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匠今天也在哄爱哭包》谢柏年

4、第 4 章 一把扯开被

　　“这数目没错么？”

　　要真如此，可就是铺子有史以来接的最大一单了。

　　见姜天涯这般问，几个伙计好奇围上来，虽不大认得字，可六十两字还是看的清楚。德二向来压不住嘴里的话，比了个手势，“六……十？没多个什么吗？”

　　柳天初面上一阵苦笑，“正是，想必这两天京内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县令收到消息得提前做准备，少不得兵器盈库，这些日就劳你们先做这些，有亏缺的生意，我们的会尽量补上的。”

　　“京内能有什么事？战事都歇了十来年了，当今圣上也才刚过天命，左不过一些流寇草贼之辈罢了，哪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我听那些说书人都道京内繁华璀璨，金玉堆街，怕是真有什么事也是富得流油闲的吧。”一人问道。

　　北回镇地处偏僻，往往得了消息都是数月之后的，再经由各路人添油加醋，落到镇里人的耳边都成了话本子上故事一般，真实偏颇，猎奇更甚。

　　柳天初见状拉了张凳子坐下，姜隼给他倒了杯酒，他小酌一口，道：“圣上是当属壮年，可身体竟越发不行了，据说求了名医丹药也不大管用，底下就一个身弱的太子殿下，外头异族们虎视眈眈，竟在数日前趁机攻下了萧关这等险峻要地。”

　　“虽说后被及时赶去的谢晋老将军及时夺回，但损失惨重，据说其中牵扯了些吃里扒外的旧臣，圣上大怒，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那谢老将军说是被降职发配居庸关戍边，但半路竟被流寇截了粮草生死不知。”

　　他说罢叹了口气，“想那谢老将军戎马一生，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啊。”

　　众伙计初始只当听乐子，但此等消息竟关国事，眼下推人及己，一时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话最少的小师弟开口，“既然谢老将军这般德高望重，圣上不派人去找么？”

　　“找不找的不清楚，可真找着了，谁又说得清是何下场呢？”

　　姜隼点了烟枪，咂摸一声吐出口烟圈，“这些事离我们可远的很呐～总归是，县令当真要打这么多官刀？”

　　姜天涯闻言还了公文，拍了把听呆了的刘冰儿的脑袋，坐在他身边夹了块肉，眼梢微微抬起，库房窗边的人影早已不见。

　　她心头掠过昨日那骑着高头大马，被林和尘唤作“谢叔伯”的罩袍人，又浅浅看了眼专心抽烟的姜隼，后者脸上积年累月的褶子微微舒展。

　　“官刀非比寻常器物，所需赤铁矿也不同一般，唯有赤山那边矿石适宜，只是如今那儿有个叫赤龙寨土匪流寇占山为王，怕是就我们几个平头百姓无力堪用。”

　　姜天涯听出姜隼拒绝的意味，但官家来的活计不是那么好拒的。

　　便听得柳天初身后一人道：“这你们放心，那儿赤铁矿丰盈，早被县令大人派人设了关卡，他们不敢来犯，况且那边鲜有人住，行商也不打那经过，打劫的若想吃饭，也得长点脑子的。”

　　柳天初点头，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钱，“县令说了，这是急活，给你们多付半成的工钱，这是二十把的定金，验完货再结清剩下的。”

　　当下数道目光均落在钱袋上，姜隼口中咬着烟嘴，有些含糊地点了点头，“我先叫人去那边探看一番，真要无事，我们便动工采矿。”

　　“好。”柳天初任务暂结，起了身，“你们姜家铺子我是信得过的，工期要紧，可别到时叫我难做。”

　　底下二徒弟小留送人到门口，转头自告奋勇，“师父，我和德二两人去看赤山看看吧，我们对地形熟。”

　　“老五也跟着去吧，带上家伙什，遇见有什么不对的就赶紧回来。”

　　一顿午饭被打断，姜隼叫姜天涯收好钱，催促众人用饭。姜天涯边走边记了个数，一共十五贯钱，价格不高倒也不低，只是工期急，这时节怕是农具活也不少，怕是得加班加点了。

　　收了钱，姜天涯也没忘那边的林和尘，番才见他还有话要说，可不能就这么着把人给撂下了。

　　“林家弟弟。”

　　姜天涯还是隔窗叫人，但这回等了片刻也没听见声，她趴着窗沿一探身，便见对方整个人蜷缩在案桌前，隐隐地听见些抽泣声。

　　一言不合便掉泪，还真是个水做的娇滴滴的少爷。姜天涯回看了眼院内伙计，他们眼下接了大活，倒没什么心思再来观望这边了。

　　姜天涯随即也回了桌前，打人不打脸，人哭时不多话，姜天涯秉行着姜隼给的原则，风卷残云两碗饭下肚，便见小留，德二以及人高马大的五师弟已经在套车要往赤山那边去了。

　　“多留心，要在天亮时就回来。”姜隼叮嘱，姜天涯跟着添了句，“顺便挖几锹土带回来我看看。”

　　铺子里炉子所需黏土一直都没达到姜天涯的心理预期，在木风箱拉的最利索的时候，显然经不住那高温，生铁掺着杂质，用做锄头还成，但锻刀是绝对不够的。

　　就连眼下她手里那把定制的刀具，也是侥幸出了块好铁，她打了半月才煅成可称之为钢的精铁。

　　三人应了声，随即转了道没影了。姜隼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到姜天涯对面，敲了敲烟缸，“你林家弟弟没叫出来？”

　　姜天涯回了个眼神。

　　“看你素日没遮拦的，今日这事若放在冰儿身上，怕是你爹我就要提着聘礼去刘屠户家了，人初来乍到不容易，你理应也要体谅体谅。”

　　一旁的刘冰儿睁大眼呆住。

　　姜天涯知道他说的是浴堂那件事，喝了口茶汤清嗓子，“说了你也不信，那门自个开的，你待会检修下便知，莫赖我，我不喜欢瘦干巴的男人，更不喜欢娇滴滴的，再说人家才几岁。”

　　姜天涯说着拿了只干净的空碗盛了饭，挑拣着菜堆成小山似的捧着就朝库房那头去。她双手满当当，也没敲门，脚尖稍一使力踢开门，便往那简陋的屏风里头走，直把饭碗搁在案桌上。

　　“林家弟弟，我把饭菜给你端来了，算是赔礼道歉，成么？”

　　姜天涯语气平直，盯着这会缩进被子里的林和尘身上，等了片刻，里面的人才憋出口气，“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对方语气闷闷的，林善水耳尖，听出些不寻常的气息，干脆地关了窗，一把扯开被子，“你做什么呢？”

　　林和尘猝不及防被迫现在姜天涯跟前，四目相对，他的衣裳松垮，后者目光掠过他的腿，那里通红一片，像是红/肿了。

　　“你出去！”林和尘反应过来扯着被子就要重新盖上，姜天涯却没依，“你这怎么回事？你不告诉我，我便叫我爹他们过来了。”

　　林和尘又是羞愤又是疼痛难忍，奈何姜天涯力气太大，他扯被子敌不过，只好拉了衣裳挡住，喏喏出声：“用错了药……”

　　姜天涯闻言朝周围一扫，林和尘带来的东西不多，眼下屋内空当的很，不消一眼便看见一排瓶瓶罐罐被从高到低放在了窗边的小几上，一瞧便是刘冰儿有的东西。

　　她依次拔开瓶盖闻了下，药味清浅，确实难辨，开了窗露了道缝隙，朝着外头喊了声，“冰儿，这些药都是管什么用的？”

　　刘冰儿正在洗碗，闻言小跑过来，拿着药瓶一一识别，“我都做了记号的，在瓶底下画了叶子的就是消肿化瘀的，画了花的就是化腐生肌的，说是里头加了足足的五倍子，药效可快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从窗缝瞄着里头，小声问，“他如何了？还在生气么？”

　　姜天涯一阵无言，关了窗，换了瓶药递过去，“我去给你打盆水，清洗一下伤口再重新涂药。”

　　“不必了，不用你帮忙。”林和尘重新裹了被子，又记挂着谢叔伯的事，又心急又痛苦，只想着若是再来一遭，他宁愿和谢叔伯那样横竖一死，落个痛快才好。

　　“你不要我帮忙？我原本也没打算亲自来。”

　　姜天涯可不吃他那套，“我去喊我爹给你换药，若你想叫大夫给你换药，可要些路程，不过到那时全铺子人可就都知道了。”

　　她说罢便出了门，路过前头压水井，绕去了她屋子后院井里打来了一盆水，随即冲姜隼招手，待人进去帮完忙，隔着屏风对林和尘说了句，“饭菜记得吃，要想好得快。”

　　里头半晌传来一声，“你没给我拿筷子。”

　　姜天涯：“……得，我就去给您拿。”

　　姜隼远远瞧着两人互动，叹笑一声，等姜天涯走近了，趁她拆土窑捡焦炭时，一边敲打着被伙计们灌完模具的锄头，边问：“天涯，你如何发现他那伤的？”

　　他说话时正好落在锤子敲击的空档，林和尘刚探了个脑袋，依稀听了七八成，闻言一顿，便听姜天涯道：“我是闻见药味，哪知道伤在哪。”

　　姜隼哦了一声，显然不信。

　　林和尘这边却是稍稍安心，番才姜隼虽动作粗些，但举止有度，且药粉撒的均匀，这会散着些清凉之意，比起上一刻当真是解救他于水火。

　　加上他又目睹姜隼包扎手法之熟练，如同曾在军中瞧见过的手法一样。想到谢叔伯一向目光深远颇为前瞻，面前这对姜家父女，怕是身份也不同于常人，一时偏见也跟着放下了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