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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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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爷压下心头些许的惊惶,抬手朝西南方一指,语气温和:“往西去不过半里余步,就是那旧驿馆旧址。如今倒新开了一处瓦舍,名号甚是新奇,叫‘恐怖屋’,夜里更是往来不绝,热闹得很呢。”
多谢老丈指点。”男子致礼道谢。
张大爷见他礼数周全,心下宽慰几分,热络地上前搭话:“听客官口音,怕不是这长平城的本地人吧?要往那旧驿馆去?”
“正是。”
“那可巧了!我也正要去那新开的恐怖屋凑个热闹,咱们正好顺路,一同走吧!”
张大爷本就是个热心肠,一路絮絮叨叨,不多时从闲谈中问出,青年名唤姜隐,是自京都远道而来。
再往下问,无论是来长平城所为何事,还是去那旧驿馆要寻什么,姜隐都只淡淡应上一两声,不多吐半个字。话少得很,语气清淡。
接连碰了几次软钉子,张大爷也识趣地闭了嘴,只当是外地来的道人生性孤僻,不愿多谈私事。他兀自兴致勃勃地讲起那恐怖屋的种种新奇,眼里心里,全那熠熠生辉的五两银子彩头。
“恐怖屋?”姜隐眉头难得一皱。
张大爷当即笑呵呵搭话:“没错,去了你就知道,保管新鲜刺激!”
行将抵达城郊,暮色渐浓,天幕如墨染作深靛,稀疏散落的星子,若隐若现于云端之后。
恐怖屋所在之地已是人声鼎沸,灯火昏黄摇曳,慕名而来寻刺激,碰彩头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喧闹声顺着晚风飘出老远。
人人皆是冲着那五两银子的藏宝而来,队伍里人头攒动,热闹得不像话。
张大爷一见这阵仗,眼睛登时亮了,搓着手满心欢喜,立刻排进队里。
姜隐腕间念珠忽的炽意盎然,一路灼意蜿蜒,直至心口。他微垂眼帘,长睫轻敛,掩去眸底流转的寒芒。指尖轻拂珠身,温润触感间,念珠嗡鸣微振,似有生灵躁动。
“你也感受到了?”姜隐低声轻语。
指腹摩挲念珠,温凉的气息漫开,不过瞬息,灼人的热度褪去,珠身重归温润平静。
姜隐收回手,排在张大爷后面。
门口处,沈知秋抱竹椅安然端坐。指尖翻飞,铜钱银钱相击,清脆悦耳,。她低头细细数着,眉眼弯弯,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每收够二十文,她从木匣里取出一张亲手绘制的小票,递到排队之人手中,语气明朗:“拿好票据,入内当心,寻到宝藏就是您的!吓着了不负责。”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了位黑衣男子。
沈知秋习惯性伸手接钱,刚抬起眼,笑意僵在脸上,浑身血液像冻住了一样。
眼前男子眉眼冷冽,眼神寒如冰封深潭,沉沉定格在她身上,不见半分人气,宛若一尊来自幽冥的雕像。
沈知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声线,说道:“这位公子,还请交付二十文钱。”
话音落下,男子身上凛冽逼人的寒气散了,眉宇间茫然无措之色浮现,眼神也澄澈了几分。
姜隐垂眸望向她摊开的掌心,愣了愣,语气略显滞涩:“二十文钱?我……我没有钱。”
“没有?”
“没有。”
“一文都没有?”
“一文都没有。”
场面陷入尴尬的寂静。
沈知秋心头狂跳,脑中飞速转念:没钱你来排什么队?没钱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没钱你摆出这副索命的架势,是想吓唬谁?吃霸王餐的,她见过;吃霸王“屋”的,今日倒是头一遭见。
后面排队的人早等得不耐,纷纷叫嚷起来:
“没钱还来凑什么热闹!”
“姑娘,快把他赶走,别耽误大家时间!”
喧嚣愈盛,沈知秋左右为难,一旁伸来一只粗糙大手,掌心躺着二十文铜钱,铜板被体温捂得温热,泛着温润油光。
“姑娘莫怪,这位公子与老夫同行,钱由我代付。”
原是排在前方的张大爷折返而来,见姜隐遭众人呵斥,心下不忍,出手解了围。
沈知秋取过票据,递到姜隐面前:“拿好凭证,入内慢行,多加小心。”
姜隐默然颔首,随张大爷一同入宅。
待离了喧闹的队伍,走到灯影稍暗的角落,他停下脚步,对着张大爷微微躬身,声音清浅:“老丈今日解我之困,多谢。”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道符箓,双手递上。
“此符乃我亲手所绘,赠予老丈,贴身佩戴,可辟邪安宅,保一路平安。”
张大爷捏着薄薄一张符纸,当是道士随手画的平安玩意儿,笑呵呵收进怀里,半点没放在心上。
只盼着屋里那五两银子的宝藏,拉着姜隐往恐怖屋中走去……
待最后一位客官入内,沈知秋方才清点完今日营收。取过笔墨,在旁侧木板上写两行小字:
【今日客流:100人。】
【营收:2000文。】
合上木匣,扣紧铜扣,将满满一匣铜钱稳妥置于脚边。
沈知秋朝着宅内诡异的灯火的低喃一句:“里面的事,接下来就要靠婉娘了。”
沈知秋只开放了卧房和前堂偏厅,余下的厢房、后院、阁楼一概封门落锁。只等日后生意红火,手头宽裕了,再慢慢收拾开放。
她把婚房分成三个区域。
入门处是纸人巷,十个纸人贴着墙根站成一排,穿着沈知秋手绘的各色衣裳。有穿红袄的媳妇,有戴瓜皮帽的老头,有扎着冲天辫的娃娃……它们的脸都白着,眼窝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再往里,是偏厅。最深处才是卧房,是重头戏的地方。
张大爷本是急性子,方才在门口耽搁许久,生怕被旁人抢先寻得宝藏,心急如焚。
刚迈过门槛,见四五人仓皇奔出,打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面色惨白如纸;身后跟着一位妇人,跑丢了一只绣鞋,一边喘息一边频频回头,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穷追不舍。
张大爷连忙上前拦住,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屋内究竟是何景象?”
后生嘴唇哆嗦半晌,故作镇定道:“没、没什么……只是屋内布置,太过逼真罢了。”
妇人连忙接话,心有余悸:“床上那新娘子,盖头竟自行飘起!想来是底下藏了机关引线,逼真得很,骇人得紧。”
“正是正是,定是机关巧妙!”
“那铜镜也诡异,镜中女子蓦然回头,我险些以为是真魂现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顺畅,仿佛方才腿软发抖、仓皇奔逃的狼狈,全是因屋内机关太过逼真所致。
张大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逼真?有多逼真?小道长,咱快进去看看!”
一进去,他打了个寒惊。
举目四望,本应照得满堂通亮的龙凤烛台,满是凄惶,烛泪如血,横流遍地。端正喜庆的囍字,被撕得粉碎,又用浆糊粘起,拼成一张张牙怪脸。
低头稳心神,欲寻路,却见足迹纵横于地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或朝内奔逃,或向外遁逃,像极了经历过仓皇剧变的痕迹。
“这布景,倒是用心。”张大爷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飘。
他迈开步子往里走,脚下踩到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再也挪不动步了。
又细又黑的头发,从每一条砖缝里往外钻,蠕动爬行。一脚踩下去,踩散了一小撮,又聚拢回来。
“好家伙!这得用多少假发?这老板,是真舍得下本啊!”张大爷方才那点惊惧瞬间抛诸脑后,眼里只剩对这精巧布景的赞叹。
他来到梳妆台,寻找起来,里面环境昏暗,找起来有些困难。
此时,梁上一道红影倏然飘下。婉娘悬于半空,歪着苍白的小脸,一双黑洞洞的眼窝静静望着他在镜前摸索,似看有趣的玩物。
与此同时,姜隐腕间的念珠再次泛起灼热的暖意,指尖迅速捻出一道黄符。符纹隐现于纸间,只待一丝异动,便要出手镇邪。
张大爷摸索至梳妆台侧畔,指尖触一处微凹之地,心头登时一喜。他伏低身子,面庞几近贴地,细细探寻。
“这儿好像有什么东西。”
婉娘飘得更近了些,近到那张惨白的脸,要贴上张大爷的后脑勺。
张大爷只觉后颈冷风骤起,缓缓回身,只见红衣女子亭亭立在身后,眉眼温婉,红衣曳地,袅袅若仙。
“姑娘,你长得真好看。”他脱口而出,由衷赞道。
“啊?”
“这扮相,这眉眼,这衣裳,我说那门口的小姑娘怎么敢收二十文钱呢,原来里头有真人扮的!演得真好,飘得也像,刚才在我背后站着,我愣是没听见脚步声。姑娘,你是练过的吧?”
婉娘本是受了沈知秋规矩所托,做个安分守己的好员工,原想冷着脸按章程行事,真心实意的夸赞入耳,心头一软,当即眉眼弯起。
“是吗?”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好看,比戏台上的花旦还俊!姑娘,你成亲了没有?”
“我成过亲。”
张大爷见她性情温和,热络地与她攀谈起来。几句闲话下来,婉娘诉起过往,说自己曾被一介书生辜负,一腔情意落得一场空。
张大爷听得义愤填膺,破口大骂那书生薄情寡义、狼心狗肺,句句都替婉娘抱不平。
婉娘听在耳里,心头暖烘烘,从未有人为她出头,顿生亲近之意。
她飘到梳妆台前,在台面下摸了摸,梳妆台侧面弹开一个小暗格。
匣内白花花一片,五两白银正安安静静地卧在其中。她将银子取出,塞入张大爷掌心,语气温柔:“给你,算是谢礼。反正我也用不着,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张大爷双手捧住沉甸甸的银两,鼻头一酸,眼眶微热:“姑娘,你真是个好心人。此番入这恐怖屋,当真是来得值了!”
见婉娘无害人之心,姜隐将镇邪符箓收了回去。只是眉宇间,却凝起了一层愈发浓重的疑惑。
在阴阳法则里,阴祟共分灰、白、黄、黑、红、青六等,阶次由弱至强,愈高愈是凶戾。
两个月前,他在栖霞山降伏过一名红祟。那女子本是被情郎推落山崖,含冤而化,怨气滔天,终日在崖畔游荡,遇男便扼喉索命,凶狂至极。他耗费两日两夜,方才勉强将其镇压。
婉娘明明是位列次凶的红级阴祟,按常理而言,本该怨气缠身,可此刻她性情纯良,不仅通情达理,还懂感恩,与等级所对应的凶戾模样判若两人,违背常理,让姜隐百思不得其解。
思绪流转间,姜隐又想起了门口那位店主。那人周身并无灵气波动,纯然一介凡俗女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能将一头红祟调教得乖巧听话。此手段,非寻常道士所有。
此事,若不探明底细,日后恐成大患。
……
夜色将阑,东方欲晓,往来的游客已然散尽。众人鱼贯而出,面上皆带着尽兴之余的悸色,三五成群,笑语声声,还在回味方才宅中奇遇,喧闹渐渐远去。
见此光景,沈知秋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今日生意顺遂,营收颇丰,心中自是宽慰。
正盘算着手里的账本,打算进屋去安抚婉娘。身形刚转,便撞进了一双清冷的眼眸里。
眼前立着的黑衣男子,容貌清俊绝尘,不是白日那身无分文、险些被众人驱赶的客官,又是何人?
微怔片刻,沈知秋从容问道:“客人怎么还没走?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我看你这里人来人往,应当缺人手。不知你这宅中,招工吗?”姜隐径直开口。
与其在外暗自揣测,不如近身探查。潜伏于此,日夜观察,定能摸清此女子驯化红祟的奇异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