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流涌 不,是错觉 ...
-
极北雪落之处,皆名归鸿山。厉国第一大水系弥琉河在这里发源,由此向南千万里,俱是人烟。
归鸿山派便隐于这群山洼谷之间,门派依山势而建,屋舍多以当地石材与林木构筑,沿河岸分布修炼与生活区域。门人常年居于严寒环境,取用冰川融水,日常通行则倚赖山道与河谷路径。
因地处偏远,与中州往来较为有限,由是,归鸿山派之名难广为人知也。
沿河上路,飞到林深雪重之地,便感护法禁制阻挠。秋倚空与礼询疑顺势落地,见几名青白衣着的归鸿山派弟子候在此处,接引来客进山。
核对过请柬身份,引路弟子邀请二人上路。三人徒步而行,沿途雪泥松软,石台裹覆,不见木草枝骸。
大风迷眼,行动受限。秋倚空默默扫视周围,只见茫茫四野飘白,雪落沉渊:
“……我看贵宗山里山外有不少树木,茂盛喜人。怎到了临近山门处,反而不见播种扶木?”
秋倚空收回目光,视线落到领路弟子的后脊上。与他并肩的礼询疑开始前后乱望,惊怪一通,没搞懂有事没事的,秋倚空干嘛关心人家宗门里的树。
弟子答:“国师莫惊,山门原本有树,不过三年前扑天一场大火,全都烧光了罢。宗门元气大伤,门里赔上不少弟子,连我们上任掌门,都在这场大火里去了。”
“原是如此。”
穿过山门,眼前立刻出现一条通达大路。大路直通山顶,引路弟子却不再向上攀顶,反而步锋一转,领着秋礼二人走上一条背阴的无坡小路。
秋倚空目光沉沉。
行出两里,转过山背,便瞧见一群茅草堆造的简陋小屋。雪愈下愈大,小屋前人头攒动,个个锦衣华服法器加身,皆是仙门如今有头有脸的人物。
手持佩剑巡逻的弟子远远守在外圈,扫向来客的目光如鹰如炬,不禁让人心生欣赏赞叹之意。
秋礼二人很快被拦住去路,弟子上下打量两人一番,领路弟子介绍:“这是国师和他的护卫随从,还请放心。”
“原是国师大人,弟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里面请。茶水糕点已备好,国师大人稍等,我们掌门马上就来。”
秋倚空点头,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瓷装小瓶,扒开瓶塞,倒出一丸提神补药服下。礼询疑扶着他穿过警戒圈,向那群仙门掌事走去。
远远的,便听有人吹胡子瞪眼:
“你们说那个姓徐的什么意思,一张破纸千里迢迢的把我们叫来,来了也不给我们安排个好地方,就让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干站着,还得浪费护体灵力抵御风寒——”
有个弟子出声道:“真一长老,不妨到堂屋里去,找个蒲团坐着——”
“那破屋四面漏风,与这露天席地有甚区别!”真一长老振袖一呵,背身过去,更生气了。
弟子又道:“门内事务繁多,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实属情非得已,还望长老谅解。此处原为山棠一族旧址,当年归鸿山上下被大火吞噬殆尽,近期为给各位长老落脚,才草草搭建两间屋子,条件简陋,尚请海涵。”
糟老头狠狠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是一直没地方住,还是有好地方不肯给我们住,我还是分得清的。今日你们归鸿山派的待客之道,令我等大开眼界。不必叨扰,待议事结束后,我等自会去城中找合适地方落脚,用不着你们的好意,哼。”
“是,长老您随意。”
那长老随手扯了个人吐槽,手指连连指向山顶建筑群:“嘿,你说说,就这样的人还想当下任仙盟盟主呢?真是笑话死了——”
秋倚空与礼询疑两人正隔空看热闹,那长老打眼一扫,正好瞧见两人,立时不客气道:“这两个毛头小子是谁,怎看着如此面生?”
礼询疑在皇城受尊敬惯了,不肯受这打别处来的牵连之气,即刻就要冲上去理论。秋倚空把着胳膊按住他,眼神暗示礼询疑不要轻举妄动。
那药丸效果惊人,片刻功夫,秋倚空的气色行动等竟已与常人无异,哪怕礼询疑松开双手,他也可以自由行走。
秋倚空上前一步,将礼询疑挡在身后,双手捏拂花印,微微欠身行礼道:“在下拂花道秋烬棠,见过真一前辈。”
“拂花道?”那老东西扫了一眼旁边那几间破草房子,语气横冲直撞:“你是妖道?”
秋倚空不气不恼:“在下是妖不假。”
“我知道你是谁了,人间那个小皇帝用你做他的国师。”真一长老哼一声,掏出食指点点秋倚空眉心,“抬举一个妖道做国师,呵,不上台面,不伦不类。一群白痴,可怜可叹!”
礼询疑又要冲,秋倚空按紧他,敛眉顺目道:“烬棠不才,蒙帝王信任,得一时之用。如今烬棠归去在即,已求得帝王恩典,年后退位让贤,长老莫悲莫切。”
说到这,还都是谦逊的话。礼询疑气得要死,不料秋倚空话锋一转,又道:
“感念长老忧心,万事皆备,烬棠只怕帝王年岁尚浅,身后无人可用。真一长老广博多识,皇家典仪想来也不在话下,于祭祀天地、祈佑国运等诸般要务,更是通晓明澈,如数家珍。国师之位若由长老担之,定能合天心人意。幸长老有心,在下愿上书一封,为长老向上举荐。帝王求贤若渴,定不会令长老这等大才久居人下,与众同尘。”
长老一噎,半截话卡在喉头,不知该说什么了。
普天下的修真者谁不知道,国师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位置,又要恭听圣意,又要沟通天地神明,还得掏出自身灵力保国家风调雨顺,镇守国土不被邪祟侵扰。
到头来,不仅一点好处捞不到,还要被其他修士取笑,除却那些明确自身修为再无法进益者,没人想做这种徒有虚名活受罪的活计。
毕竟尘世间,能觉醒灵根步入仙途者数量寥寥,获受长生者更是屈指可数。能得仙缘已是天赐,追求大道还来不及,哪还有什么时间去顾及凡尘俗世?
“牙尖嘴利,我打死你这病秧子——”
长老说无可说,恰逢气头,便打算拿秋倚空出气。
他朝秋倚空打出一掌,意在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周围看客无不躲闪,弟子长剑出鞘,集体结印祭出防护罩,保护归鸿山山顶建筑群不受破坏。
秋倚空不慌不忙,自下而上团转右手,轻飘飘也打出一掌。二人掌心相接,气浪震荡,地面雪层炸起,崩得到处都是。
灵力打回,长老身板一僵,浑身气血翻涌,径直倒飞出去。他呈“大”字形搓进雪窝里,歪头呕出一口鲜血,被后知后觉跑来的同僚搀扶起来。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过被打飞出去的会是仙盟长老,一时间都呆住了。
秋倚空的手臂横在半空,黑袖半褪,露出半截手腕和叮当乱晃的手镯和藤石草串。稍停,秋倚空把手收回去,扯下袖子挡严实,重新抱起汤婆子。
真一长老食指点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化神……你是化神期修为!!!”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天地万法复苏不过百年,一切尚处于未开化的探索阶段。且不说如今修仙者数目几何,单说化神期大能的数目,已知也不过当今仙盟盟主、中州十八门中几位家主、还有归鸿山派记载的部分长老而已。
“邪术,这一定是邪术!”真一长老激动大叫,双目圆瞪,恨不得扑上去把秋倚空撕了,“你如今年岁几何,若不是妖魔邪道,如何能得此等修为?!!”
秋倚空没理他。
有一人自山下匆匆而来,边喘粗气边挡到秋倚空面前,对真一长老呵道:“够了!以大欺小,以强欺弱,这就是如今仙盟中人的做派?真叫我好生失望!”
此人容颜陌生,许多人叫不上姓名。有些上年纪的老者认出此人身份,立刻眼神示意周遭。一批人分前后几次见礼,有些人直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状况,只稀里糊涂被同僚按下去:
“见过盟主——”
“见过钟盟主——”
“见过前辈——”
秋倚空同样不知此人是谁,但听见钟盟主之名,立刻拉着礼询疑下拜。
这位钟盟主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他是万法归寂时期的求道者,是归鸿山派上代掌门人的结拜兄长。百年前他与徐老掌门游山历水,两人摸到天门封印,斩杀铁锁蛟龙,打开天地灵气通道,再度开启了万法繁荣的时代。
他和徐老掌门是修真界的功臣。
天门打开后,钟盟主闭关修炼,一心追求大道,盟主不过挂名。此次若不是旧友门派有难,相信他也不会出山。
钟盟主将众人呵斥一通,喘匀了气,摆摆手让他们散开。因为刚刚一场冲突聚集起来的人堆现下游动开,真一长老更是躲得远远的,恨不能直接逃下山去。
彼时礼询疑正偷偷和秋倚空讲小话,钟盟主遣散人转过来,两人马上站直身子。
“贤侄,可认识言欢老掌门?”
那位钟盟主试问。
年过百岁的钟盟主如今依旧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模样,肩臂舒展,气宇轩昂。秋倚空扫到他面孔时怔愣一瞬,眨眨眼睛,差点没回过神来。
“贤侄?”
“昂,啊……”秋倚空匆匆撇开视线,不敢再看钟盟主那张脸。他点点头,道:“认识的,前辈。徐老掌门与我家长辈交好,我与他常常见面。”
“还不知贤侄姓名。”钟盟主眉眼温和道,“我名不语,你可唤我世伯。”
“晚辈秋倚空,见过世伯。这是礼询疑,是我至交好友。”
修真圈攀关系的常见,前辈攀后辈关系的却不常见。一般来说,前辈对哪个后辈示好,就代表愿意对哪个后辈提供庇护,甚至一时兴起,收作徒弟也有可能。
这是机缘,秋倚空自己可能用不上,但礼询疑的日子还长。
钟不语打量礼询疑一眼,问:“你是器妖?修什么道的?”
礼询疑有点不好意思:“回前辈,晚辈无门无派,是个野妖,无恩师授业解惑,只是自行摸索,乱修一气罢了。”
钟不语道:“我乃器修,可惜是五行杂灵根,天赋属于下乘。你我仙途不同,恐怕难以兼容。若你哪天对炼器产生兴趣,可到中州云之城寻我。”
礼询疑欢喜应下,钟不语又望向秋倚空,盯着他隐藏在袖间的手腕——或者更确切些,盯着秋倚空腕上那只镯子在衣袖上顶起的褶皱弧度,眉头越掐越紧。
他立指丢下一道隔音屏障,问秋倚空:
“贤侄,你这玉镯从何得来?可是言欢临终前赠予你的,他对你,可有额外嘱托?”
秋倚空一怔,撸起腕间袖子,露出那只玉环:“不是,是另一人拿来赠予我的,徐老掌门不知情。这镯子被那人下了禁制,我褪不下来,只得一直戴着。”
钟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道:“这只玉环出自我手,是当年我送给徐老掌门的信物之一。当年我叮嘱他……唉,都是业障。”
秋倚空闻言,再次尝试褪下那只玉环。环口卡在他的骨节,环上青芒闪烁,淡淡星雾云绕,银丝越收越紧。
钟不语眼睛粘在镯子上,推手阻止他:“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且戴着罢,不必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