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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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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浓墨泼洒在空中,被电光撕开口子的天穹裹挟着骤雨,落在地面溅起泥泞,一遍一遍冲刷着这片死寂的山村。
轰——
闪电撕开夜幕,雷声落在女孩的耳边。
呼——呼——
呵。
燕向雁悄悄地长叹一口气。
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冰冷刺痛,视线模糊又遥远。
胸口微微上下浮动,潮湿的空气在肺部不断地交换,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女孩的胸腔。
十几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挣扎姿态横七竖八倒在泥泞里,淌在血水里。
鲜血早已被暴雨冲淡,只剩些暗红的痕迹挂在衣角,渗进土里。
嘭——重物砸在泥坑中溅起一滩泥水。
坑中,女孩艰难地扛着这把豁了口的铁锹将土翻出坑外。
泥土连带着雨水,潮湿而沉重地黏在铁面上。
她的动作很慢,雨水压着单薄的脊背,顺着发梢淌成一线,又流入坑中。
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女孩没有拨开头发,就那么埋着头,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燕向雁挖了很久,久到远处再度传来闷雷,她才像回过神来一般,微微动了动嘴唇。
【报告宿主,检测到周遭有生命活动迹象突破两公里警戒线,已设为标记对象,目标正在靠近……】
矮小的身姿撑着坑边泥泞的硬土艰难攀爬。
【行进速度约为0.8m\s,预计还有35分钟会与您相遇。】
“是吗……咳咳,”拼尽全力爬坑的女孩被脑海中的声音惊了一个激灵,雨水呛入咽喉,又流入肺腑。
说实在话,完全没有听懂。这个与她一同醒来的,附着在她灵魂上的陌生人系统,嘴里总是说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车轱辘话。
但有东西在靠近这点,她还是听懂了。
要快些了,燕向雁顺手将铁锹甩在地上,至少得在那东西到来之前将尸体埋进去。
来不及休息的女孩向旁侧一瞥,几柄残缺的纸伞左右摇摆。
伞面被充满血锈气息的铁器钉牢在地面,连成一线,在暴雨中堪堪护住一具残躯。
摇晃的伞影,她看不清伞下人的面容。
还是太弱了,女孩慢慢地弯下腰,轻轻拭去女人脸上的雨水。
弱的就连立个屏障遮风避雨这种事都做不到。
呼——女孩深吸一口气,沉默着挨个拔出贯穿伞面的铁器。
她该说什么呢?女孩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后那些歪七扭八躺尸的死人堆,伞是他们的,这些刀刃也是他们的……
刃上的血锈味也是他们的。
燕向雁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离了铁器的固定,那些个轻巧的纸伞早已被风连着雨水卷远,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平静的面庞横躺在地面上。
她背着女人,女人很轻……废话,一个只剩下半个身子的人想不轻都难。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女孩怔愣了片刻,随后又摇了摇头,将这些甩出脑外,她托着女人剩下的上半身,跳入深坑,又爬出深坑。
洗的发白的麻布短打怎么也盖不住年轻女人胸口巨大的血窟窿。
不止胸口,在燕向雁返回山上寻到女人尸体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血污,有女人自己的,也有另一边躺着的魔修的。
女孩盯着女人紧闭的双眼,洗干净血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向雁紧锁着眉,透过她寻找着过去。
她铲起一捧泥泞,撒下去。
铁锹插入泥土的钝响,呼吸直入肺腑的沉闷,直到坑被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检测到已成功收敛一具正义修士的尸体,功德+0.5】
【太好了,宿主!这下功德点就有-249.5了,只要我们持之以恒,拿满功德点,我们一定能成为救世主的!】
脑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叽叽喳喳吵的要命。
女孩没动。
【那边还有十七具尸体,我们一一收敛,就能有8.5分——】
是吗?女孩动了,提着豁了口的铁锹往人堆里走去。
【对的对的对的对的……】
噗——
女孩提起铁锹,狠狠地将锹面砸进一具最近的尸体的脑袋里,自上而下地贯穿,泥泞伴着骨肉飞溅,脏污黏在女孩的破布衣摆上。
【啊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
脑中的声音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违规行为,扣除功德点10分,警告,警告!】
噗,又是一声,瘦小的女孩拔出铁锹,沉重的铁锹落在地面。
“标记目标离这里还有多远?”
【还有634米,目标正在接近中。】
女孩垂眸,她和脑内这位陌生人的交谈也有了几天,也尝试着摸索过他这奇怪的度量方式……
应该快来了吧,那就再等等。
【宿主啊,正经救世主是不会毁尸的,这是危害社会公序良俗违反核心价值观的行为,作为您的系统,我有义务纠正您的不当行为,我们应当做一个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的给整个修仙界带来光明的救世主——】
女孩停在原地。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疑惑。
【宿主?宿主您在听吗?】
【宿主,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请回答。】
【宿主您这样我很为难的,我是您的系统,咱们是绑定的关系,您不理我我没法工作——】
“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不是正义修士,”女孩回望着那没有立碑的坟头,“我也不是救世主。”
这人喊着她宿主,似乎十分执着的想要她成为名为“救世主”的存在,成为一个能拯救苍生的命定之人。
但要她说,自己这样充其量只能算厉鬼夺舍回魂。
一个早已死去的,又不知为何强占了这女孩身体的幽鬼。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她也没有女孩的记忆,伴随着她一同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还有这个名为系统的陌生人,不知男女,却聒噪得要命。
她盯着左半被魔气侵蚀的翻滚着血肉的手臂。
弱小,丑陋,先天有脑疾,被魔气侵蚀了半边身子,有灵根却无仙缘。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
就算自己为了复仇迷昏了双眼,夺舍身体再度寻仙问道,怎么着也不该选有着这样命格的女孩。
更不理解她这样的人又为何会被选定为命定之人。
过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反复,不停地洗涤翻涌。
“叮——”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宿主,您真的不考虑一下任务吗?绝赞的修仙大礼包哦,七天内离开这里的任务,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这是新手保护期的最长时限,过了这个时间,您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
女孩没理它。
【标记目标突破50米警戒线,正在靠近中,正在靠近中——】
远处传来脚步声。
意料之中的很轻,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初步判断是人,步伐拖沓,脚步沉重。
女孩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没回头,手不动声色地摸向直直插在一边的铁锹,握紧木把。
太好了,是活人,活人。
身边凌乱的尸体,她已经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什么叫新手保护期。
脚步声在身后三丈外停下——
“谁!”
“哈———”
一个长长的毫不掩饰的哈欠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是含含糊糊地抱怨——
“困死了……我说这凌晨,又刮风又下雨,非得这会儿赶路吗……”
“是,我是知道和李大爷约好了,我们也没物资了,但那不还有方便面凑合吗?”
“还有,凭什么是我——”
“卧槽。”
声音里的困意消失,转而是一种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调子。
“这、这什么情况?”
足够近的距离,双方甚至能仔细辨认对面脸上的神情。
来人身量算高,男的,一张看起来弱冠的俊脸写满了震惊,手中紧紧捏着个方形薄玉片。
此刻,那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女孩提着铁锹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纪理站在原地,困意全消。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正前方那个单薄的充满敌意的身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破雨下得太大,哪怕是有灵力护体遮雨,也只够他能看清那是个小姑娘。
瘦得跟一竹杆似的,还是根矮竹竿,浑身上下就差没贴张营养不良的标签在脸上,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
不对!这不是重点。
手中的玉片微微震动。
“发生什么了?”
耳中传来的声音带着电流,冷静的语调下满是吵闹的底噪,纪理摸了摸耳中挂着的小物件。
真是喧闹啊,一群醉鬼……
还好没外放。
他张了张嘴,“死了好多人。”
“嗯?”通讯器那头安静了几秒,“等着,信号传输有些慢,我先看看。”
别吧,他不想听酒鬼大喊大叫,也不想和小姑娘比谁眼睛睁的更大啊……
“看完了。”通讯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居然还是老熟人。”不知道是不是喝昏头了,耳机里的声音带了些笑意。
“是合下那群人。十七具尸体,死亡时间离现在最多不过半天。致命伤全为利器,有打斗痕迹,没有魔气残留。活口一个,就是你前面那个。”
纪理一愣,“合下?他们这是踢到铁板了?”
“或许是。伤口切面平整,下手的很迅速……”
“对了,”耳机里掺杂着杂音,“我好像看到了什么,天太暗了,你开个灯。”
彳亍。
闻言,纪理眯着眼睛抬起手机,点开他好久没用的手电筒功能。
昼亮的光束冲着女孩而去,照亮了整片山头。
提着铁锹的手有些抖,女孩紧闭双眼,被雨水打湿到黏腻的发丝垂在脸侧,脸色在白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惨白。
那么长的半边头发是专门用来遮盖另外半张脸吗?
可惜,这里风太大了,她受损的面积也太大了,伤疤在强光下一览无余。
那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灰黑色的皮肤,翻卷的疤痕……
啊,修士沉默。
清秀耐看的半张脸旁爬满了伤痕,像是带了半张恶鬼面具一般,反差极大。
纪理随手关上了闪光灯。
“我没看错。”通讯器里的声音很平静,“这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雨夜。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也在看他。
隔着雨幕,隔着满地的尸体,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溢满了悲伤与恐慌。
女孩站在原地,就那么满目痛苦地看着他。
“你,你想做什么!”
纪理耳中的声音没断,另一边又有了声响。
声音沙哑,如破锣一般,完全没有小孩子的童真。
【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
“呃,这……”纪理抬手摸了摸鼻子。
“你先问问情况,小心点,别靠太近,我听着。”
纪理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退后!”还不等纪理再抬脚,另一边的呵斥就来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和缓,“小姑娘,你没事吧?”
半张脸全是伤痕的女孩盯着他,神情看起来有些难过。
纪理有些晃神。
在他观察她的同时,燕向雁也在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没有撑伞,周遭却没有被雨水打湿的迹象,是典型的灵力护体的表现。
奈何现在的身体没入仙缘,判断不出对面的境界,但总归可以确认是个修士。
“您,您是修士吗?”女孩有些怯懦。
“嗯?”修士人一晃,回过神来,从腰间取下玉佩,“是的是的!你看,正道弟子!”
透亮的圆形玉佩,漆黑的夜色下,燕向雁看不清上面刻着的字。
只能赌一把了。
“求求您,求您帮帮我,我的娘亲也是正道弟子。”
“我们,我们前段时日路过借住在这里,得知了有魔修作乱……”
“娘,娘亲剿了那魔修后……”女孩哭的有些哽咽,说不清楚话,手中提着的铁锹落在地上,“没想到他们反要捉我们陪葬——”
“娘……本就带着伤,为了保护我……”
“唔——”女孩一下哭出声来。
她的哭嗓,难听的就像拿指甲磨黑板,又如蚊蝇振翅一般轻声。
“啊?”
【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身上携带未知物品,已标记为危险目标。】
脑中的声音叽叽喳喳,眼前的男人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纪理挠挠头,有点尴尬,修士轻点了下挂着的耳机。
这都还没问呢,单纯的小女孩就全说了。
“让她继续。”耳边传来的语调冷静。
纪理点了点头,眼神落在女孩的身上,“那你有受伤吗?”
这女孩身上除了魔气侵蚀的痕迹,好像也没什么伤——
面上挂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女孩摇了摇头。
颤抖的指尖摇摇指向一片矮木丛,“娘让我往那跑,只是我又跑回来了。”
好吧,那条路啊。
纪理顺着女孩指的方向看去,还不等修士回想那条路通往的是哪个村子,路口处十分显眼的坟头好像更能解释问题。
修士回望另一堆尸体,想说的话梗在胸口不上不下。
这条路他经常走,甚至地上躺尸的好几个村民他都眼熟……
这一片山,所有人都知道这村人的脸皮。
但这里平日除了他们几个不怕被弄死的修士会往这条路上抄近路,根本没人愿意来……
没想到村子里面还藏着个修士。
“您可以带我离开吗?”女孩紧缩着眉头,能够做出表情的半张脸写满了委屈,有些语无伦次。
保护期还有多久?
“我,我打,打听过最近的村庄在哪,您只要能带我下山就好。”
“只要下了山就好……”
【回宿主,新手保护期还剩20个小时。】
最近的村庄……修士想了想,沿着大道直走,俩小时就到,超近。
“要不我们带上她?”纪理摸了摸耳机,有些为难。
目前来说好像没什么破绽。
矮木丛后的确有路,尸体上的痕迹也符合修士的用剑习惯。铁锹上沾着泥土,也确实有个新立的坟。
总不能是这小女孩小宇宙爆发,给他们都杀了吧。
再者女孩的神情实在有些委屈,也有些诚恳……
玉片微微震动,耳机里沉默了很久的声音再次响起,“看你自己,接下来要带着她的人也是你。”
“不过我要提醒一点,部分尸体上有明显的泄愤行为。”
泄愤行为……
纪理眨了眨眼睛,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是因为母亲。
修士着急忙慌地蹲下来,和女孩平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修士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了刚才的警惕。
这算相信她了吗?女孩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阿丑。”她说。
“你是阿……丑,姑娘?”男人神色愈发诡异。
他对阿丑有印象,前两天路过合下村的时候,才刚看见村口几个小屁孩拎着一个猪食盆说要给阿丑加餐。
他还以为阿丑不是猪就是狗呢。
……
啧。
意识到女孩在村里处境的修士瞪圆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大受震撼。
“我叫纪理。”修士的身躯向前倾了倾,燕向雁心心念念的灵力屏障终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看,山中多豺狼,大晚上一个人待在山上很不安全的。”
纪理挠了挠脸,“我知道一个地方,应该就是离这里最近的村落。”
“那里人都很和善的,想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很近——”
说着,纪理伸出右手。
女孩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谢谢您,纪道长!”女孩的嘴角裂了个笑容,沾满雨水的潮湿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谢谢!”
【宿主——】
一直在燕向雁脑中不停吵闹的系统,声音愈发急切。
别急啊……得到修士承诺的燕向雁难得有些好心的安慰着系统。
最近的村庄步行不过一个半时辰。
足足一个白日的保护期,完全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