯独这件事,忍不下。
他年少的时候便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后又在先帝征战时替稳住朝堂。他这一生,也算是对得起贤臣二字了,可为什么偏偏他没有子嗣,还要看着皇兄子孙满堂,看着他和太子父慈子孝。
他走回案前坐下,依旧没碰那盏茶。铺开宣纸,提笔沉吟片刻,落笔写下几行字:明日白里寺,那段山路两侧林木茂密,我的人会在半路埋伏,你与他们里应外合。这一次,绝不能再有差错。
写罢,他将信纸折起封好,唤来心腹。姓刘,追随他十余年,替他办过无数隐秘之事。
“把这个交给陈延。”祁焕语气冷冽,
“告诉他,事成之后,他父亲的旧案,将无人知晓。”
那人躬身接过密信,应声退下。
祁焕坐回案前,望着烛火明明灭灭,那句“咱们没孩子”又冒了出来。他牙关紧咬,强行将这烦乱的念头压下去,让自己不再去想。
快天明的时候,陈延收到了那封密信。
陈延拆开信笺,脸色瞬间惨白,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将信纸捏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纸张一点点蜷缩、焦黑,最终化为一捧灰烬。
他僵坐在原地,望着那堆灰烬,一动不动。
幼时的画面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祁安蹲在御花园里,举着蛐蛐罐凑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问他“服不服”。那时他是真心臣服,如今,亦是如此。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往后竟要沾满鲜血,去杀那个从小一同长大的人。
陈延闭上眼,心绪翻江倒海。
他将双手插进发丝里,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久久未动。许久,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他收拾好灰烬,起身走出书房。
天已大亮,太阳正从东方缓缓升起,红得刺目,宛如泼洒的鲜血。他立在廊下,望着那片赤红,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