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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心上人 往文不堪回 ...

  •   “小师兄好凶哦——”

      “师弟怕怕——”

      “打死啦打死啦——”

      众人笑嘻嘻的,相互挥打着闹成一团。秋倚空还在发愣,尔汾师兄已忘了再问这位,直接反问徐眠之:

      “可是小师兄,如果你不主动争取,夫人会错意,改去喜欢别人怎么办?”

      徐眠之眉稍一抬,复述一遍:

      “喜欢别人?”

      尔汾师兄敏锐地觉察到某种危险,他伶俐地直起身,在秋倚空旁边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立起三指仰视苍天道:

      “小师兄,我发誓我只是关心而已,绝没有咒你的想法,你可千万别会错意。”

      徐眠之沉沉盯了他一会儿,顷刻,忽而一笑,眼睑垂落,抚手摸了摸秋倚空的膝盖。

      他眸光流转,声音低沉沉的,夹在背后那片欢嚣声里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其他人……难道有哪个比我更好么?”

      但这一声又清晰到可怕,伴着枝叶随风晃动的投影,叫聚在一起的三个人全听见了。

      尔汾师兄愣住。

      徐眠之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秋倚空起来,顺手帮人拍了拍衣服上的草毛,再开口,语气已如平常:

      “走了,秋儿下次再聚。”

      春风吹,两人一前一后赶上丈高的土桥小路。整齐的田格在两侧一块块展开,黑茎药草伏冬,修德舍的热闹之声和高摇的梨花树一起被遗置身后。

      碎玉阁尖尖的蘑菇顶和蜿蜒的长廊入口出现在长路尽头,徐眠之的背影从秋倚空视线右侧挪到正中。

      记忆里他们常常这样走,徐眠之总不回头地挡在他眼前,以至于有时候,秋倚空会不记得他走路时的正脸。

      如果他想再记起,师兄会回头给他看的吧……

      “师兄。”

      秋倚空出声叫他。

      徐眠之果然回头。他顶着白光转过半张侧脸,双眼藏在草帽下,眼底反亮:

      “怎么了?”

      秋倚空停下脚步,沉嗯一声,思索道:

      “我想问你事情。”

      徐眠之没拒绝。他全身转过来,要朝秋倚空走回来。秋倚空记得要看徐眠之全身的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徐眠之微顿,停步默立原地,保持两人丈许的距离:

      “是什么事情,你问吧。”

      秋倚空低头理理毛毯,左右脚尖微翘,状似闲话道:

      “就,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人告诉我,只有是道侣关系的两个人,才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一辈子——师兄,我想问,这句话是对的么?”

      徐眠之并不意外秋倚空会问这种事,也不慌乱于秋倚空突如其来的问题。他没停顿太久,视线也没有移开,就那样沉静但温情地注视着秋倚空,没有明确到底对不对:

      “道侣关系是两个寻常人最理所当然在一起的理由,若论天长地久,道侣关系未必能走到最后。”

      秋倚空有点意外。他偏头想想,又问:

      “那,如果道侣关系不能天长地久地在一起,世上那么多人为什么要结成道侣?”

      “因为,人族的情感观念很复杂。”

      徐眠之道,他的嗓音沉沉的,混着干燥的阳光,让耳朵听上去很舒服:

      “秋儿,结成道侣的人,所求未必是天长地久地相守,也可能是为了获取金银灵石,联并家业,或是攀入高门,显赫声名。但在人们最美好的愿景里,结成道侣仍是爱的最终归宿。”

      秋倚空被绕得有点晕。他顶顶手指,试图理解:

      “所以,道侣关系并不能决定两个人长久地走到最后……师兄,是这样么?”

      徐眠之闻言笑笑,转头去望山径下那片乌黑的药田。

      “秋儿啊……”

      他的声音随之变轻,变浅,似喃喃,几张淡淡白纸里抓也抓不住的:

      “你若想和一个人天长地久地在一起呢,结成道侣关系与否,并非人生最要紧之事。真正要紧的是,你心里到底想不想、愿不愿意、能不能坚持。如果你能确认这些,矢志不渝,那,即便天地移位,沧海桑田,雪夜孤寂,永无回应,也不会再怕与对方分离了。”

      徐眠之难得说出这种话,秋倚空眉眼怔忪,指节一瞬离开下巴,眼睛也忘了眨,就那样定定地盯着徐眠之看。

      徐眠之率先抬头,视线里他转回来,望见秋倚空呆滞的神情,惊诧失笑道:

      “怎么了?”

      秋倚空也回神,缩起脖子猛摇摇头,看见一片星星。他等那片星星闪走,老实跟徐眠之交代:

      “师兄,我是在想,如果结成道侣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必要条件,那亲热还是吗?就,牵手,拥抱,滚床单,那些……尔汾师兄跟我讲,两个人要称为道侣,亲密行为是必须的来着……”

      徐眠之抬手示意秋倚空停下,同他解释:

      “不是,是否亲热和两个人能否长久的在一起之间,没有任何必要联系。亲密行为本身不指向爱,而是人族用来表达爱的方式,人和人在亲近的时候,亲密行为不是目的,表达自己的情感才是。”

      “哦……”

      “你吸收这些东西太过杂乱,当下不必执着全部解开,当心越绕越多,越思越乱,最后又赶进死胡同里,跑不出来。”

      徐眠之眉头微皱,不知因为什么,大抵有些不爽。但他好似并不知道自己有露出这般神色,只是发现秋倚空无声而来的不安情态时,才默默敛起气息,努力让体表回归平静。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徐眠之慢慢解释,“秋儿,我是说,不必执着于唯一答案,顺其自然便好。若你实在想要明白,那便问我,淤堵之处,我可为你尽数疏通,如此,也能消些烦恼。”

      “秋儿知道,”秋倚空赶紧道,“秋儿明白师兄的意思,师兄不必忧怕,秋儿都懂的……啊,好像也没有很懂……秋儿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懂不懂……”

      说着说着他又纠结起来,终于,还是决定说出他最初纠结的那个问题:

      “师兄,其实我是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他垂眼,又把头深深地低下去,研究自己脚下凹凸不平的土坑: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那个嘴巴很臭的家伙偷摸上山,说要和师兄商议订婚,还说我只是一个低贱灵宠,不配和师兄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可是想想,我连师兄的灵宠都不是。我没有向师兄认主,也没有向归鸿山派哪位长老拜师,更没有和师兄两情相悦。所以师兄既不是我的主人,也不是我的师兄,更不是我的道侣。”

      “我和师兄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关系,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特别害怕会和师兄分开,所以,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刚刚我还在想能不能和师兄成为道侣,但是现在看,这好像是行不通的……”

      徐眠之耐心听完,在秋倚空说完的那一刹那,冷不丁开口道:

      “行得通。”

      秋倚空没听清,但他感知到,这是一句很重要的话。他抬头看向徐眠之,下意识回问:

      “师兄,什么?”

      “我说,行得通。”

      徐眠之道,他回视秋倚空,声音不再轻淡,那种熟悉的坚定感又涌上来,透在他的话底,让秋倚空安心:

      “这些我本不在意,但若是你想要的,我便让你如愿,哪怕是道侣身份,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现在同你结契。”

      秋倚空眼底颤动,他望着徐眠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匆匆地,他又把头撇过去,手指扯扯差点滑落的毛毯,无措道:

      “这怎么能行啊,师兄,做道侣不是要两情相悦才好吗?如果你同我做了道侣,那你以后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怎么办?你不再想其他人了么——”

      “我不在意其他人。”

      徐眠之插断他,他前踏一步,眼底隐含急切,一手架着麻披衣摆,好像要从那里钻出来。

      “秋儿,”他牙关吃紧,“我不会管其他人,我也不想管其他人。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除此之外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在意,你明白么?”

      秋倚空浑身一震。虽然并不意外,但徐眠之每次对他说这种话,他都会被击中。这种感觉让他恐惧又享受,他忽然产生了要靠近徐眠之的念头,想被他勒着骨头抱紧,想被他压到床上,想被他撬开牙关吻进来。

      ——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诚实地感受到自己这种渴望,诚实地想要实现而已。可理智又提示他此时此刻还有别的存在,叫他不要实现这种愿望,因为这欲望是盛满自私的,没有倚靠的,不能随便就行动的。

      只庆幸他现在同徐眠之还有一段距离,不至于让徐眠之敏感于他的异常,好叫徐眠之发现,他的身体居然这么脆弱,青天白日,竟再次中了邪。

      秋倚空生生把自己按在原地,他喘息着,咬住自己的指关节,急急要想出一个主意。可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他只得抬头,慌乱地应付来自徐眠之的入侵:

      “那汪庚极呢,”他病急乱投医,居然不小心把这个讨厌的人抓出来说话,倒像是故意要惹徐眠之生气,“就是不工楼的那个首席弟子,他这次仙盟大会来找你议婚,师兄,你不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为何要同那人在一起?”

      徐眠之不明所以,他果真要被气笑了,语气迸出不客气的感觉,“他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是什么随便的人,得了失心疯,也学了那帮老顽固的门道,要为了不知有什么意义的东西,跟一个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做道侣?我不会的,这绝无可能。”

      “那你的心上人呢?”秋倚空又道,他根本不敢去看徐眠之,生怕自己露怯更多,“师兄,你不是说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吗?他怎么办,你不跟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你不知道我说的心上人是谁么?”

      徐眠之道,他盯着秋倚空,那目光太有力量,如有实质般刺穿日光,如暴击打在他的身上,叫秋倚空哪怕没有抬头,也能切肤感受到那股麻燥感。

      “秋儿,你当真不知道我说的心上人是谁么?”

      他一步步向秋倚空走近,被日光投在地上的影子逐步出现在秋倚空的视线里,让他眼晕。下颌被人双手扶着捧起来,想象中的徐眠之换了草帽麻披出现在他眼前,犹疑着,缓缓探头向他靠近。

      “师兄,你……”

      秋倚空预见要发生什么,他几乎不能克制自己,浑身颤抖着,几次尝试,终是举起手来,几根手指轻轻点上徐眠之的下巴,而后横上嘴唇,将他的下半张脸盖住了。

      徐眠之稍顿一刻,眼帘向上半扫,又落下去,继续向秋倚空靠近。秋倚空的掌心被顶回来,指背关节嵌进唇缝,被他呼出的热气哈湿。

      徐眠之停在那里,微微低头,额头同他贴在一起,闭上眼睛。两人被一起遮在帽檐下,刺目的日光退场,时间在这一刻静止,荒芜声息。

      “为何一再让我失控……”

      “秋儿……”

      “我的秋儿。”

      秋倚空的指关没能挡住这一声叹息。

      于是本也没藏好的一切,在此刻被他彻底知道了。

      “师兄……”

      “嗯。”

      “师兄,你是我想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却好像,不是我心生爱意的人……对不起。”

      徐眠之慢慢睁开眼睛,望向他。

      秋倚空终于做好决定,他仰着头,有点难为情的样子,耳尖脖颈弥漫红意,仿佛暖潮后未褪的残春。他自己也感受到,于是缩起脖子,把自己埋进毛毯里,低声切切:

      “师兄,我认真感受过了,现在我们对彼此的心意,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单纯依赖呢……你之前说要让我想明白,好叫我做决定后不会后悔。那师兄你呢?师兄是否有想明白,你想和我成为道侣,究竟是因为你心悦于我,还是因为你想一直照顾我呢?”

      他落下手心,蜷蜷掌心,把它藏到毯子下面,微微退后,撤出草帽遮挡的范围:

      “我们好像没办法成为道侣。师兄,我感受得到的,道侣是要两情相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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