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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光阴倏忽而 ...

  •   光阴倏忽而过,不过几日,便到了崔让出征北境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宋繁便醒了。她坐在镜前,简单梳了个双环髻,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布裙,未施粉黛,只想安安静静去送个人。可心底却莫名沉甸甸的,一想到那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爱插科打诨的崔让,今日就要披甲上阵,奔赴冰天雪地、刀光剑影的北境,她便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她从枕下摸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平安符,红绳系着,绣着简单的平安纹样,是她照着家乡的样式,连夜亲手缝制的。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平安符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清风楼里还静悄悄的,伙计们刚起身忙活,柳三娘见她要出门,笑着问道:“这么早便出去?”宋繁点头应道:“去送送崔王爷,他今日出征。”柳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一声:“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去送送也好,记得早些回来,别在外头耽搁。”

      宋繁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出了清风楼,往城门口的方向赶去。

      街道上已有不少行人,大多是来看热闹,或是给家中出征儿郎送行的。越靠近城门,人声越是鼎沸,旌旗招展,铠甲鲜明,一队队士兵整齐列队,马蹄声、号令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繁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很快便看见了那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崔让一身银白软甲,外披大红披风,腰间配着长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往日里那副纨绔散漫的模样尽数褪去,添了几分英气,却依旧难掩眼底的跳脱。他正和身边的将领说着什么,一转头,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宋繁,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翻身下马,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送我。”

      宋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强装镇定:“我就是顺路过来,谁专门来送你了。”

      崔让也不拆穿她,只笑着睨她一眼:“嘴硬。”

      宋繁不再跟他斗嘴,从怀里掏出那枚平安符,轻轻递到他面前。小小的平安符,红绳鲜艳,在一片冷硬的铠甲之间,显得格外温暖。“这个,你拿着。”

      崔让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这是……”

      “这是我们家乡,给远行的亲人求的平安符。”宋繁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却格外郑重,“我知道,我不一定会嫁给你,我们之间,也从来不是那种情意。可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二个人,你人不坏,对我也不错。”她抬眼,直直望着崔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作为朋友,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来。别的,我不求,你自己一定要保重。”

      崔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手心那枚小小的平安符,心头一暖,伸手郑重地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字字铿锵,“我一定活着回来。等我回来,还来清风楼找你,听你讲故事,喝你煮的茶。”

      宋繁鼻尖微微一酸,用力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崔让笑了笑,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跳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快回去吧,这里人多杂乱,仔细碰着。”

      宋繁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翻身上马。号角声骤然吹响,一声接着一声,苍凉而肃穆,回荡在城门口的上空。崔让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力挥了挥手,随即调转马头,高声下令:“出发——”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启程,旌旗蔽日,马蹄扬尘,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宋繁站在原地,望着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吹起她的裙摆,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喧闹一点点淡去,她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好好的日子,怎么一下子就要打仗了?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一直守在清风楼里,听的是市井闲话,写的是儿女情长,见过的最凶险的事,也不过是客人之间拌几句嘴。战争、沙场、战死、动乱……这些词,对她而言,都太遥远,太陌生,可如今,却硬生生闯进了她的生活。

      她一路慢慢往回走,心情沉重,脚步也格外迟缓。走到街角一处老槐树下,看见几个白发老头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摆着一壶热茶,几人一边落子,一边高谈阔论,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里。

      “……北境那边又乱了,这仗啊,有的打喽。”“可不是嘛,当年那么稳的局面,全毁了。”“你们还记得当年那位谢大将军不?镇守北疆这么多年,安安稳稳,外敌连靠近的胆子都没有。”

      “唉……提什么提,满门抄斩啊!说是通敌叛国,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猫腻。好好一个将门,说没就没了,真是可怜。”“自那以后,朝中就没几个能真正扛事的将军了。如今一打仗,就只能派个王爷去撑场面,顶什么用?”“皇权争斗,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老头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当年的旧事,说着谢家满门抄斩的惨状,说着边境的动乱,说着朝中的无力。宋繁站在不远处,听得心头一震,浑身微微发僵。

      谢大将军……满门抄斩……这几个字,莫名让她想起前几日在茶楼里,那些人肆意诋毁的那位将军,想起了江无荼当时异常的沉默,想起了他那句低沉而沙哑的“如果他是冤枉的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没有再多听,转身快步往清风楼走去,脚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一整日,宋繁都有些心神不宁。坐在桌前写书稿,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老头们的话,是崔让远去的背影,还有江无荼那日晦暗不明的眼神。她总觉得,江无荼和那些旧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可又不敢深想。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清风楼里渐渐亮起了灯火。宋繁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第一个想起的便是江无荼。这些日子,他总是怪怪的,时而温柔体贴,时而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发呆,甚至闭门不出。她心里惦记着,想着去问问他,今晚打算弹什么曲子,也好让自己安安心。

      她起身往后院走去,石榴树下空荡荡的,石凳还带着白日里残留的微凉。她径直走到江无荼的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江无荼,你在吗?”

      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她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房间里空荡荡的,光线昏暗,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常坐的桌前干干净净,惯用的那把琴静静放在案上,琴弦微凉,可人却不见踪影。

      宋繁愣了愣,没有进屋,转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静静等了起来。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渐渐笼罩下来,星星悄悄冒了出来,院子里渐渐凉了,江无荼依旧没有回来。宋繁心里有些纳闷,又有些不安——平日里,这个时辰,他要么在抚琴,要么在院子里静坐,极少这么晚还不回来。

      正想着,柳三娘从一旁路过,手里拿着账本,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笑着问道:“繁丫头,站在这儿做什么?天黑了,仔细着凉,快回屋去。”

      宋繁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三娘,我找江无荼,他不在房间,我等他好一会儿了。”

      柳三娘哦了一声,随口说道:“下午就出门了,跟我说去街上买琴弦,让我不必等他回来吃饭。”

      宋繁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原来是买琴弦去了,我说怎么不在。”她心里那点不安稍稍散去,只当他是在铺子里仔细挑琴弦,耽误了时辰,并未多想。

      她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在城西一间偏僻、破旧、无人问津的破庙里,正发生着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破庙阴暗潮湿,蛛网密布,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下几尊残破的佛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一道蒙面人影,浑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彻骨的肃杀之气。

      而在他面前,同样跪着一个人。一身素衣,身姿挺拔,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周身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正是江无荼。

      蒙面人沉声道:“公子,属下查到了。”

      江无荼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

      “当年给北境大营传信的那个传信兵,还活着。”蒙面人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他当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如今就在城东开了一家小茶铺,做着小生意,藏得极深,属下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

      传信兵。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江无荼的心脏,翻搅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就是这个人,当年篡改了求援信,将“急需援军”改成了“战事平稳,无需救援”;就是这个人,一手将他的父亲、兄长,将整个谢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就是这个人,让谢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满门蒙冤,背负通敌叛国的骂名。

      这么多年,他隐姓埋名,伪装成闲散乐师,找遍了天下角落,以为这个人早已死了,以为追查真相的线索就此中断。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无荼依旧低着头,肩膀极轻、极冷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痛苦的呜咽,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暴怒更可怕,是将所有恨意都压在心底,酝酿着致命一击的决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盯住他,不许打草惊蛇。在我没有下令之前,谁也不准动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蒙面人躬身行礼,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江无荼慢慢站起身,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低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膝上沾到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寻常衣物,可眼底的寒意,却足以冻结周遭的一切。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柔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底下全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死不休的决绝。清风楼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他用来蛰伏的避风港,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假皮,一旦撕开,便是尸山骨海,血海深仇。

      他没有再看蒙面人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破庙。夜色已经完全黑透,街头灯火稀疏,夜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袍,他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冰冷,与这世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回到清风楼时,已经是深夜。刚一进后院,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身上还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

      是宋繁。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等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又藏着几分真切的安心:“江无荼,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天都黑透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江无荼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下午出门的借口,忘了自己刚刚在破庙里,布置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复仇,忘了自己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嗔怪、满心都是他的女子,他心头那层坚不可摧的冰,极轻、极软地颤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脸上重新绽开那抹熟悉的温和笑意,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像是真的只是去买了一趟琴弦:“没买到。几家铺子都没有合意的,来回耽搁了些时辰,让你等久了。”

      宋繁没有多想,也没有看出他眼底任何异样,只当他是真的没挑到合适的琴弦,伸手拍了他一下,嗔怪道:“那也该早些回来,让我一直等,都快冻僵了。”

      江无荼看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的疲惫与愧疚稍稍掩饰,轻声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宋繁哼了一声,不再抱怨,转身拉着他往石桌旁走。桌上,还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汤,都用盖子罩着,依旧温温的——是她怕他回来饿,特意让周婶留的,一直守着,没敢动。

      她把碗筷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又温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快吃吧,再不吃,就真的凉了。我猜你肯定没吃饭,特意给你留的。”

      江无荼低头,看着那一桌温热的饭菜,看着眼前这个全然信任他、关心他、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对他的复仇毫无察觉的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边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是他隐忍多年的执念;一边是人间温暖,岁月静好,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将她拖进这场腥风血雨,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安稳,也守护着她。

      他轻轻拿起筷子,声音低沉而温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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