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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落弦在厨房 ...

  •   落弦在厨房帮了几日,倒把后厨里里外外的活计摸得通透利落。择菜时能精准挑出黄烂叶子,劈柴时力道均匀、块块整齐,洗碗更是洗得锃亮,连碗沿的油星都不留半点。这孩子嘴又甜,见了周婶就恭恭敬敬问好,遇着后厨伙计也客客气气,递水搭手从不推辞,没几日就和后厨众人混得熟络。就连最挑剔、向来不轻易夸人的后厨老张,都私下跟周婶念叨:“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个眼里有活、手脚麻利的好孩子,比先前雇的几个小厮靠谱多了。”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清风楼前头暂无客人,伙计们趁着空闲打扫收拾,整个酒楼难得清静。宋繁揣着几张刚写好的书稿,蹲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愁眉苦脸地扒拉着地上的小石子,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前几日去深衣巷书肆的事,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她心里——那些偷印的杂书,字迹潦草、错漏百出,把她的心血改得面目全非,可她却无计可施,连个追查的头绪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糟蹋。

      “宋繁姐,你蹲在这儿愁眉苦脸的,是在发愁啥呢?”落弦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脸颊上还沾着几点水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显得格外机灵。他放下菜盆,快步凑了过去,弯腰看着宋繁,语气里满是关切。

      宋繁抬头瞥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稿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委屈:“还能愁啥?愁我这书被人偷印得满城都是,却抓不到背后搞鬼的人。深衣巷一条街的书肆都在卖,字迹潦草不说,还乱改情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这么糟蹋,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落弦闻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愤愤不平:“偷印书?还有这等缺德事?也太欺负人了!宋繁姐,公子没帮你想办法吗?他那么厉害,肯定有主意的!”在他心里,江无荼无所不能,只要公子出手,定然能把这事解决。

      “他?”宋繁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他现在就是个清风楼的乐师,每日在前头弹曲子、陪客人,能有什么办法?再说,那天刚找到你,就闹了一出,书肆也没逛完,连是谁先开始偷印的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到背后的人了。”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江无荼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握着那把折扇,神色淡淡的,一身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本是要往前头乐台去,准备随时候着客人,可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脚步顿了顿,随即折返了回来,走到石榴树下。

      “偷印书籍之事,并非毫无头绪。”江无荼的声音平静温和,目光落在宋繁手里的书稿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深衣巷的书肆虽多,但大多是小本买卖,本钱微薄,未必有能力自己开坊印书。依我看,他们的货,想必是从同一个私印坊进的。只要找到那个私印坊,就能断了这些盗版书的源头,此事自然就有了眉目。”

      宋繁眼睛一亮,立马从地上站起身,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大半,语气里满是惊喜:“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真是当局者迷!可这私印坊既然敢偷印,定然藏得十分隐蔽,我们怎么找啊?总不能挨家挨户去问吧?”

      落弦也连忙凑上前,附和道:“是啊公子!我以前跟您在外头跑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私印坊都藏得极偏,要么在城郊的破窑里,要么在偏僻的巷陌深处,守卫还严,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也不敢轻易靠近。”他说着,还皱了皱眉,一脸担忧。

      江无荼摩挲着折扇的扇骨,指尖轻轻划过,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缜密的光芒,缓缓说道:“别急,此事需从长计议。落弦,你明日一早,乔装成买书的小厮,去深衣巷那些小书肆问问。就说你家主子要批量拿货,打算摆摊售卖,趁机打听打听他们的货都是从哪个印坊进的,价钱多少,有没有联系方式。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追问太急、太直白,免得引起对方的怀疑,打草惊蛇。”

      “好嘞公子!”落弦立马应下,眼里瞬间燃起干劲,拍了拍胸脯,语气坚定,“我保证办妥,绝不露半点破绽!我一定好好打听,把印坊的位置问得明明白白的!”他性子跳脱,却也机灵,做这种打探消息的事,倒是十分合适。

      宋繁看着江无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平日里温文尔雅,只在乐台上抚琴,看着就像个不谙世事的文人乐师,半点不像是懂这些市井门道、善于谋划的人,可安排起事情来,却条理清晰、心思缜密,连细节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她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江无荼转头看向她,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安抚:“你今日先把书稿整理好,仔细核对字句,免得再被人篡改利用。明日落弦打听来消息,我们再根据情况做打算。莫要太着急,免得乱了分寸,反而误了事情。”

      宋繁点点头,心里的焦躁和不安消散了大半,看着江无荼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信赖:“好,听你的。我今日就把书稿整理妥当,绝不拖后腿。”

      正说着,柳三娘挎着个沉甸甸的菜篮子从外头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他们三个凑在石榴树下嘀咕,眉头一皱,立马扬声说道:“你们三个凑在这儿嘀咕啥呢?前头虽闲,也别总偷懒耍滑!落弦,厨房的菜还没切完,周婶都快忙不过来了,赶紧回去干活!江无荼,方才我听伙计说,等会儿有熟客要来听琴,快去乐台调试琴弦,别误了客人的雅兴!宋繁,你那书稿也别总拖着,赶紧整理好,别到晚了又熬夜,伤了身子还耽误事。”

      “知道了三娘!”三人异口同声地应道,语气里满是乖巧——谁都知道,柳三娘是嘴硬心软,看似呵斥,实则是在惦记着他们。

      落弦连忙应着,转身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喊:“宋繁姐,公子,我先去干活啦,明日一定把消息打听回来!”江无荼也转身往前头的乐台走去,路过宋繁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宋繁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书稿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柳三娘嘴上依旧厉害,可话里话外,全是对他们的惦记和关照,这份温暖,让她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清风楼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客人的笑闹声、伙计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一派热闹的烟火气。柳三娘在前头招呼客人,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不忘时不时往后院瞟一眼,留意着江无荼和宋繁的动静。落弦在厨房和前厅之间来回穿梭,端菜送水、收拾碗筷,脚步轻快,半点不偷懒,脸上还始终带着笑容,逢人就问好,深得伙计和客人的喜欢。

      江无荼坐在乐台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悠扬舒缓的琴声漫过整个酒楼,衬得周遭的喧嚣都柔和了几分。他神色平静,眉眼温和,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时不时扫视着楼下的客人,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不能有半点疏忽,否则不仅自己危险,还会牵连清风楼的所有人。

      宋繁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一边整理书稿,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向乐台上的江无荼。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眉眼温和,神色平静,可宋繁总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他不愿提及的过往,他眼底偶尔闪过的沉郁,还有他安排追查私印坊时的沉稳缜密,都绝不像一个普通的乐师,他的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宋繁,忙着呢?”一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王爷特有的沉稳气度,却又刻意放得柔和。宋繁抬头,见崔让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贵气,脸上却挂着爽朗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提着精致的礼盒,一个垂手侍立,神色恭敬,“我就猜你在这儿,果然没找错。”

      宋繁立马放下手里的书稿,笑着站起身,语气熟络又不失分寸:“崔王爷!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崔让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小厮退到一旁,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随手把礼盒放在桌上,笑着说道:“今日处理完王府的琐事,路过清风楼,听闻江公子在此抚琴,便想着进来听听,顺便来看看你——我猜你定是在忙着整理书稿,果不其然。”他语气随意,褪去了王爷的威严,只剩熟人间的关切,仿佛只是来看一个熟悉的朋友。

      “还是王爷了解我。”宋繁笑着坐下,无奈地指了指桌上的书稿,“可不是在忙这个嘛,前几日去深衣巷,发现我的书被人偷印得乱七八糟,正愁着呢,只能先把正版书稿整理妥当,免得再被人篡改。”她也不绕弯子,径直说出自己的烦恼,这般坦然,正是两人熟络的模样,也不必在崔让面前掩饰。

      江无荼听到“崔王爷”三个字,指尖的琴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抬眼看向崔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崔让身为王爷,身份尊贵,权势滔天,他这般频繁地接近宋繁,究竟是单纯的欣赏,还是另有图谋?他不得不小心防备,生怕牵连到宋繁。

      崔让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王爷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我正是为这事来的。昨日我让人去深衣巷买了几本,翻了翻,错漏百出,还乱改情节,真是糟蹋了你的心血。”说着,他打开桌上的礼盒,从里面拿出一叠整理整齐的纸,递给宋繁,“这是我让人仔细核对后,整理的错漏和篡改之处,你拿着,既能核对正版书稿,也能作为追查偷印之人的证据。若是需要,我明日就让王府的人去打探私印坊的消息,比你们自己瞎忙活省事得多。”

      宋繁接过纸,低头翻看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工整清晰,连细微的错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崔让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她心里一暖,抬头看向崔让,语气真切:“太谢谢崔王爷了!我正愁找不到具体的证据,你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每次都这么费心。”

      “跟我客气什么。”崔让摆了摆手,笑容又恢复了爽朗,褪去了方才的威严,“你写的书那么好,不该被人这么糟蹋。往后要是追查偷印之事需要帮忙,尽管跟我说,无论是打听消息,还是调动人手,我都能帮上忙,绝不推辞。”

      两人正说着,柳三娘端着一壶茶走了过来,看到崔让,脸上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几分,虽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比先前恭敬了不少,语气也温和了些:“崔王爷驾临,有失远迎。宋繁还要整理书稿,您要是听琴,就在前头找个雅座,别在这儿耽误她干活,也别影响江无荼弹琴。”她虽依旧担心崔让的身份会给清风楼带来麻烦,但也知晓崔让是王爷,不敢太过怠慢。

      崔让也不恼,笑着站起身,拍了拍宋繁的肩膀,语气温和:“行,不耽误你干活。我去前头听会儿琴,等你忙完,再跟你说说话。要是有需要,随时让人去前头找我。”说完,便带着小厮往前头雅座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冲江无荼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到,既有王爷的气度,又不失分寸。

      看着崔让的背影,宋繁笑着对柳三娘说:“三娘,你看崔王爷多热心,特意帮我整理了错漏,还说要帮我追查偷印的事,你就别总对他冷冰冰的了,他性子挺好的。”

      柳三娘撇了撇嘴,把茶壶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我不是针对他,也不是故意冷淡,他可是王爷啊!身份何等尊贵,心思难测,你跟他走太近,万一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咱们清风楼可担待不起,我是怕你吃亏。你呀,就是太单纯,别人对你好,你就掏心掏肺。”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没有半分恶意,全是对宋繁的担心。

      宋繁笑了笑,没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整理书稿——她知道柳三娘是为她好,可她也相信崔让的心意,两人之间,本就是熟悉的朋友,不必太过见外,更何况崔让身为王爷,若真有恶意,也不必这般费心帮她。

      夜深了,客人渐渐散去,清风楼终于安静下来。落弦累得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连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江无荼坐在一旁,给他递了一杯凉茶,轻声问道:“今日在后厨,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印坊的消息?”

      落弦喝了口茶,缓了缓神,立马坐直身子,语气兴奋:“公子,我听到了!我听后厨的老张说,深衣巷的那些小书肆,最近都在从城南的一个破窑拿货,说是那个窑里藏着一个私印坊,老板路子野得很,手下还有不少人,没人敢得罪。不过具体位置,老张也不知道,只说顺着城南的河边走,就能找到那片破窑,那私印坊就藏在破窑最里头。”

      江无荼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坚定:“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去城南看看。宋繁,你留在清风楼,免得跟着我们去危险——那私印坊老板路子野,说不定会有冲突。”

      “不行!”宋繁立马反驳,语气执拗,“偷印的是我的书,我必须去!再说,你们两个去,我也不放心,多一个人,也多一个照应。我又不是娇弱的大小姐,能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柳三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厚布衫,扔给江无荼一件,又扔给宋繁一件,语气不耐烦却藏着关切:“行了,别争了。要去就一起去,不过得乔装打扮一番,穿成普通百姓的样子,免得被人认出来。这布衫你们换上,明日天不亮就走,早去早回,尽量别惹出什么乱子,若是真遇到危险,就先保命,别硬扛。”

      江无荼和宋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宋繁连忙拿起布衫,笑着说道:“谢谢三娘!我们一定小心,绝不惹事,也一定早去早回,不让你担心。”

      柳三娘撇了撇嘴,转身回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你们出事,连累我清风楼。赶紧休息,明日一早出发,别起晚了。”

      院子里,月光洒在石榴树上,叶子沙沙作响,温柔的月色笼罩着整个院子。落弦靠在石凳上,没多久就昏昏欲睡,江无荼和宋繁坐在一旁,神色都有些凝重。他们知道,明日去城南破窑,必定会有未知的危险,可他们别无选择——宋繁要夺回自己的心血,江无荼,也有着自己不得不去的理由。

      “明日去了,一切听我的,别乱跑。”江无荼看向宋繁,语气郑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若是遇到危险,你就先跑,我来断后。”

      宋繁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跑,要走一起走。我们是一起的,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江无荼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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