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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弥生愿 求读者求收 ...

  •   摆河灯的是一位文弱的公子,戴着半张面具,领口颊边出露的皮肤上生着细细密密的青色血鳞,好像是个妖族。他撑一柄旧伞,手边放着大大小小几百余盏河灯,而这人正将它们一一点燃,投放到弥琉河缓慢静谧的水域里。

      秋倚空眨眨眼,无声望着那些河灯相连成片,在河面上越飘越远。

      “小公子也是有亲人故去,来百云川旁送人一程的么?”默然许久,放灯的那位公子突然出声道。

      秋倚空瞧瞧左右无人,便应道:“这条河叫弥琉河。”

      “改名字了么?”那公子道,微微抬头凝视水面,略有失神,“这条河以前叫百云川。”

      “哦……”秋倚空道,同那位公子一起眺望水面,“既是送亲,为何不用白灯?”
      水面悠悠,映出河边万色。涟漪轻点,又是一盏河灯送入水面。

      “故亲不喜白灯丧葬。”撑伞公子貌似精神不大好,过好半天才回答,“花灯新鲜,料想看见这片彩灯,我的故亲会欢喜些。”

      “你放好多灯,”秋倚空附身,拄着膝盖细瞧那些花灯的形状,“你的亲人是不是特别喜欢花灯啊?”

      公子闻言摇头,叹声道:“不是,他们喜欢的是花。小公子看得紧,是否也喜欢这灯?今日得见故亲,如风拂面。我与小公子河边结缘,便赠小公子与这位同行者一盏河灯为礼,如此可好?”

      秋倚空赶忙摆摆手,拒绝道:“不必不必,我就是瞧这灯好看……”

      公子了然,递给秋倚空一盏河灯,娓娓而来道:

      “传说人的灵魂会顺着水走,一路赶到忘川,度过奈何桥再去投胎。西北战事频发,黄沙遍地埋骨。亲故难归,留乡者思亲心切,便放灯入水,盼望此灯能为亲人引路,将来若有缘份,还能再见一面。小公子生得好看,在下这灯送你一盏,只盼有缘人终能重逢,不负少时心事。”

      秋倚空拿着吃食手忙脚乱,那公子微微一笑,道“都给我吧”,便把秋倚空手上东西全部收走,塞到他自己的乾坤袖袋里去了。

      秋倚空茫然,小心翼翼地端着对方递来的那盏灯,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端着灯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回头去找他的师兄,小小声地商量:“师兄,这个……怎么办。”

      徐眠之过来帮他解围,先付了那位公子的灯钱,又摸摸秋倚空的后颈,小声道:“我们一会儿再买些吃的,秋儿,公子送的这盏灯,你是想一直提着带回去,还是就在这里放了?”

      “嗯,我想在这里放了……师兄,这个要不要祈愿什么的?”

      “我瞧这灯上赘有花签,料想可以祈愿。秋儿若有发愿之言,不妨就写在这上面。赐福神明若是收到,定会帮秋儿实现愿望的。”

      “好。”

      秋倚空垂头思索,去一测字的摊位前借了墨笔,写下“渡天下亡魂归乡”几个字,而后邀徐眠之一起送灯入水,看它带着一点飘摇的火苗渐渐远去了。

      撑伞公子瞥眼瞧见灯上那行字,不禁发笑:“小公子怎发此愿?”

      “你刚刚说西北有送灯习俗,想来是因为离开的人实在太多了吧。我帮不上他们大忙,却也想尽一点点绵薄之力。若还魂之说可信,今日有这一点灯火为祭,大概也能为归乡路上的游子们,多加一些气运与祝福吧。”

      秋倚空抱着胳膊蹲在地上说,眼睛盯着河面上那片灯火,试图在里面寻找,到底哪一盏才是自己放的灯。

      春凉皱水,徐眠之摸摸他的头发起身,站到侧面帮他挡风。

      那公子转头,窥见秋倚空认真的神色。

      花灯映出那公子伞下青僵的病色,他眼睛眨也不眨,语气又轻又细:“小公子原是这般心性……世人皆以建功立业为名,你也想救这乱世么?”

      秋倚空撇头回望,两人视线相对。秋倚空果断对他摇摇头,道:“不想。师兄说了,天道有常,天下苍生自有其定数,不需要任何人去救。”

      “哦?你心里当真这么想?”语气期待。

      饶是秋倚空再迟钝,此刻也觉出不对劲了。他手指局促地抓抓膝盖上的布料,小声问:“……难道哪里有问题么?”

      那公子双目僵瞪,一字一笑:“不,你少管闲事,我高兴。我恨这天下苍生,你不在我的对立面,这是喜事。”

      “你……”

      “我的亲朋好友,故交知己,全死了。我一人在这世上蹉跎度日,巴不得有人把这修真界端了,送我往生安静。”

      秋倚空下意识抬头望了徐眠之一眼,见自家师兄的右手已然按在佩剑上。他不由吞吞口水,道:

      “先生,我明白你思亲心切,可是,这苍生天下中的大多数都是平常过客,能左右运道时事者无几,你是不是……恨错人了?”

      那人质问:“难道你不恨么?”

      秋倚空不知该如何招架这人,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我不恨……我无所缺,无所憾,无所求,因此,无甚可恨。”

      “那若是,你同我一样,所爱尽失,所仇俱荣呢?这样,你恨不恨?”撑伞公子凑上来,秋倚空看清他眼底的红丝,猜不出这人究竟有多久没休息过了。

      他不禁站起来后退,袖摆挥洒道:

      “我想不出,我也不想想这些。我只知道,我也是渺渺苍生中的一个,心中在乎之人不过那么几个。若有一天我遇到和自身有关的定数,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去救,推动一切走到它本该走的道路上去。摆平属于我自己的因果,不连累他人为我的陪葬,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与爱不爱恨不恨之类的无关——先生,你魔障了。”

      撑伞公子抚掌大笑,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他笑得前仰后合,拍腿击地:“说得好!小公子果然想得开!哈哈哈……那如果我告诉你,不日你便有一大劫,最轻也要落得个亲死众离、颠沛流离的下场,你又当如何——”

      “什么?”

      “你果然不懂吧。”那人锲而不舍的追过来,依旧微微俯身,面具上两个黝黑的空洞与他的双眼相对,“你想否定我的话,是么?你不想面对未来那些事,是么?所以,你就要蒙住你的心,糊上你的眼睛——”

      徐眠之错身挡到秋倚空面前,伸手抵住那撑伞公子的胸膛,阻止他再向前靠近:“先生,何故如此,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撑伞公子顿足,转眼来瞧徐眠之。片刻,他突然笑起,对徐眠之道:“你怎知无冤无仇?”

      “先生,我们从未见过——可是祖上渊源,在下还不知先生姓名,愿闻先生一诉。”

      那位公子却不讲,兀自转身面对自己放的河灯:“你猜错了,我与你二人只有今日放灯之缘。我孤苦多年,唯有此刻灯花照影令我感到半点温馨。我心情好,便打算同那位小公子做一桩交易——怎么,不行么?”

      “不知先生要作何交易?”徐眠之问。

      那撑伞公子道:“你命定之人大劫在即,若他有幸大难不死,届时我便前去,全他一桩心愿;若他死了,我便掀翻这天上人间为他陪葬,你看如何?”

      徐眠之微怔,不由回头望一望秋倚空。秋倚空似乎也觉出什么,衣袖下紧紧握住徐眠之一只手,盯着那人,神情紧张。

      徐眠之低头拍拍秋倚空的手背,小声问他:“秋儿,你可想同他做这笔交易?”

      秋倚空思绪纷乱,已无游乐心思。他垂着眼睛,声音嗫嚅:“我想不出,我有点乱……我只不想和师兄分开。”

      徐眠之道:“我知道了。秋儿,万事都有师兄在,莫惊慌。”

      说完再次面对撑伞公子,徐眠之抱剑行礼,询问:“公子预言没头没尾,不知可否详说?秋儿为何命有大劫,这大劫应期为何,可否有解?”

      “他劫易改,你劫难逃,只因他全部身心,都系于你一人之上,嗔痴成念,苦痛蹉跎,自寻解脱。”撑伞公子依旧迷言虚语,“至于你,何去何从,不是向来都有主意么……既如此,又何须多言。”

      徐眠之这回是彻底愣住了。半晌,他放松肩膀,低头释然道:“我与先生确未见过,先生缘何这般了解我。”

      撑伞公子道:“天机不可泄露。我奈何不了你,但我能劝服他。”

      徐眠之道:“先生提出的交易,不一定是秋儿想选的。”

      “那又如何,”撑伞公子道,“我无心插手你二人因果,定数如何在你,劫数如何在他,不在我。这人间的一切与我毫不相关,我只不过多为他提供一个选择而已。”

      徐眠之尚有不解之处,言谢略显迟疑:“多谢先生指点,在下这厢明白了。不知先生名姓,我与秋儿得先生照拂,愿备薄礼一二,改日送到先生府上。”

      那人不语,弯腰抢走徐眠之手上的箱包吃食,通通抱在自己怀里。他毫不客气道:“如此便作谢礼。交易已成,到时我自会前去,了却他的心愿。”

      声音袅袅随风散去,秋倚空探头,发现那位公子什么时候无知无觉地消失了,只余一片河灯寂静浮水,波波漾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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