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不像本地人 ...
-
被“羞辱”了的林和尘梗直着身子半天,到底是走将过去,和衣爬上了床,贴着床壁一动不动。
这是他有史以来头一遭和一个女人睡一张床上。
即便如对方所言,他年纪尚小,可依旧觉得古怪,思绪越想越深,夹着胳膊的痛楚,也不知捱到几时才有了睡意。
至次日辰时,林和尘昏昏沉沉地被咕咕作响的肚皮叫醒。头天夜里什么也没吃,当下醒来还误以为人在赤山脚下,身下垫着的还是那干草。
但触手一滑,抓了个空猛才猛地弹起来,被拧开又被接起来的那块骨头当即传来一阵酸麻的痛意,这才叫他想起他和姜天涯是被困在赤龙寨里了。
而往下一个画面,便是昨天夜里他是和姜天涯同床而眠的场景。至于如何上的床,又如何熄的灯,他不愿再回忆,生怕在梦里被人谴责。
想到此处,他掀开被子看向对面,那边已经空无一人。
林和尘一时煞白着脸,鞋未穿便冲了出去,见着那堵墙还在门外,问道:“姜天涯呢!你们把她弄哪里去了?”
那堵墙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都不屑碰他,“姜师傅在打铁房。”
林和尘顿了顿,记起来她眼下可是赤龙寨头领的师傅了,地位非同一般,哪用得着他操心。
脚底被石头块扎着传来一阵刺痛,林和尘默默转身回去穿了鞋才又出了门,沿着村道一路走,村内还是瞧不见一人,但也不见什么人拦他。
林和尘不觉生出一丝诡异之感,但还是渐行至昨天进过的打铁房,推门一看,里头照旧空空如也,直至转了一大半圈,才隐约从脚底下听到打铁声。
林和尘从前听过战事时挖长壕,或突袭或避难,赤龙寨在这荒僻之地,做这些又有何用?
但人已至此,他还是顺着周遭细细地看了一圈,总算摸索到通往底下的口子,掀开板块他沉了口气,才顺着台阶下去。
人往下爬到一半,耳根由极致的清冷化作瞬间的喧嚣,这底下不像是黑黢黢的壕道,反而别有洞天。
开阔的岩道两端都有出口,而除去打铁声外,还有小儿嬉笑声,说话声,周围人来人往,见他下来也并不意外。
林和尘双脚踩下去,沿着一端走到头,便见一冒着炉烟的打铁铺子,而再往前几百米便是一座坊牌上刻着仙回二字的坊市。
他眺望了一圈,回头再看,发觉他们已经置身于赤山另一头,而那通道便在赤山底下。赤龙寨人似乎挖空了一半的赤山,由草木和就近的坊市遮掩,在别的镇子里看来,他们便是靠山吃山的外镇人,怪不得听德二他们说起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立在道口两侧的把守懒洋洋地盯了眼林和尘,任他在此地转悠,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林和尘回看几眼,记下了此地的方位才顺着打铁声往回走,便见通道另一端人口更密集些,像是几十口人家群居之所。
到通道两侧是延绵的矮屋,由外透进来的光线够亮,且风大,那些人家的屋前皆挂着着腌肉干鱼,而姜天涯人就在不远处一个冒着热烟的炉子前,手里在敲打着一块烧的通红的铁,郝兆在一旁细细听着,全然一副好学生模样。
“所谓百炼才能得钢,若想锻造兵器,火候、铁矿、经验缺一不可,前两者你们赤龙寨得天独厚,缺的便是熟练了。”
姜天涯就着手里的那块铁做起讲解,“你这块铁经烧过,但炉温不够,因此杂质便多了些,这炉子便要再改一改,做高一些,你在我家铺子里应该见过。”
郝兆点头,从一旁架子底下给她抽出来一块,“这是我从前偶得的,和你给我打造的那把刀的刀料很相仿。”
姜天涯接过一瞧,几乎已经达到了钢的水准,“要的便是这样的,你炼出这样的精铁时,和平时有何不同?”
郝兆闻言想了一番,道:“那日里起了狂风,刮的很猛。”说时朝通道两端示意了下,这儿白日通道一直开着,风向来大,平日风箱用的极少。
一时瞧见林和尘,他也没停下,“想必是风起的猛了,火比平时旺,不过那时并没有思量到这么多。”
姜天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和尘一言不发,也不知站那看了多久。
“醒了?这儿有吃的。”她极其随意地招呼了声,又继续和郝兆谈论起来。
林和尘停了片刻,她没再叫,他只好上前。
郝兆在此打铁的器物比起上面那些齐全许多,光炉子便有五六座,可见平日里不止一人在此锻铁,且炉烟顺着通道被风扬开,悄无声息地便匿去了痕迹。
此人在此匿居,想来筹划已久。
林和尘边走边思索,到了跟前,便见一矮桌上置了几盘尚有热气的小笼包,一碟花糕,一碟醋,一碟腌渍豆角,一副筷子筒。另还有一陶壶茶,四个茶盏,其中两个内有余茶。
林和尘随意一扫后落座,抽出筷子夹起一枚小笼包来,嗅了味道后才轻咬一口,品出味道尚可,也没什么可挑的,才斯文地咀嚼完。
他这做派已然简略,但郝兆却被吸引住,一时挪不开目光。
两人视线交汇,他眯着眼笑了声,“还不知这位小兄弟何时来镇上的,不像本地人。”
“南边来的。”
姜天涯替他回了句,边说边褪了皮手套,“家父旧亲,才投奔来不久,现在只是个吃白食的。”说罢用手拣了枚小笼包往嘴里扔。
林和尘当下恼怒,垂着眸忍着没回嘴,他知晓自己是大意了,他那些看似平常不过的做派,放在这乡野里,扎眼的不行。
但姜天涯这番话看似在替他解围,怕也是道了真心。
“是吗?”郝兆冷哼一声,“既如此,退了这门亲,我给你挑个更好的?”
“那倒不必。”
姜天涯从郝兆手里抽出那块精铁,“我看男人就和这铁差不多,不嫌多。”
闻此郝兆愣了愣,笑道:“你怕是投错了胎。”
姜天涯摇头,“郝叔,你既想做大事,见识就该更远些,男人可以做的事,女人也一样,不提这些,我便用这块给你锻一把匕首如何?”
“如此甚好。”郝兆答应下来,叫人去料理午饭事宜。
姜天涯见郝兆还是能说得上来话的,心下稍宽,半教半略过地说着打铁关窍。
她倒不怕所谓的技艺泄露,此等技术活计,纵使有一本书专门讲解此道,千人千面,十个人有一半能领悟学着做起来便已不错,何况这儿钢和铁的产量不稳。
但各人做事只有一套章法,如他拜师前所说,若将来出去拿了姜家的名头兴风作浪,他们铺子便和这个寨子牵扯上了,到时几张嘴都说不清,自然要做些平庸的器物来掩人耳目。
不过郝兆给的这块精铁密度正正好,姜天涯重复锻打了三十来回,才逐渐成了型,刀身已成,虽尚未开刃就十分精巧了。
郝兆接过一瞧,不由赞叹,“即便有了打铁论理,可这行还是要些天资。”
“熟练生巧罢了。”
姜天涯额头已生了些细密的汗,就着衣袖擦汗,侧过脑袋才发现林和尘人早不在原地。
“这人跑哪去了?”
“在我这丢不了。”郝兆不慌不忙,解了身上的围裙,摸出一本订好的白纸本来,将刚才所学所闻之事誊写了下来。
姜天涯探头一看,忽然有些好笑,林和尘若是见了,怕是要和他惺惺相惜了。
“当家的,午饭好了。”
正写着,一人过来知会了声,郝兆颔首,“姜姑娘,你先过去吧,我且要会儿。”
“郝叔,有一事还得托你办了。”
姜天涯不走反留,又从茶壶里倒了一盏茶水饮下,“我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得写封信回去叫他心安,何况铺子里来了官刀活计,此事不能耽搁,想来你清楚的。”
郝兆笔尖停了停,“我已经留了信了。”
“信上如何说的?”姜天涯问。
“且留你几日,事后送你回去。”
姜天涯一听便知他瞒了关键信息,却也没声张,“如此便好,多谢。”
她这才动了身,由着昨日见过的举旗人引去用饭之地,那人现在未蒙面,四方脸,面庞坚毅,倒是好认。
沿路过去,见到不少打闹嬉戏的孩童,打着绳结、草鞋,饰物的妇人,以及再远些的劳作的男人。心道他们某时化作土匪劫掠,某时又是平头百姓劳作,为的大约只是活下去。
姜隼极少和姜天涯谈论前朝战事,但眼下各路消息以及铺子里越发兴盛的生意,想来局面已经不容乐观,不然眼前这些人何至于此。
路过某户,姜天涯步子顿了顿,便见林和尘不知何时身处其中,正同那陶大夫面对而坐,跟前是一片新采的草药。
“来这里不同我说一声,不是说了不要离开我?”
姜天涯转了个弯,对陶纤纤招呼了声,后者点了下脑袋,继续择药。
“你自己大清早不见人影,反来数落我,我又怎好打扰你们师徒二人呢?”林和尘淡淡瞥过来,嘴上怼的利索。
姜天涯:“……”她一大早上辛苦斡旋,既费了脑力还费了体力,他倒恶人先告状起来。
陶纤纤被两个人逗得一笑:“真有意思。”她笑着,问向姜天涯身边之人,“是不是午饭好了?那便一起过去吧。”
举旗人点头,面上略诧异,“姑娘要同我们一道么?”
“不行?”陶纤纤净了手,言语虽柔,态度笃定。
“自然不是,这边请。”
陶纤纤敛了神情,路过姜天涯时,又是冲她笑了笑,姜天涯不解,立在原地等林和尘过来。
“明夜,她会助我们出去。”林和尘几步贴近,低声一句。
姜天涯一怔,对他这突转的利索有些诧然,但眼下不是探究的好时机,又是搂住他那只未伤的胳膊,道:“你怎么找过来的?我还是他们带下来的。”
“用耳朵听,用眼睛看。”
林和尘又恢复了那副别扭的姿态,姜天涯深呼一口气,“行,是你厉害。”
两人跟到了院子前,进了厅内,便见冒着热气的菜摆满了一桌子,厨子是一位背着个月把大婴孩的年轻妇人,见生人过来热情不减。
“今日小儿啼哭不止,饭菜有些不妥,见谅些。”
“龚婶不必妄自菲薄,若你饭菜都差,便没人的菜可吃了。”
郝兆姗姗赶来,将人介绍给两人:“她从前是城内有名的烧菜厨子,专被富贵人家请去的名家,菜式一绝,你们尽管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姜天涯识趣地接过茬,就近夹了块炙子骨头,只见外焦里嫩,肥瘦相宜,入口肉香四溢,格外有滋味。
“当真不错!”
姜天涯比起大拇指,冲那龚婶赞道,龚婶托了下身后的婴孩,客气笑道:“客人喜欢便好,当家的大方,特意现宰的肥羊!”说罢便入了室内。
郝兆见姜天涯上道,叫人提了酒过来,视线一转又见陶纤纤用食不多,而一旁的姜天涯吃的畅快大方,两人岁数相当,不由得起了些比较的心思。
“来些酒水?”郝兆作势要给姜天涯满上。
“午时就别了,我劝你也别喝,那刀下午还得接着煅呢,误了事我可不说第二次。”
“还得这般忌口,日子岂不是没盼头?”
郝兆松了口,却又转向林和尘,“你是无事的,喝些无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