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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现实 ...

  •   18岁之后的宋易词是安静的,沉默的,也是…自卑的。

      他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带走了他的奶奶,也毁了他的嗓子。只留下了足以压垮他的债务。

      即使后来经过治疗,在他自己看来,发出的声音也是沙哑的,难听的,他所不能接受的。索性他就不再说话,他不能也不愿开口。

      他凭着和奶奶学的手艺,沉默的做瓷器。也用江予安妈妈给他的钱,开了一个小店。

      宋易词本来是不想接的那笔钱的,可现实又让他拒绝不了。他需要钱。奶奶的丧葬费,房子的赔偿,他自己的医药费。他什么都缺。他什么都没有。

      宋易词还记得那个时候,江予安妈妈看着他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和江予安很像。

      “收着吧。就当是感谢和补偿。你知道的,予安他忘了。你也需要生活”她顿了一下,说,“就当是为了让我放心。”

      是啊。江予安忘了。

      可宋易词明明还没来得及什么都没说呢。

      命运似乎总是不偏爱他。

      宋易词沉默的做着瓷器,手艺好,做得认真,生意也算不错,就这样一点点偿还着火灾的赔偿。

      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尤其是做陶瓷的时候,他总爱用手机放一段录音。那是他自己的歌声。带着笑意的,有些羞涩的,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宋易词唱给江予安的。

      那是江予安妈妈在江予安手机里发现的。“这些东西都要清除的,你就当留个纪念吧。”那时他妈妈是这么说的。

      宋易词近乎自虐一般的一遍又一遍听着,里面的声音与他现在天差地别。

      一切都天差地别。

      他做着陶瓷,听着录音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和江予安出去,或者如果他们早点回去,如果…如果……是不是一切都没有发生,是不是奶奶也不会那么痛苦的离开…

      可是没有如果。

      18岁的宋易词还会幻想过报个好大学,和江予安去京城,那么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可现实是,他坏了嗓子,没读大学,没有高学历,背着债务。

      宋易词凭什么留住江予安?

      忘了也好。

      他该去国外留学,留在国外或者京城,干着他不了解的高薪工作,舒舒服服的过一生。

      六年了,宋易词都是这么和自己说的。

      可是江予安回来了。

      宋易词没想到江予安会回来。

      他是那样的避之不及,又不想避开。宋易词观察着江予安,他还是那样,温柔,内敛,帅气。只是露出来的皮肤上的烧伤让宋易词心里一抽一抽的。

      宋易词不敢与江予安对视,他总是低垂着眼,怕看见里面的认真,更怕看见江予安的疑惑与迷茫。

      六年了,自从那场大火发生之后,宋易词一直都是坚强的。他在奶奶的葬礼上大哭一场。之后无论是东奔西跑,还是受尽白眼,他都没哭。

      宋易词以为自己的泪都哭干了,可是看见江予安的时候,他就那么红了眼眶。

      宋易词低垂着眼,拼命忍着心里的酸涩,他不该哭的,他应该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笑着对待一个走进陶瓷店的客人,然后再送他离开。

      可宋易词只能沉默着低着头,在江予安和他朋友一起离开之后,才终于彻底失控的大哭一场。

      他应该放下的。

      可是第二天江予安又来了,第三天……

      江予安就这么留了下来。他开了家花店,每天早上都来送花,花很新鲜很漂亮。日复一日,让宋易词忍不住去期待。

      明天的花,是雏菊还是向日葵呢?

      可是宋易词还是不安的,自卑的。

      他凭什么留着江予安?他迟早还是会离开的。何况江予安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你什么时候离开?”宋易词在白板上写下问。

      “我在等玉兰花开。”

      玉兰花吗?

      玉兰花开三月三。现在是五月底。比一个夏天长。宋易词想。

      宋易词就这样,如同18岁的时候,抱着离开的准备,去接触。

      两个安静内敛的人,让生活里充满了陶瓷与鲜花。仿佛不去问,不去提,过去就会过去,日子会永远慢而悠长。

      但这是一种粉饰太平。

      实际上,宋易词越来越焦虑。

      他开始害怕。

      害怕时间流逝,害怕江予安的离开。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的去医院。

      他感觉嗓子发痒,很疼,想咳,很难受。可是医生总是说宋易词没有什么大碍,开了一些药,回去静养就好。

      宋易词慢慢也就不再去了,他忍着,也很少在江予安面前表现出来。

      直到他看见了江予安的妈妈。

      阿姨知道劝不住自己的儿子,先来找了宋易词。

      ……

      “好久不见,看着过得不错?”时隔六年,江予安的妈妈,王晓女士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还是会感慨万千。

      宋易词站在工作台旁边,手上还沾着泥。他没去洗,就那么站着。

      “你这里,收拾得不错。”王晓说。

      宋易词点点头,没去拿白板。

      王晓也没催。她环顾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的瓷器,看了看那束向日葵。江予安昨天早上送来的,插在一个粗陶瓶里,已经蔫了。

      “他送的?”王晓问。

      宋易词又点点头。

      王晓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

      “我该知道的。”她说,“他就是这样。”

      王晓转过头看他。

      “所以我来找你。”她说。

      宋易词终于走到桌边,拿起白板。

      他写:您喝茶吗?

      王晓看了一眼,摇摇头。

      “我不待太久。”她说,“等下还要去见予安。”

      宋易词把白板放下,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王晓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很修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干了的泥。她记得六年前见过这双手,那时候还很白净,指尖有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

      “你这些年,”王晓说,“都是一个人?”

      宋易词点头。

      “生意怎么样?”

      宋易词拿起白板:还行。

      王晓沉默着,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你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你成绩那么好,考上好大学不成问题。她想说,那场火不是你的错,你奶奶的事,你不应该一个人扛。她想说,她其实不讨厌他……

      但她是王晓。

      王晓这个人,做了一辈子的事,最擅长的就是算账。什么账都算。感情账,利益账,人情账。她算得很清楚,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所以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予安在京城有房子。”她说。“他爸那个厂子,迟早是他的。他现在开花店,就是玩玩,早晚要回去的。”

      宋易词紧紧握住手里的白板,不说话。

      “你在山城,他在京城。”王晓说,“你们现在这样,想过以后吗?”

      她问得很现实。

      她不谈以前,只问以后。

      而宋易词最不敢想的就是以后。

      王晓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她顿了一下。

      “六年前,我让你别告诉他。你听了。现在他回来了,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但你心里清楚,你们之间差着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我一直这么觉得。六年前是,现在也是。”

      宋易词抬起眼睛看她。

      王晓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和江予安很像,但不一样。江予安的眼睛是认真的,她的眼睛是审度的。

      “我去见予安了。”王晓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王晓女士说完,就直接推门出去了。

      宋易词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拿起白板,看见自己刚才写的字:还行。

      还行。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他哪里还行。

      王晓说得对。他们之间差着什么。差着京城的房子,差着厂子,差着大学文凭,差着很多很多,最重要的是,差着一个体面的未来。

      他有什么?

      一间租来的店面,一堆烧坏了的瓷器,一屁股债,一副破锣嗓子。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给不了江予安什么。

      他突然像起自己18岁捡的那只橘猫,“雨”,在事情发生之后,他给猫找了个好人家。他养不起猫了。

      ……

      江予安说他不走了。问宋易词信吗?

      他信。

      他当然信。

      江予安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不走了,就是不走了。他说等玉兰花开,就会等到玉兰花开。

      是宋易词自己不信自己。

      他不信自己配得上这样的等待。

      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人,凭什么留住一个人。

      江予安的生活是鲜花。他是从泥里走出来的。

      他凭什么自私?

      可是江予安太好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

      宋易词想,他就自私一段时间。

      索性时间过得很快,六七月一过,马上就要到十一国庆长假。然后再等冬天过去。玉兰花就开了。

      宋易词渐渐开始咳嗽,咳得越来越频繁了。他最开始在江予安面前拼命忍着,后面连忍都忍不住了。

      他去医院看嗓子。

      医生说,是心理原因。

      ……

      宋易词时常会想起那场火灾。很烫,很难受。很重。

      宋易词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跑过那条巷子的。他只记得江予安在喊他,喊什么听不清。他只记得那扇门开着,火从里面往外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奶奶还在里面。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扯了一条被子,在水龙头底下淋湿了,裹在身上就往里冲。火比他想的还大,屋里全是烟,什么都看不清。他趴在地上,往奶奶的房间爬。被子湿了,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火烤在身上,烫得发疼。

      他找到奶奶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一根房梁塌下来,压在她腿上。宋易词去拽,拽不动。他去搬那根房梁,搬不动。他喊奶奶,奶奶不醒。

      他咳得厉害,嗓子像被刀割。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宋易词!”

      江予安。

      他不知道江予安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只看见一个人影冲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搬那根房梁。搬不动。两个人一起搬,还是搬不动。

      火越来越大。房顶在响,像要塌了。

      “走!”宋易词喊,“你先走!”

      江予安没动。

      “宋易词,”他说,“你听我说…”

      一根烧着的木头掉下来,朝宋易词过来,江予安却一把把他抱在了身下。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

      宋易词拖着江予安往角落里挪,躲开掉下来的东西。火在四周烧,热浪烤得皮肤发疼。江予安压在他身上,把他护在下面。湿被子已经干了,开始冒烟。

      他听见江予安在喘,喘得很重。有血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江予安!”他喊,“江予安!”

      江予安没应。

      他听见房顶在响,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火在烧,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砸在江予安身上。江予安不动了。

      “江予安——”他喊。声音哑了,喊不出来了。

      “江予安……”

      他叫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到最后,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只有火在烧。

      后来有人把他们拖出去了。他不记得是谁。不记得怎么出的门。不记得奶奶是什么时候被抬出来的。

      他只记得江予安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脸上都是血。

      他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来。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躺在担架上,看着天。天已经快亮了,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有人说“老太太不行了”。听见有人说“这个头上都是血”。听见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跑来跑去。

      他什么都没做。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从灰变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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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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