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再相识（双重生）》然以

1、门客 师父怎么会

　　永宁十二年，春阑。

　　首辅宅邸。

　　东院某间厢房门口一胖一瘦双环髻丫鬟正窃窃私语。

　　“哎，你可知前几日老爷带了个门客回来，是个琴师。”胖丫鬟抓着扫帚环顾四周，低声道：“听闻模样气质一绝，比那惊鸿馆的头牌还要俊上几分。”

　　“我哪有心思关注这些？”瘦丫鬟愁眉苦脸，哀叹道：“大小姐这般病重，也不让请府医来瞧，老爷平日忙于朝政，夫人又去城外庙里上香不知此事，幸好有二小姐，每日都会派人送些药材过来。”

　　胖丫鬟听后，一气之下提高声量：“别提屋里头那晦气的，回府五年每至冬日就差使我们扫雪，庄子里接回来的就是——”

　　“啪”地一声，茶杯碎在她们脚边，屋子窗户大开，里头站着一个杏眼圆脸的妙龄少女，她气冲冲喊道：“都给我滚！别在这扰我家小姐清净。”

　　胖丫鬟往地上唾了一口，满脸讥笑：“也就你这么护主了，真是一条好狗。”

　　“你——”少女刚准备跳窗，却听屋内床上传来轻微喊声。

　　“绾之。”

　　少女猛地回头，连忙跑到床边蹲下，喜极而泣：“小姐，你终于醒了。”

　　温昭乐缓缓坐起，喉间仿佛还残留着赤链霜灼烧般的辛辣与铁锈味，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颈侧，却并没有摸到记忆里凸起的赤红斑纹，而是一片冰凉光滑。

　　“小姐，你从祠堂罚跪回来后就高热不退，已经昏迷整整三日了。”绾之哽咽道：“待会春日宴出席，奴婢一定给小姐挑最好看的衣裳，化最好看的妆容。”

　　祠堂罚跪、春日宴、毁容……

　　几个事件拼接在一起，温昭乐心下一惊，这是十六岁那年的事。

　　她被亲生父亲毒杀后，竟重生回两年之前！

　　“绾之，现在距春日宴开始还有多久？”温昭乐急切问道。

　　“回小姐，如今已是辰时末尾，宾客估计都到齐了。”

　　温昭乐来到铜镜前坐下，镜里她面容姣好，眼尾处一颗泪痣，若远山芙蓉。

　　幸好，还来得及。

　　……

　　首辅府门前站着许多低品阶官员，他们手里没有请帖，只能站在门外一睹里面风光，即便不设宴席，正门牌匾上“文华殿大学士第”几个大字，也能让这座宅邸在平日里也门庭若市。

　　温昭乐一袭粉白绫裙站在宴会人群边缘，暗暗观察局势。

　　“姐姐，你醒来怎不告知妹妹一声？我还想着再派人送些名贵药材过去呢。”

　　来者一身淡蓝云丝纱裙，正笑眼盈盈地看着温昭乐。

　　“温思萱，你是我院里养的宠物吗？”

　　“什么？”温思萱笑容顿时僵住，咬牙切齿道：“姐姐，你这是病糊涂了吧？”

　　温昭乐凑近小声道：“既然不是，那我为何要告诉你？”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温昭乐便转身离开。

　　对于这种宴会上构陷她与外男私会，害她禁足毁容的人，她实在做不到虚与委蛇，也不知前世她怎会如此信任此人？

　　许是这场风寒，真的让她病糊涂了。

　　温昭乐来到自己座位前坐下，静待宴会开始，期间还听了不少八卦。

　　比如工部李尚书之女三次榜上捉婿，结果新郎官通通在新婚夜离奇死亡，顿时坊间流言四起，其女不堪忍受，最终悬梁自尽。

　　温昭乐正津津有味听着，突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

　　“内阁元辅温阁老，到！”

　　温昭乐跟着众人起身相迎，为首之人正是首辅，也是亲自给她灌下赤链霜的亲生父亲——温明延。

　　只见他戴三梁金线冠，着深青色圆领袍，素面无补子，虽样式简约，但结合锐利眉眼，倒给人不怒自威之感。

　　温昭乐敛下心中恨意，目光朝他身后看去，却当即愣在原地。

　　裴玖川？！！！师父怎么会在这？前世他明明至死都没再出现过。

　　“小姐，那位青衣男子是老爷前几日带回来的门客，身子不怎么好，一直在府里养病。”绾之虽不懂温昭乐为何这般惊讶，但还是上前解释道：“许是今日春日宴，特过来献奏一曲。”

　　温昭乐看着师父手中抱着的琴，几乎要冲上去质问，但她还是硬生生压下喉间的惊呼，只余长袖之下，指尖缓缓嵌入掌心。

　　她幼时遗落在外，是师父将她抚养长大，可十一岁那年师父不告而别，没过多久她就被接回府里。

　　裴玖川似乎感到目光注视，他偏过头来，在看清是温昭乐时，泛白脸上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轻启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终只微微颔首示意。

　　手心传来痛感，温昭乐清醒一些，她迅速垂眸，再抬眼时，只剩下淡漠的打量。

　　“今日设宴并无他意，只是院里花开得正盛，便想着邀请各位同来赏玩。”温明延坐于上方，看向裴玖川，道：“可以开始了。”

　　“是，咳咳咳。”裴玖川掩面咳嗽过后，毫无血色的脸上才多了些红晕。

　　琴音淙淙而起，梨花簌簌落落散在裴玖川肩头，他坐在宴会中央，瞬间吸引全场注意，若忽略这“门客”身份，当真称得上“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但温昭乐却无心风雅，她的视线放在上前斟酒的侍女身上，如果不出所料，绾之要被支走了。

　　“大小姐，夫人刚从庙里回来后就身子不适，您要派人去看望一下吗？”侍女道。

　　温昭乐冲绾之点头，“去吧，我身为嫡长女不便离席。”

　　绾之走后，侍女端起酒杯递上，“大小姐，二小姐知道您身体抱恙，特命奴婢换了这果酒，您且尝尝味道如何？”

　　温昭乐接过酒杯，视线扫过裴玖川低垂的眉眼，内心暗道：“师父，你会救我的，对吧？”

　　琴曲接近尾声，人群里突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打断这场弹奏。

　　“血，有血！怎么会？”正是刚刚给温昭乐斟酒的侍女，她此刻瘫坐在地。

　　众人随着叫声看过去，只见温昭乐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和地上那滩混在一起。

　　裴玖川见状，当即快步走了过去，抓起温昭乐的手腕把脉。

　　温明延倒是对此无动于衷，他把玩着桌上的酒杯，同时用审视的眼神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可看出什么了？”

　　裴玖川松手，对着温明延答道：“是‘碎玉’，此毒并不致命，但——”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就射在了温明延的正前方。

　　“有刺客！保护阁老。”此人是站在温明延身边的工部李尚书。

　　一群持刀黑衣人涌入宴会，顿时人群四处逃散，裴玖川赶忙从衣袖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温昭乐指尖，接着拉起她跑去宴会角落。

　　温昭乐踉跄前行，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黑衣人刀锋看似杂乱，却隐隐将温明延所在位置围成半弧。

　　观察之际，只见前方一个黑衣人举着大刀就要落下，温昭乐下意识挡在裴玖川身前，可那黑衣人不知怎的，突然捂着脖子向后倒去。

　　来不及深思，二人刚来到宴会角落，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就滚了过来。

　　裴玖川立刻捂住温昭乐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喘着气道：“别看，脏。”

　　羊脂玉尾戒贴在温昭乐脸上，散出丝丝凉意，她只好抓住裴玖川右手那根小指，刚露出些许缝隙，余光却见黑衣人头部直冲温明延而去，嘴里还振振有词高喊着：“你这狗贼，去死吧！”

　　温明延随手捡起一把刀，正准备反击，却见那即将要刺入他心脏的长剑忽的偏转方向，直直刺向一旁的李尚书。

　　事发突然，李尚书来不及闪躲，剑刃穿心而过，当场毙命。

　　“这也能行刺失败？是猪来的吧。”温昭乐目睹一切后，小声吐槽：“除非有人从中作乱，不然就是比猪还蠢。”

　　“抓住他们，留活口！”一大批锦衣卫忽然闯入，领头之人一身大红色飞鱼服，腰悬鸾带佩绣春刀，乌纱帽下眉眼冷厉，“下官名唤‘吴渊’，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奉督公之命，前来捉拿刺客。”

　　温明延将手中刀扔在地上，理了理衣袖，惋惜道：“赵公好意，本阁心领了，不过就是可惜李尚书了，半个时辰前还在与本阁讨论立储之事呢。”

　　“李尚书是您的门生，如今死不瞑目，阁老伤心也是在所难免。”吴渊面无表情回道。

　　“你且回去复命吧。”

　　话毕，温明延拂袖转身，临走前还特地看了一眼裴玖川。

　　*

　　首辅书房。

　　“你和昭乐什么关系？”温明延端坐在座椅上，质问道：“半年前你在巷口奄奄一息，别忘了是谁帮你捡回一条命？”

　　裴玖川跪在地上，抬头解释：“在下不敢，世人皆说‘先生重情重义’，我出面救治大小姐，也是维护您的声誉。”

　　“那依你所看，昭乐这毒是否和遇刺有关？”温明延拿起桌上匕首，朝裴玖川方向扔去。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沿着裴玖川侧脸飞过，苍白脸上霎时出现一条刺眼夺目的血痕。

　　“在下以为，‘碎玉’这毒虽不致命，却能短时间内让中毒者不断吐血，是引起现场混乱的一个有效手段。”裴玖川似是感受不到痛楚，继续道：“遇刺一事明日早朝之前皇上定会召见您，多名官员在首辅宅邸遇害，东厂那位也定会大做文章。”

　　“今日之事说来蹊跷，幕后之人明显冲我而来，为何那剑偏偏刺向了李尚书？”温明延低头沉思，可眸中疑虑更甚，“东厂督公又为何要派锦衣卫出手相救？”

　　“自皇上前些年沉迷长生之术以来，立储之事愈发焦灼，朝堂与您政见不和之人颇多，想来是有人坐不住便铤而走险，未曾想计划失败，黑衣人误杀李尚书，至于督公此举，恕在下暂时没有头绪。”

　　“皇帝生性多疑，登基不过数月，那些同他打江山的朝臣将领，无一不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赵公与我朝堂分庭抗礼，此次出手相救，或有几分皇帝授意其中。”温明延说着便挥手示意裴玖川出去。

　　从书房出来后，裴玖川径直往自己厢房走去，阵阵风过吹起他的衣裳，温昭乐偷摸跟在后面，能隐约看出清瘦的身形轮廓。

　　温昭乐正全神贯注地执行跟踪任务，不过眨眼的功夫，前方的人就消失不见。

　　就在她左顾右盼寻找时，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乐，你是在找我吗？”

　　裴玖川眼尾弯起，笑起来似春风携着暖阳，温昭乐回头瞬间，当下晃了心神。

　　“那年你为何不告而别？”温昭乐往后退了几步，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现在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裴玖川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他说话时轻声细语：“找人，路途艰险便没有带你同去，这次出现是为了报恩。”

　　“那你找到了吗？”温昭乐问完，又提醒道：“如果是报温明延的恩，那你定是被骗了，他不是良善之辈。”

　　“没有，他死了。”裴玖川声音轻飘飘藏在风里，最后同散下的梨花一起落于地面。

　　“阿乐，下次不要挡在我身前了，我承受不来。”

　　温昭乐权当裴玖川不想再经历一次生死，只好点头，还扔了块帕子过去，“那是我心地善良，你脸上的血擦一下，我看着碍眼。”

　　裴玖川丝毫不嫌弃，边擦边道：“他没有骗我，是我需要一个顺理成章来到这里的身份，所谓救命之恩，不过逢场作戏的局。”

　　温昭乐面色如初，她不想深究原因，也一向清楚裴玖川运筹帷幄的本事，此刻只是随意问道：“你不怕被人听了去？”

　　“阿乐，若真有监视者，你觉得我还会说这句话吗？”裴玖川反问完，又谈起中毒之事：“此毒我已经替你解了，两个时辰后便可自行消散。”

　　温昭乐摩挲着被扎的那根手指，刚想回话，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嬷嬷，“大小姐，老爷将今日您中毒之事告知了夫人，夫人听后很是担忧，特命老奴叫您过去一趟，说是要为您做主。”

　　“裴公子，你也一同过去吧，这是老爷特意吩咐的。”

　　温昭乐点了点头，即便他们不提，今日子时前她也会想法子让这场戏受到关注。

　　裴玖川对这个安排倒是意料之中，他对着嬷嬷说道：“我先处理下伤口，稍后便来。”

　　温昭乐一脸嫌弃，特地走上前戏谑道：“以前在庄子里给某人熬药便是这般，太冷了不行，太热了也不行，简直比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要金贵。”

　　裴玖川明知故问：“那你为何还要照做？”

　　温昭乐无语离开。

　　等她们走远后，裴玖川笑意渐渐淡去，他慢悠悠地来到一棵杏树后面，那里果真站着一个络腮胡男人，看衣着服饰，像是府外而来，倒是有些功夫在身，竟可以混进首辅宅邸。

　　“谁派你来的？”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一根手指，言简意赅：“一百两黄金，给完我就走。”

　　“为何？”裴玖川依旧不紧不慢问道。

　　“我知道李尚书千金之事是你一手策划，若不想我说出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自然，我屋内还有些银票，你且随我过来。”

　　男人跟随裴玖川来到一口枯井旁，他察觉到情况不对，当即取下腰间匕首，威胁道：“别给我耍花招，就你这病秧子，小心我这匕首不长眼。”

　　裴玖川不再搭话，他右手飞出一根银针，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男人喉间穿过，动作行云流水，男人瞬间捂着脖子向后方枯井倒去，甚至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

　　“离这么近，脏死了。”

　　裴玖川取出衣袖里的小册子，接着又将其翻开，他用指腹沾了点自己脸上的血，涂在“工部李尚书”的名字上，接着又翻开一页，用残余血迹圈出其中一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个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