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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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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府。
一抹暗影自树梢而过,落在府墙内,留下一地落叶。
门被推开,烛火颤动,里面人闻声走出,接过荀聿脱掉的夜行服扔进火盆烧掉,姿态恭敬,关心却熟稔:“您受伤了?可要紧?要不要我现在去找大夫过来给您瞧瞧?”
荀聿抬手制止:“此事不可声张,我已用布条缠了伤药止血,将绷带拿来便是。”
他将细小的瓷瓶搁在桌上,赵攀只扫了一眼便知这是市面上价格最便宜的,功效也是差强人意,道:“殿下,还是清理一下,换了我们自己的伤药为好。”
荀聿看着他缠绷带,紧绷了一天的精神终于放松,脑海里闪过那抹狡黠的身影,不愿再麻烦,拒绝了赵攀的提议,“这瓶可贵着。”
赵攀不再多言。
荀聿懒散地靠在坐榻之上,指尖有节奏地叩击桌面,想起来今天的收获,道:“申建义发现城西铁矿一事败露,忙给季溯上折子商量对策,只可惜他信错了人,无能之人做了皇帝,怎么会放任失败的政绩和昏庸的名声载入史册呢?”
赵攀收起余下的绷带,“您的意思是,季溯很有可能会放弃申建义这颗棋子?”
荀聿嗤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替罪羊只要缀上替罪二字,就不再是纯粹的羊。”
“申建义,”荀聿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声音轻若呓语,“让他多活了太久太久,当初他送本座一程,如今换本座送他最后一程,也算公平。”
是日,九千岁荀聿朝堂之上逼死骠骑大将军申建义的消息不胫而走。
九千岁荀聿字字珠玑,问得骠骑大将军哑口无言,桩桩罪证罗列出来,自觉对不起皇天后土,对不起圣上百姓,自己撞柱了结了。
死状那叫一个凄惨,说是满脸满眼都是血,舌头都没收回去。
本来这些和宋持衡都没什么关系的,可和她相熟的小丫鬟特别高兴地过来找她,说她花了点钱央了出宫采买的太监,说是能把她们带出府玩一玩。
宋持衡就差流下两行鳄鱼泪,谁知道她整日与湖为伴,动不动就要下水捞人防止湖面生态系统失衡,都快边成长毛的潮蘑菇了。
更幸运的是,她们路上遇到了好长的队伍,那小太监告诉她们骠骑大将军停灵三日,她们好奇的话可以去看看热闹,只要在回宫之前到他们约定好的地点就行。
于是她们下了马车,揣上买来的零嘴,跟着队伍往前走着。
果然如小太监所说,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将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彼时虎啸磅礴,威震山林,门口侍卫双腿发软,队伍前头厉声呵斥,
“后面的快让让!”
看热闹的谁肯相让?
“听不到虎啸吗?全京城敢养老虎的就那么一位,堵了九千岁大人的路,咱们都别活!”
一语落地,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九千岁到!”
镶金嵌玉,琉璃珠缀的轿辇停下。
随侍掀开轿帘,先出来的却是一颗硕大堪比石狮首级的虎头,吊睛白额,张口露锋,尖利粗壮的獠牙森然示人,仿佛只待与人对视一眼,便要扑上来,将其生生吞噬。
有手出来一拍虎头,老虎低唔了一声,竟温顺抬爪,后腿蹬地,轻巧起跳,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虎爪肉垫一步一动,更吸睛的要数这虎脖子上的牵引绳,青翠欲滴,柔韧至极,绝非凡品。
有识货的倒吸一口冷气,“不愧是九千岁,随便一根牵绳便抵得上京城第一名铺一年的收入!”
体态修长四肢蓬勃攻击性极强的亚成年虎晃晃尾巴,亲昵地勾着身后人的手腕。
那截手腕纤长有力,腕骨凸出,只用三分巧劲便收回了对着远处众人垂涎欲滴的虎。
荀聿轻笑,后退两步拍拍虎头安抚,"乖,一会儿喂你好的。"
守门的侍卫早已吓得浑身发颤,几乎要站不住,全靠手里的绫枪撑着才不至于瘫倒。
一股冷香扑鼻,乱人心神,这位京城万花之中最艳的那一朵宛然一笑,十分主动地命令随从交出兵器,善解人意道:“本座来送申将军最后一程,自是要配合,小哥儿尽管查。”
这话听来平易近人——若不是那猛虎的舌头上的倒刺几乎要舔到侍卫脸上。
“千岁大人恤下,小的感激不尽,”那侍卫尾音都在打颤,还在表达想法:“只是您这虎……”
话音未落,荀聿手指一松,那虎径直冲上前去,扑面而来的热气和吼声震得侍卫七窍出了六窍,双眼都发直,心神稍弱些,大概早已魂飞魄散。
“儿子,为父有没有说过,要讲礼貌?”荀聿稍稍收了收牵引绳,笑里添了几分笑意,“说来我这猫和申将军还有过一面之缘,想着今日也来为将军送行,难免激动了些,既是不允,那便算了。”
“千岁仁慈,请入内!”
宋持衡看得津津有味,谁料到荀聿凤眼一抬,穿过人群与她对视,下一秒勾手示意她们过去,视线落在她腰间的牌子,问:“你们是宫里的人?”
“是,我们此番是出来采买…”那小丫鬟第一次直面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磕磕巴巴地解释,话没说完就被荀聿打断:“随我进去,跟在我身后。”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宋持衡身上,意有所指:“机灵点,表现好了重重有赏。”
宋持衡眼睛一亮,荀聿笑了下,走了进去。
待他们走远,先前提问的侍卫才茫然问道:“放老虎入内,府中必定打乱,岂不是我们的失职?”
同伴剜了他个榆木脑袋一眼,“咱们老爷得罪了九千岁你可知道?”
“知道。”
“那你真以为,九千岁是来吊唁的?你当故人已去恩怨皆散吗?”
“你是说……”
“废话,你见对谁说话那么客气过?摆明了今日心情上佳,你才算捡回一条命,知不知道你再拒绝的话一出,他的手再一松,你项上人头都得被人家儿子嚼得嘎嘣响?”
春风化冻万物复苏的时节,那侍卫背后却惊起一身冷汗。
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绕过假山,跨过拱门,就直通灵堂。
申建义的棺椁就停放在会客厅正中,偌大一个奠字高悬,亲人子女跪列两侧,最中央的是披麻戴孝的家眷,夹着元宝纸钱扔进火盆烧给亡人,闷哭声不绝于耳。
间或有近远亲前来看望,唯独不见半个朝中官员。
全因忌惮荀聿。
而这场面的始作俑者,牵着猛虎站在拱门前,柳树下,笑意盈盈,清脆泠泠,“不好意思,本座来晚了。”
“不知九千岁驾到,有失远迎。”为首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子起身福礼,府中晚辈亦随之低首:“恭迎九千岁大驾。”
“免礼。”荀聿拂袖,颇有礼节道:“申将军戎马一生,功勋卓著,实乃我朝栋梁之材,痛失良将,圣上锥心不已,特遣本座前来,送将军最后一程,上香祭拜。”
申夫人掩面拭泪:“千岁请。”
荀聿撩袍迈步,金靴落地,不染尘埃。
越是富贵权重的人家越是看中礼仪规矩,视为身份和宗法的象征,骠骑将军府更是在此之列。
吊唁亡人讲不穿艳色亮色,荀聿不可能不知,可他衣袍下那抹鲜红内衬,偏偏明目张胆映入众人眼中。
他挑唇环视,贵而不显。
自是担得起美冠京城四字。
对骠骑将军府上下而言,荀聿是贵客,更是亡主的政敌。
黄鼠狼给鸡拜年,心思昭然若揭。
此人掌权多年城府深不可测,半点怠慢不得。
“过来,本座需净手。”
庞然猛虎端坐其侧虎视眈眈,九千岁又素来喜怒无常,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动作,只见荀聿身后一明眸皓齿的女子走了出来,询问管家何处有水盆,又端着水盆到荀聿跟前,嗓音清脆,笑得晃人:“千岁请。”
荀聿抬手,褪下右手拇指上的翠雕虎纹翡翠扳指,搁在托盘之中,再将双手浸入温水,“为申将军上香应心诚,身外俗物,一律不带。”
句句都是对申建义的尊重,有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禁对这位九千岁升起几分好感,位高权重却又如此爱才惜德之人,实在难得。
擦拭完毕,荀聿重新缠上牵引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儿子,到爹这里来。”
他大摇大摆地牵着那只老虎,跨过火盆,来到申建义灵前。
说尊重,有,净手、摘饰,面面俱到。说是挑衅,也真,牵着一头凶兽,这般阵仗,就算申建义诈尸起来,也得再气死一次。
做完这些的宋持衡视线未曾从荀聿身上离开,生怕错过了任何能够表现的机会,这会儿和她一起出来的小丫鬟靠过来说她:“你胆子也太大了!那么大的老虎,吓死我了!”
宋持衡疑惑:“挺可爱的啊,毛茸茸的还很热情,看他们父子同行,可真温馨。”
她小时候跟着师父出门打猎,也见到了出生没多久的小老虎,摸起来毛茸茸的,见到生人还一直哈气,就是放大版的小猫咪。
有点想师父了。
她走神了,以至于错过了荀聿那一瞬间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