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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角 ...
24岁的江予安,不缺钱,不缺时间,他在英国漂了六年,最后就这样落在山城。
他退了民宿,在江边附近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老小区,三楼。房东问他一个人住?他说是。
房子还不错,窗外有一颗很大的玉兰树,5月的山城,玉兰早就过了花的时节,叶子很繁盛。江予安想,这颗玉兰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他没告诉房东自己做什么工作。
其实也没什么事做。在英国最后一年,他把手头一个项目收了尾,攒的钱够花一阵。当时没想好下一步,就想先回来。
回来了,就不想走了。
他想了想,在文创园区盘下了一家店面,开了家花店,叫“暗香来”,生意还不错。就在宋易词的店子的两三步远。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却也不直接。
每天早晨,带着还沾着露珠的新鲜花束去宋易词的店里,也许是玫瑰,也许是月季,更多的还是向日葵。
江予安会亲手将自己今日的第一份花束送到宋易词面前,等待他的接过。
宋易词最初还会诧异,后面总是沉默着,小心地接过,将花插入花瓶摆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一整天的做胚烧窑都是弥漫着鲜花与泥土的香味。
两个人都是内敛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安静。更多的时候,都是江予安讲,宋易词慢慢在白板上回。
江予安从来没有问过两个人之间的过往,他不是不想问,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总是沉默。
朋友说得对,他这个人啊,就是干什么都一声不吭的。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宋易词总是低垂着头,视线追随着江予安,他总是很复杂,将所有的事情压在心底,包括江予安忘掉的那些,属于过往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会离开?”宋易词偶尔会在白板上写,问身边那个陪着他的人。
江予安不知道,也不确定,他想说不会,又不敢轻易做承诺。
京城的父亲偶尔会发信息过来,不多,但都是催促与质疑,让他有点上进心,回去参与家里的产业。江予安总是避开,也不回复。
“我在等玉兰花开。”江予安想了想,只能这样回复道。
“我租的房子外面有一颗很大的玉兰树,现在的叶子很繁盛,等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江予安看着宋易词,笑着问,“你要去看一看吗。”
宋易词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向日葵,过了一会儿,把花插进花瓶,转身回到拉坯机前坐下。
江予安站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
宋易词偶尔会关店,一关就是一整天。头一次江予安下午过去,看见门锁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第二天开门,宋易词在里面,和往常一样。
江予安没问。
后来他发现,差不多隔一周,宋易词就会关一次店。有时候是周二,有时候是周四。早上还开着,下午再去就锁了。
有一次周五,江予安早上去送花,门开着,宋易词在。他把花递过去,宋易词接了。江予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天去哪儿了?”
宋易词看着江予安,放下花,拿起白板,写:办点事。
江予安看着那三个字,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是医院。
有一次宋易词衣服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单子,江予安捡起来,看见了上面的字。他没说话,递回去。宋易词接过去,收进口袋,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不提。
他们从不谈论过往,不谈论伤疤,不谈论嗓子。就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好像宋易词天生就不会说话,好像江予安天生就每天来送花。
如果世界上有君子之交,再没有人比他们是了。
又过了半个月。
江予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上起来,去花店开门,理理花,剪剪根,换换水。八点多,挑一束新鲜的,拿去宋易词店里。待一会儿,回来。下午再去一趟,有时候待得久,有时候只是放下东西就走。
他也习惯了山城的天气。五月的山城还不算太热,但潮,衣服晾出去两天干不透。江予安买了除湿机,放在卧室里,睡觉的时候开着,嗡嗡响。
那棵玉兰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繁盛。每天出门的时候,江予安都会抬头,抬头看那繁盛的玉兰树。
有一天早上,江予安像往常一样去花店开门。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性,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得很整齐。她背对着江予安,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那个人转过身来。
江予安看着她。
她也看着江予安。
是他妈,王晓女士。
隔了六年,他妈的样子没怎么变。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很静很严肃。
“予安。”她开口。
江予安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就站在那儿,等他过去。
江予安走过去,掏出钥匙,把门打开。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他走进去,他妈跟在后面。
店里都是花。玫瑰,桔梗,雏菊,还有一些不太常见的。花都很新鲜,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
他妈在店里走了一圈,看那些花,又看他。
“我听人说在这儿看见你了。”她说。
江予安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爸打电话给我。”她又说,“说你半年没回他消息。”
江予安还是没说话。
他妈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你瘦了。”
江予安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看。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钥匙,看了很久。
他妈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予安抬起头,说:“你怎么来的?”
“开车。”他妈说,“从家里开过来,两个小时。”
江予安点点头。
他妈看着他,忽然说:“怎么不来找我?”
江予安抬起眼睛。
他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什么意思。
江予安没接话。
去找她干嘛呢?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吗?江予安其实远远去看过她妈,看她过得不错,就放下心来了。
他已经24了,不再是18岁的少年了,他已经能接受这种事情了。
他妈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现在的地址和电话。”她说,“有空来坐坐。”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从小就犟。”她说,“有什么事,自己扛着,一声不吭。”
江予安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妈。”
她停住了。
江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点了点头,打算出去。
“你认识他吗?”江予安终于问出口了。
“谁?”他妈似乎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回头看他。
“宋易词。”江予安一字一顿的说,认真地看着他妈的表情。
“没必要吧,予安。”她说。
“你先回答我。”江予安说。
他妈没说话。她站在门口,风铃已经不响了。外面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予安。”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江予安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想起宋易词的白板,想起那三个字:不重要。想起他每次问起什么,宋易词都是那样,垂下眼睛,避过去。
“他嗓子怎么坏的?”江予安问。
他妈没回答。
“你认识他。”江予安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江予安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他比他妈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看见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我忘了一些事。”江予安说,“十八岁那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但是我记得一个声音。”江予安说,“那个人是他。”
他妈别开眼睛,看向门外。
“我找了六年。”江予安说,“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但我在找。现在我找到了。他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
“你也不告诉我。”江予安又重复了一遍,低低的,带着种示弱性的委屈。
他妈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江予安。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
店里很静,外面街上有人走过的声音,远远的,听不真切。
江予安张了张嘴。他想知道的太多了。他想知道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想知道宋易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知道他妈在这中间是什么角色。
但话到嘴边,他只问了一句:
“他嗓子,还能好吗?”
他妈愣了一下。她看着江予安,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很轻的。
“我不知道。”她说。
江予安点点头。
他妈站在那儿,手扶着门,没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年你来找我,我没见你。”
江予安没说话。
“你一个人在江边待了好多天。”她说,“后来我听说,你跟一个小孩走得很近。住在他家,他奶奶照顾你。”
江予安听着。
“我以为你过一阵就回去了。”他妈说,“你爸打电话给我,说你离家出走,让我劝你回去。我说好。”
“那年初秋,”她说,“我开车到那个老街区,想把你接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江予安等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然后看见你们俩坐在巷子口。”她说,“你枕在他腿上,睡着了。他在给你扇扇子。”
江予安愣住了。
他不记得这个。
“我没下车。”他妈说,“看了一会儿,开车走了。”
“我给你打了一笔钱。”
江予安听着。
他妈没再说话。她站在那儿。过了很久,她说:“我以为是好事。”
江予安没听懂。
他妈转过身,走回收银台前面,站在他对面。
江予安看着她。
她也看着江予安。
“后来出事了。”他妈说,“你住院了。我去了医院,你已经醒了,但你被砸中了脑袋,失忆了。”
“医生说你可能想不起来一些事。”他妈说,“我问你记不记得那个孩子,你摇头。我就没说。”
“为什么不说?”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里出了点事。”她说,“他奶奶没了。他自己也……我不想你掺和进去。你那时候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我以为忘了对你更好。”
江予安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
他妈说完,也没再开口。
店里很静。外面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是火灾吗?”江予安开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他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烧伤,只是确认着问。
他妈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他现在一个人。”江予安突然说。
“他在那边开陶瓷店。”江予安说,“嗓子坏了,说不了话。一个人。”
“我得过去。”他说。
他妈站在门口,没动。江予安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门。
“予安。”
他停住。
他妈站在店里,背对着他。
“他奶奶……”她顿了一下,“在那次火灾里离开了。”
“你当时情况不太好,又不记得,我们就让你去国外治疗。”他妈说,“我找他谈了谈,给了他一笔钱。我们是为了你好。”
江予安不再听了,走出去。
宋易词的店开着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江予安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背上,把脸藏在阴影里。
宋易词拿起白板。写:怎么了?
江予安看着他,忽然说:“我不记得了。”
宋易词的手顿住。
“我不记得你坐在巷子口。”江予安说,“不记得你给我扇扇子。什么都不记得。”
过了很久,宋易词把白板翻过来,拿起笔。
写得很慢。
写完了,他把白板举起来。
上面写着:我记得。
江予安看着那三个字。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落在宋易词身上,落在他手里的白板上,落在那三个字上。
江予安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走到宋易词面前,很近。
宋易词没动。
江予安伸手,把那个白板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他抬起手,碰了碰宋易词的耳朵。
耳朵。又红了。和记忆里一样。
宋易词没躲。
窗外有人走过。远处有车响。店里很静。
过了很久,宋易词慢慢抬起手,握住江予安那只手,从耳朵上拿下来。他没松开,就那么握着。
江予安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宋易词的手指很修长,很白,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色的泥。
江予安看着他,忽然说:“我妈来了。”
江予安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他的手还被宋易词握着。
过了一会儿,宋易词松开手,走到桌边,拿起白板。
他写:我看见她了。
江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字。是陈述句。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字。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宋易词低头写:早上。她先来我这里。
江予安愣了一下。
宋易词继续写:她问我,你是不是在这里。我说是。
“她说什么?”
宋易词看着白板,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擦掉那行字,重新写。
写得很慢。
写完了,他把白板递过来。
上面写着:她说,你忘了。
“她还说什么了?”
宋易词把白板收回去,又写。这次写得快一些。
写完了,递过来。
她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我说,开店。
她又问,有没有告诉你以前的事。我说,没有。
她说,不要说。忘了对他好。
江予安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的,像刀刻的。
“你听她的?”
宋易词没写。他站在那儿,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白板拿回去,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她说得对。
江予安抬起头看他。
宋易词终于没躲他的视线。就站在那儿,抬头让他看。
“什么叫对?”江予安问。
宋易词没回答。
“什么叫对?”他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宋易词走回桌边,拿起白板。
他写:你那时候刚醒,什么都不记得。你妈说,你要去国外治伤,治好了就忘了。忘了好。
江予安看着那个,胸口忽然难受起来。
“所以你就让我走了?”
宋易词没写。他站在那儿,手握着笔,指节发白。
江予安等了一会儿,又问:“她给了你多少钱?”
宋易词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抬头。他慢慢拿起笔,在白板上写。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每个字都要刻进去。
写了很久。
然后他把白板翻过来,面朝上放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
江予安低头看那行字。
我接了。
他抬起头,宋易词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对着他,站在阳光里。
江予安走过去,走到他身后,很近。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说。
宋易词没动。
“我问你为什么让我走。”江予安说,“不是因为钱。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钱。”
宋易词的背影僵了一下。
“是因为火灾吗?”江予安问。
宋易词没回头。
“是因为你奶奶吗?”
江予安站在他身后,看着宋易词握紧的手,上面有烧伤的。
“是因为我吗?”江予安问。
过了很久,宋易词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
他绕过江予安,走回桌边,拿起白板。然后他写。写得很慢,一字一顿。
江予安站在他旁边,等着。
写完了,宋易词把白板递给他。
那上面写着:
那天,我们出去。
我不知道会着火。
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奶奶在里面。
我不该进去的,你护着我,把我护在身下。
我醒来的时候,嗓子坏了。说不了话。
你妈来找我。她说,你忘了,忘了好。你才十八岁,你有你的人生。你忘了,就不用记得这些。
我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你忘了。你走了。你应该过你的人生。
我不应该留你。
江予安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占满了整块白板。
他看到最后一句,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宋易词站在旁边,低着头。他没看他,没看白板,就低着头,看地上。
过了很久,江予安开口。声音很哑。
“所以你让我走。”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你觉得,我忘了,就应该走。”
宋易词还是没动。
江予安把白板放下。他走到宋易词面前,站定了。
宋易词低着头,不看他。
江予安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宋易词的眼睛红的。
江予安看着他。
“我十八岁那年,”江予安说,“一个人从北京跑到山城。没地方去,遇见了你。”
“我不记得这些了。”江予安说,“但我记得你的声音。”
“我记得有人在江边唱歌。我记得那个声音。我找了六年。”
江予安的手还托着他的下巴,没松开,两个人对视着。
“我现在想起来了。”他说,“不是全想起来。但想起来一点。想起你蹲在候车亭里,用手给猫挡雨。想起你问我找什么。想起你说,跟我走。”
宋易词看着他。
“你让我走,”江予安说,“我走了六年。现在我回来了。”
宋易词垂眸,不说话。江予安松开手。
“那笔钱,”他说,“你还了吗?”
宋易词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江予安看着他。
“留着吧。”江予安说,“你开店要用。”
江予安转过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有人走动。他妈的车应该已经开走了。
他回过头,看着宋易词。
“我不走了。”他说。
宋易词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予安走回去,把桌上那个白板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他翻过去,拿起笔,在背面写。
写完了,他把白板递给宋易词。
宋易词接过来,低头看。
上面写着:
那你现在信我吗?
宋易词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江予安。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白板上那行字擦掉。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底下,写了一个字。
嗯。
两个很内敛的人,曾经也是有过热烈青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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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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