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变：盛唐女冠救世录》佐星佑辰

30、第十六章 除夕守岁 除夕守岁

　　开元二十载，冬。

　　腊月二十四，王屋山积雪初融。阳台观上下忙碌起来，道童们洒扫殿宇，除尘布新。檐下挂起红灯笼，门上贴好新桃符。平日里清净的道观，今日多了几分世俗的烟火气。

　　连日来，香期拉开序幕。信众陆续登山祈福，沿着石阶一级级而上，只为在三清像前上一炷香。厨房里开始准备斋饭所需的食材，蒸汽腾腾，米香四溢。

　　除夕之夜，雪落无声。

　　当山下村庄传来守岁的欢笑声时，阳台观内则是另一番清净庄严的景象。

　　寥阳殿内，烛火通明。道士们身着法服，敲响那口铸有六十四卦的万象钟。钟声在山谷中悠悠回荡，声震林雪，为天下苍生祈福，为国家社稷祷祝。

　　姜姚立于众弟子之列，手持经卷，随众转读。奉圣人诏，道士们转读本际仙经。诵读声回响于殿宇之间，庄严肅穆。

　　仪式结束后，观内依例设斋，款待前来贺岁的信众与乡民。三师兄冲虚负责接待，温和言辞，安排有序。四师兄养素在厨房忙碌，端出一盘盘热菜，满脸汗水，却笑得开心。

　　直至夜深，信众散去，观中重归寂静。

　　姜姚随众师兄来到白云道院。这是司马承祯居住之地，平日里少有人至，今日却例外。

　　屋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案几上摆着简单的酒菜，并非奢华之物，却是众人亲手准备。

　　司马承祯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安详，仿佛与这节日的喜气融为一体。

　　众师兄齐齐行稽首礼。“师父。”

　　司马承祯微微颔首，走到主位坐下。“今日除夕，不必拘礼。坐。”

　　众人落座。大师兄陈守静坐在师父身侧，其余师兄按顺序排列。姜姚依旧坐在桌末，却觉得心中格外踏实。

　　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

　　五师兄无念默默将一盘切好的糕点推到姜姚面前。六师兄忘机则将自己种的瓜果洗净，置于案中央。

　　二师兄抱一话最少，只是默默将酒盏添满，确保每个人杯中都有屠苏酒。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司马承祯端起酒盏，目光温和，“贫道愿你们，新的一年，道心稳固，进道无魔。”

　　“多谢师父。”众人齐声应道。

　　姜姚端着酒盏，看着周围。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转瞬即逝。

　　“净尘师弟。”七师兄守拙忽然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木雕，“这是我刻了一月的，送你。”
　　姜姚接过。是一只小木剑，刻工粗糙，却打磨得光滑，握在手中温润。

　　“为何送剑。”姜姚问。

　　“护身。”守拙笑嘻嘻，眼里却有几分认真，“你日后要下山，江湖险恶。虽知你厉害，但师兄总想护你周全。”

　　姜姚握紧木剑，指尖微颤。木雕残留着刀刻的痕迹。这份情谊，纯粹得让人心疼。日后江湖险恶，更是生死场。这把木剑，或挡不住真刀真枪，却能填满内心空洞。

　　陈守静咳了一声。“守拙，手艺虽拙，心意却真。收好。”

　　姜姚点头，将木剑收入怀中。“多谢七师兄。”

　　司马承祯看着众人，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他起身，从身后柜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置于案中央。匣身雕刻云纹，古朴厚重。

　　“既有心愿，不妨写下。”司马承祯打开木匣，取出数张花笺，分予众人，“将此愿书于纸上，投入匣中。待他日开启，便知初心。”

　　众师兄面面相觑，随即了然。这是师父想留住此刻念想。

　　陈守静率先接过花笺，研墨提笔。其余师兄纷纷效仿。屋内寂静，唯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姜姚握着笔，迟迟未落。她知未来走向，知众人结局。写平安，是妄语。写长生，是虚妄。

　　她闭目片刻，脑海中闪过日后长安战火，大伙或终将受牵连。最终，她落笔写下二字：无恙。

　　愿众人无恙。

　　虽知难全，却仍祈愿。

　　写毕，她将花笺折好，投入木匣。匣中已有数张纸笺，层层叠叠。

　　守拙写完，笑嘻嘻地将纸笺放入。“师父，这匣子何时开启。”

　　“道法自然。”司马承祯盖上匣盖，动作缓慢，“待到开启时自会开启”

　　司马承祯指尖轻抚匣身。“道门清净，却非无情。今日之聚，便是缘法。望你们日后，无论身处何方，皆能顺应天时。”

　　姜姚指尖微颤。顺应天时。而非逆天改命。师父是在告诫她，莫要执着于不可为之事。然她既已入局，便无退路。

　　“弟子铭记。”姜姚低声道。

　　司马承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众人继续饮酒用餐。养素又端出一盘热菜，忘机添了新果，冲虚讲着山下信众祈福的趣事，守拙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守静偶尔看向姜姚，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嘱托。“来年洛阳那边，需你多费心。”

　　姜姚明白他的意思。玄机阁布局，需资金周转。“师兄放心，师弟知晓。”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爆竹声。那是山下百姓在辞旧迎新。声响密集，似要震碎这冬夜寂静。

　　司马承祯起身。“贫道乏了，先去歇息。你们守岁。”

　　众人起身送别。司马承祯背影渐远，消失在居室门口。木门关闭，隔绝了内外。

　　姜姚回到案前，看着剩余的酒菜。那只紫檀木匣置于案角，沉默无言。

　　“紫檀木匣该如何安置？”守拙看着紫檀木匣问到。

　　“交给师父？”冲虚望向司马承祯厢房方向。

　　“师父没有拿回去，自是想让我们自己处理。”陈守静看着紫檀木匣说。
　　大家沉默。

　　“要不，把个地方埋起来，等十年后再打开？”守拙笑嘻嘻的说。

　　“这个好。”养素附和道。

　　“净尘师弟觉得如何？”陈守静看着姜姚问道。

　　“甚好。”姜姚说到。

　　“那就这么定了。”陈守静。

　　“那埋于何处？”养素，“得经受得住十年风霜。”

　　“这个简单，草本灰、木炭、云母粉可以防潮。”抱一说道。

　　看到各师兄你一句我一句，甚是有趣。

　　“后山有个地方或许可行。”姜姚。

　　“那明天就有劳师弟带路。”陈守静。

　　“好。”姜姚。

　　“师弟，再饮一杯。”陈守静递过酒盏。

　　姜姚接过，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却暖了心头。她知这是难得的团圆。日后长安路远，生死茫茫。这木匣中的愿望，不知几人能如愿以偿。

　　可她无悔。

　　姜姚握紧手中木剑。那是师兄所赠，亦是守护所在。

　　风吹雪花，沙沙作响。

　　姜姚未语。杯中酒满，烛火温馨，映照众人团圆笑意。

　　身后居室灯火熄灭。唯有窗外爆竹，依旧响彻。

　　雪落王屋山，覆盖山川，似要掩埋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