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巢》安佑欢

3、雨夜里的心跳

　　雨丝密密麻麻斜织下来，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夏俞就站在半步之外，眼睛弯着，笑意浅淡，却像带着钩子，直直扎进宋乙心里。

　　“我知道哦。”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宋乙耳边反复炸响。

　　他整个人僵成一截木头，耳尖烫得能烧起来，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喜欢……被知道了。

　　被他放在心上，偷偷藏了这么久的人，当面戳破了。

　　宋乙张了好几次嘴，喉咙干涩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否认，想逃跑，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视线落在夏俞被雨水打湿的发梢上，又挪不开半分。

　　夏俞看着他这副快要原地炸开的模样，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快要溢出来。

　　上一世，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永远沉默寡言的理科天才，心里藏着这样滚烫又笨拙的心思。直到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只有宋乙站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相信夏俞没有偷设计。”

　　那时的他，早已被周游磨得心力交瘁，连一句谢谢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这一世，他偏要撩得他方寸大乱。

　　“怎么不说话？”夏俞往前又凑了一小步，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被我说中了？”

　　伞下空间狭小，温热呼吸交织在一起。

　　宋乙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差点撞到路灯杆，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慌乱地扶住眼镜，声音结巴得不成样子：“我、我没有……我、我先送你回去。”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伞依旧固执地偏向夏俞那一侧，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浸透，深色校服黏在皮肤上。

　　夏俞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和宋乙乱得一塌糊涂的心跳声。

　　夏俞余光一直落在宋乙身上。

　　干净，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和周游那种裹着蜜糖的毒药完全不同。

　　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抓不住。

　　——这样戏弄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坏了？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

　　从38楼跳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没资格再谈什么心软善良了。

　　宋乙是他用来膈应周游的棋子，是他黑暗重生路上一点可有可无的调剂。

　　等他报完仇，一切结束，他们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微弱的不安瞬间消失，只剩下冷静的算计。

　　快到宿舍楼楼下时，夏俞忽然停下脚步。

　　“宋乙。”

　　“嗯？”宋乙猛地回头，依旧紧张。

　　夏俞仰头看他，雨水打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上去无辜又柔软：“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宋乙立刻点头，像只听话的大型犬：“我、我不说。”

　　“还有……”夏俞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暧昧，“你喜欢我这件事，我可以慢慢考虑。”

　　宋乙瞳孔骤然一缩。

　　考虑？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俞没再给他反应的机会，转身跑进楼道，挥了挥手，声音清脆：“谢谢你送我回来，早点回去吧，别感冒了。”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宋乙还僵在原地。

　　伞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肩膀，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我可以慢慢考虑。

　　不是拒绝。

　　他还有机会。

　　宋乙捂住发烫的脸，心脏狂跳不止，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亮起了细碎的光。

　　第二天一早，夏俞刚进教室，就被周游堵在了门口。

　　周游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语气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昨天晚上，下雨的时候，是宋乙送你回来的？”

　　夏俞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慌乱，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嗯。我没带伞，刚好碰到他。”

　　“下次没伞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周游伸手，自然地想揉他的头发。

　　夏俞微微偏头，不动声色躲开，依旧是那副羞涩怯懦的样子：“不、不用麻烦你了，宋乙刚好顺路。”

　　周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最近夏俞虽然依旧听话温顺，却总在不经意间，和他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

　　而且和宋乙走得越来越近。

　　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夏俞眼里只有他一个人，习惯了夏俞对他全身心依赖。

　　“夏俞，”周游放软声音，带着诱哄，“你别总跟宋乙待在一起，他那个人太闷，不懂照顾人。我才是真心对你好。”

　　又来了。

　　贬低别人，抬高自己，悄悄切断他所有的社交。

　　上一世的夏俞，就是被这样一点点圈进周游的牢笼里。

　　夏俞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被说中委屈的模样：“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宋乙他人真的很好，他没有恶意的。你别讨厌他好不好？”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恳求。

　　周游最吃这一套。

　　一看他委屈，立刻心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好，我不讨厌他。我只是担心你。你太单纯，容易被人骗。”

　　“我不会被骗的。”夏俞低下头，嘴角在刘海遮挡下，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夏俞活得像个双面人。

　　白天，在周游面前扮演乖巧温顺的小恋人，听他的话，陪他画图，对他笑，把所有依赖和信任演得淋漓尽致。

　　暗地里，他把自己的设计稿锁得严严实实，只故意留下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稿，和几个带有明显破绽的草图。

　　他知道周游一定会偷偷翻看。

　　果然，没过几天，夏俞就发现自己抽屉里的画稿被动过。

　　有人偷偷拿出来看过，又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夏俞不动声色，只在心里冷笑。

　　上钩了。

　　周游还以为，他能像上一世一样，轻松偷走他的心血，踩着他的设计拿第一，毁了他的人生。

　　可笑。

　　课余时间，夏俞就黏在宋乙身边。

　　图书馆、教室走廊、操场树下……哪里都能看到两人的身影。

　　夏俞的撩拨，直白又恶劣。

　　“宋乙，你帮我算一下这个结构承重好不好？”
　　“宋乙，你看我画的图好看吗？只给你一个人看。”
　　“宋乙，你怎么又脸红了。”

　　每一次，都能让宋乙浑身僵硬，耳尖爆红，连代码都敲错。

　　班里渐渐开始有流言。

　　“夏俞是不是跟周游在一起了？”
　　“好像还没有吧，周游在追他。”
　　“那他怎么总跟宋乙待在一起？”
　　“宋乙是不是喜欢夏俞啊？我看他每次都紧张得不行。”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周游耳朵里。

　　他脸色越来越沉，看向宋乙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宋乙虽然迟钝，却也察觉到了周游的不友善。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离夏俞近一点，为什么会让人这么讨厌。

　　可他不想退让。

　　以前，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

　　但现在，他想为夏俞勇敢一次。

　　这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周游就走到夏俞身边，自然地拿起他的书包：“走吧，我陪你去画图。”

　　夏俞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夏俞答应跟我一起去图书馆了。”

　　宋乙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书，脸色依旧有点红，却难得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周游。

　　周游脸色一冷：“我和夏俞有正事。”

　　“画图可以明天再画。”宋乙看向夏俞，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你昨天说，今天让我帮你看结构。”

　　夏俞心里乐开了花。

　　纯情学霸终于敢跟人抢人了？

　　有意思。

　　他抬起头，对着周游露出歉意又羞涩的笑：“对不起啊周游，我昨天确实答应宋乙了……下次再陪你好不好？”

　　周游看着夏俞毫不犹豫选择宋乙的样子，胸口一阵闷火，却又不能发作。

　　他不能在夏俞面前暴露自己的控制欲和暴躁。

　　周游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好，那你们去吧。别太晚回去。”

　　“嗯！”夏俞笑得眉眼弯弯，主动拉起宋乙的手腕，“我们走！”

　　指尖相触的瞬间，宋乙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爆红，脚步都乱了。

　　夏俞故意攥得紧了点，侧头对他眨了眨眼。

　　宋乙的心跳，瞬间失控。

　　身后，周游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脸上的温柔一点点碎裂，眼底翻涌着阴鸷和戾气。

　　宋乙。

　　夏俞。

　　你们最好别给我惹事。

　　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

　　夏俞松开宋乙的手腕，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刚才挺勇敢啊，敢跟周游抢人了？”

　　宋乙耳朵通红，不敢看他，声音低低的：“我、我只是不想你不守约。”

　　“是吗？”夏俞凑近一点，气息拂过他的耳边，“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吃醋？”

　　宋乙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头，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我、我没有……”

　　“没有？”夏俞笑得恶劣，“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宋乙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击，代码错得一塌糊涂。

　　夏俞看着他这副纯情到不行的样子，心里那点阴暗的情绪，难得被冲淡了几分。

　　他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设计稿。

　　【归巢】。

　　上一世，这个设计承载了他所有对家的渴望，对爱的期待。最后却被周游偷走，变成刺向他的刀。

　　这一世，他的设计里多了棱角，多了破碎，多了重生后的冷硬。

　　温暖只是外壳，内里藏着地狱爬回来的戾气。

　　夏俞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上的线条，眼底一片冰冷。

　　周游，你想要我的设计。

　　想要名誉，想要奖项，想要踩着我往上爬。

　　可以。

　　我全都给你。

　　只是你要想好，拿了我的东西，你拿什么来还。

　　“夏俞……”宋乙忽然轻声开口。

　　“嗯？”夏俞抬头，瞬间又换上那副单纯温柔的模样。

　　宋乙看着他，眼神认真又笨拙：“你的设计……很好看。很温暖。”

　　他不懂建筑，却能从那些线条里，感觉到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像黑暗里的一点光。

　　夏俞愣了一下。

　　上一世，所有人都只关心设计够不够惊艳，能不能拿奖。

　　只有宋乙，说它温暖。

　　夏俞心里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被轻轻敲了一下，极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声音轻轻的：“谢谢。”

　　这一次，没有撩拨，没有算计。

　　只有一句，真正的感谢。

　　宋乙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跳又开始失控。

　　他忽然很想告诉夏俞。

　　不管别人信不信你，不管发生什么。

　　我都信你。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敢说出口。

　　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敲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

　　窗外，夕阳落下，染红半边天空。

　　夏俞一边画着设计稿，一边听着身边人慌乱的心跳，一边在心里，一步步完善着那个，让周游万劫不复的局。

　　暴风雨前的平静，正在一点点被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