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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节 意大利·罗马 第十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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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雅典飞到罗马,只有一个多小时。飞机越过爱奥尼亚海的时候,从舷窗往下看,海水蓝得发黑,几艘船在海面上划出白白的痕迹。然后看见了意大利的海岸,弯弯曲曲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黄的,红的,白的,像小孩搭的积木。
到罗马是中午。从机场出来,坐火车到市区。车窗外的风景和雅典又不一样。雅典是白的,亮的,石头一样的颜色。罗马是黄的,暖的,像烤过的面包。那些房子,那些树,那些废墟,都带着一种旧旧的颜色,旧得让人安心。
在特米尼火车站下车,走出站口,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座教堂的顶,圆圆的,很大,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后来知道那是圣母大殿,罗马四大教堂之一。但那时候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在火车站附近。老板是个意大利老头,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他问我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我说中国人。他点点头,说中国人好,中国人喜欢罗马。我问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罗马和中国一样,到处都是老东西。
老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骄傲。
第一天,我去了万神殿。
万神殿在纳沃纳广场附近,走路过去二十多分钟。一路上全是窄窄的街,两边是商店和咖啡馆,人挤人,车挤车。摩托车从身边嗖地窜过去,吓人一跳。走了几条街,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那边,就是万神殿。
万神殿没有我想象的大,但比我想象的老。门口是几根大石柱,灰灰的,上面顶着一个三角墙。墙上有字,拉丁文,不认识。走进去,里面很暗,圆圆的,顶上是一个大洞,阳光从洞里直直地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圆圆的光斑。
这就是那个两千年前建的穹顶。直径四十三米,直到现在还是世界上最大的无钢筋混凝土穹顶。洞是开的,下雨的时候,雨水会飘进来,地上有排水孔。
我站在那个光斑里,仰着头看那个洞。阳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我脸上,很暖。那道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飘得很慢,像是在跳舞。
旁边有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也在仰着头看。他看见我在看他,笑了笑,用英语说:“好看吧?”
我说:“好看。”
他指了指那个洞:“两千年前就开了。两千年来,每天都有阳光从这里照进来。每天都不一样。”
每天都不一样。这句话我在京都听过,在卫城听过,现在又听一遍。
我问他:“您常来吗?”
他点点头:“住在附近,没事就来坐坐。坐一会儿,看看那道光,心里就安静了。”
那道光慢慢地移动,光斑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另一面墙上。老人一直坐在那里看,不说话。我也站在那里看,不说话。
想起周庄那个修榫卯的老人说的。顺着木头的性子来,心里踏实。
这个老人是顺着光的性子来。
从万神殿出来,我去了许愿池。
许愿池人多得走不动。全是游客,挤在池边,举着手机,等着扔硬币。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孩把硬币举在手里,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背对着池子,把硬币从肩上扔过去。硬币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旁边的人鼓掌,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池子里全是硬币。一层一层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据说每天有人来捞,捞起来的钱都捐给慈善机构。
我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扔硬币。
想起京都那个老先生说的话。总要缺一块。
这些扔硬币的人,缺的那一块是什么?
不知道。
但也许他们知道。也许他们扔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希望那个什么能实现。实现了,就圆满了。没实现,下次再来扔。
在罗马,我遇见了一个叫马里奥的老人。
是在西班牙广场遇见的。西班牙广场人更多,台阶上坐满了人,在晒太阳,在吃冰淇淋,在聊天。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旁边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我偷偷看了一眼封面,是意大利文的,不认识。他注意到我在看,抬起头,笑了笑。
“你是中国人?”他用英语问。
我说是。
他点点头,说:“我喜欢中国。没去过,但喜欢。”
他合上书,靠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
“我每天来这里看书。”他说,“看了几十年了。”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他指了指下面的广场,又指了指上面的教堂。
“你看,这里什么都有。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我坐在这里看书,书里的世界是静的,书外的世界是动的。一动一静,刚好。”
我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一点。
“你在这台阶上,看了几十年的人?”
他笑了。“对。几十年了。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一个人来,有人一大家子来。我都看见了。”
“看腻了吗?”
他摇摇头。“不会腻。人不一样。每一天的人都不一样。今天的这个你,昨天没来过。明天的那个谁,今天还没来。”
他打开书,又看了一页。
“书也一样。”他说,“这本书我看了三遍了,还是想看。每次看,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我问他是什么书。
他举起来给我看封面。我还是不认识,但看懂了几个字:Le città invisibili。
“看不见的城市。”他翻译给我听,“卡尔维诺写的。讲的是一个旅行家,去见忽必烈,给他讲他走过的那些城市。那些城市有的在海上,有的在沙漠里,有的在天上。它们都存在,又不存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走过很多城市吧?”他问。
我想了想,说:“是。很多。”
“那你一定懂。”他说,“每个城市都是看不见的。你看见的,和你带走的,是两回事。”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看他的书。
第二天,我去了古罗马广场。
古罗马广场在斗兽场旁边,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倒下的石柱,破碎的拱门,长满草的土堆。我买了票,走进去,在那些废墟中间慢慢地走。
走到一座三根石柱还立着的地方,我停下来。那三根石柱很高,上面顶着一块横梁,横梁上还有雕花,已经很模糊了。柱子上爬满了青藤,绿绿的,在太阳底下发亮。
旁边有一块牌子,写着这是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神庙,公元前五世纪建的。
又是公元前五世纪。和雅典那些石头一样老。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根柱子。两千五百年前,这里有整整一座神庙。现在只剩下这三根柱子,和柱子上那些青藤。
青藤活得比神庙久。
想起周庄那块木头上的虫眼。那个老人说,这是它活过的证据。
这些废墟,也是活过的证据。罗马人活过,建过,拜过,死过。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这些石头,和石头上长的草。
往前走,走到一座拱门前面。拱门很大,上面刻着字和画,讲的是皇帝打了胜仗的故事。门洞里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乘凉,有人在靠着墙吃冰淇淋。
我站在门洞外面,看着那些人。
两千年前的人,也是这样站在这座门下吗?他们看什么?想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是活着的人。他们活过,死了。我活着,还在走。
下午,我去了斗兽场。
斗兽场很大,大得让人说不出话。一层一层的拱门,一圈一圈的座位,密密麻麻的,全是石头。我在外面站了很久,才走进去。
里面更震撼。那些座位一层一层地往上,一直伸到很高。中间是场地,现在已经挖开了,能看见下面的地牢和通道。据说以前是铺着木板的,上面撒着沙子,角斗士和野兽在那里搏斗,死了很多人。
我站在场地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些座位。空的,全是空的。但好像还能听见那些人的喊声,几万人一起喊,喊得震天响。
他们在喊什么?兴奋?残忍?还是只是喊?
不知道。
但我想起马里奥说的话。每个城市都是看不见的。你看见的,和你带走的,是两回事。
我看见了斗兽场,看见了那些石头,那些拱门,那些座位。我带走了什么?
不知道。
但我记得那种感觉。站在那些空座位下面,仰着头看,脖子仰酸了,还是想看。
离开罗马的前一天晚上,我又去了西班牙广场。
马里奥还在那里,还坐在那个台阶上,还在看那本书。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又来了?”
我说:“明天要走了。”
他点点头。合上书,看着下面的广场。天黑了,灯亮了,人还是那么多,走来走去的。
“走累了?”他问。
我想了想,说:“有点。”
他笑了笑。“累就歇歇。歇够了再走。”
我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他们明天也会走,去别的地方。后天,会有新的人来。大后天,还有更新的。
马里奥还会在这里,坐在这里,看他的书,看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你这辈子,就坐在这里看书?”我问。
他想了想,说:“对。就坐在这里看书。”
“不想到处走走?”
他摇摇头。“年轻的时候走过。老了,不想走了。就在这里坐着,看别人走。”
他打开书,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我听不懂意大利文,但那个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慢慢的,像在唱歌。
念完了,他合上书,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说,“卡尔维诺在这本书里写,一个人走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他找的那个城市,就是他出发的地方。”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还会走很久。没关系。走完了,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马里奥走了,游客也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年轻人还坐在那里,说着话,笑着。
天上的星星出来了,很少,只有几颗,但很亮。
想起□□说的话。害怕的时候,就看看天。
我不害怕。但我在看天。
天很大,很黑,很远。
星星在闪。
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车离开罗马。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那些黄的房子,那些圆圆的教堂顶,那些窄窄的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拿出那个在拉萨买的转经筒,转了一下。那一卷经在里面,呼啦啦地响。
想起了次仁说的话。转了,就念了一遍经。念了,就有功德。
我不知道有没有功德。
但我知道,那个转经筒还在我身上。那块木头的温度还在。那个陶片的手印还在。那十五块石头缺的一角还在数。那六十三年的大佛还在记得。
马里奥说,一个人走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他找的那个城市,就是他出发的地方。
我出发的地方是哪里?
没有故乡。
但也许,我走的这一路,就是我的故乡。
火车一直往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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