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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节 意大利·佛罗伦萨 第十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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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马到佛罗伦萨,火车一个半小时。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化,城市渐渐远了,山多起来,橄榄树多起来,那些托斯卡纳的小山丘,一个一个的,像绿色的波浪。山丘上种着葡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葡萄还没熟,绿绿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下面。
到佛罗伦萨是中午。从火车站出来,往前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座教堂的圆顶,红红的,很大,比罗马的那些还大。那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圆顶,布鲁内莱斯基建的,六百年前的人用砖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阿诺河边。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很快,手势也很多。她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一路从中国过来。她睁大了眼睛,说,那么远!走了多久?我说,几个月了。她摇摇头,说,意大利人走不了那么远。我们离开家三天就想回去。
她指了指窗外,说,你看,阿诺河,老桥,皮蒂宫,都在那儿。我每天看,看了几十年,还是想看。
还是想看。这句话我在太多地方听过了。
第一天,我去了圣母百花大教堂。
教堂外面排着长队,全是游客。我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进去。里面很大,很空,很高。墙上有壁画,画的是《最后的审判》,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我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又酸了。
从教堂出来,我去了旁边的乔托钟楼。排队,买票,爬楼梯。四百多级台阶,爬得腿发抖。但爬到顶上,值了。
整个佛罗伦萨都在脚下。那些红红的屋顶,那些窄窄的街,那些教堂的圆顶,那些塔楼,那些桥,都在那儿。阿诺河弯弯曲曲地穿过城市,水是绿的,在太阳底下发亮。远处是那些小山丘,橄榄树,葡萄园,还有一排一排的柏树,直直的,像铅笔。
我在顶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旁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一直站着,看。
想起罗马那个马里奥说的话。一个人走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他找的那个城市,就是他出发的地方。
我出发的地方是哪里?没有。但站在这里,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来过。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来过。
怎么可能呢。
在佛罗伦萨,我遇见了一个叫弗朗切斯科的老人。
是在乌菲兹美术馆遇见的。乌菲兹人多,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进去以后,更是人挤人,一幅画前面站一堆人,都在举着手机拍。我走了一圈,看了那些有名的画——波提切利的《春》,达芬奇的《天使报喜》,拉斐尔的《金翅雀圣母》——然后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到一个小展厅,里面只有几个人。墙上挂着一幅画,不大,画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也年轻,站在一起,表情很安静。男的穿着红衣服,女的穿着蓝衣服,背景是山和水。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人也在看,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用英语说:“你喜欢这幅?”
我说:“不太懂。就是看着舒服。”
他点点头,说:“这是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画的。画的是谁,不知道。但你看那个女人的脸,她的眼睛,她在看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女人的眼睛微微低着,看着下面,看着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看自己。”老人说,“在看自己的心里。”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你看这些画,画了五六百年了。画里的人还在那里,还在看。看画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来了又走。画里的人一直这样看着。”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我看了六十年了。你刚来看。但画里的人,看我们的时间是一样的。一样的长。一样的短。”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的眼睛还在看着下面,看着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下午,我从乌菲兹出来,走过老桥。
老桥是阿诺河上最老的桥,两边全是商店,卖金器的,卖珠宝的,卖纪念品的。桥上人挤人,走得很慢。走到桥中间,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河水。
河水是绿的,流得很慢。河上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的。远处另一座桥上,车来来往往。再远处,是那些山,那些橄榄树,那些柏树。
旁边有个老人也在看河。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慢慢地吸,慢慢地吐。他看见我在看他,笑了笑,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意大利语,但猜大概是说,好看。
我说,是,好看。
他用英语问:“你从哪儿来?”
我说:“中国。”
他点点头,说:“中国,很远。我儿子去过。上海,北京,桂林。他说很漂亮。”
我说:“是,很漂亮。”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河。
“我在这里看了一辈子河。”他说,“从小就看。小时候在河里游泳,抓鱼。后来长大了,在桥上看,看水,看船,看人。现在老了,还在看。”
“看不腻吗?”
他摇摇头。“水不一样。今天的水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颜色,今天的光,今天的影子,都不一样。你看。”
他指着河面。太阳正在往西落,金色的光洒在河上,那些水波一闪一闪的,像碎金子。
“今天的水,是金色的。明天可能是银色的。后天可能是灰色的。每天都不一样。”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还会走很远的路吧?”他问。
我说:“是。”
他点点头。“走累了,就回来。这里一直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金色的水波,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
广场在阿诺河南边的一个小山上,要走上去。爬了二十分钟,出了一身汗。到顶上,豁然开朗。整个佛罗伦萨都在下面,比在钟楼上看见的还要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圆顶,乔托钟楼的尖顶,老桥,阿诺河,全在那儿。夕阳正在落,把整个城市染成金红色。
广场上人很多,都挤在栏杆边拍照。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城市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变。从金色到红色,从红色到紫色,从紫色到灰色。最后天黑了,灯亮了,星星出来了。
我一直坐着,看。
想起弗朗切斯科说的话。画里的人看我们的时间是一样的。一样的长。一样的短。
这些房子,这些桥,这些教堂,它们看人的时间也是一样的。一样的长。一样的短。
它们看了多少人了?几百年的,几千年的。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们一直在这里,看着。
我也会走。明天,或者后天。走了就不再回来。
但它们还会在这里,一直看着。
离开佛罗伦萨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老桥。
桥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在拍照,在看河。我走到桥中间,靠在栏杆上,看最后一次阿诺河。
河水还是绿的,流得很慢。太阳刚出来,光还是软的,淡淡的,洒在河上,那些水波轻轻的,细细的。
那个昨天抽烟的老人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不知道。
想起老桥上那些金店的老板们。他们每天开店,卖金器,卖给那些从世界各地来的人。他们一辈子就在这座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河水一天一天地流。
想起乌菲兹里那些画。它们挂在墙上,几百年,看着一个一个的人从它们面前走过。那些人看它们,它们也看那些人。
想起米开朗基罗广场上那些看日落的人。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日落在那里,一直在落。
我还在走。还会走很久。
但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河,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我也在被人看着。
被那些画里的人看着。被那些房子看着。被这座桥看着。被这条河看着。
他们都在看。看我走,看我停,看我来了又走。
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块木头的温度还在。那个陶片的手印还在。那十五块石头缺的一角还在数。那六十三年的大佛还在记得。那个转经筒还在身上。
它们也在看我。
火车开了。佛罗伦萨越来越远,那些红红的屋顶,那个圆圆的穹顶,那座老老的桥,慢慢变小,变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窗外还是那些小山丘,那些橄榄树,那些葡萄园,那些柏树。一排一排的,直直的,像铅笔。
想起米开朗基罗广场上那些柏树。它们站在那里,看着日升日落,看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但它们一定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看着他们拍照,看着他们坐着,看着他们看日落。
我就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的一个。
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又往很远的地方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