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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宋繁这几天 ...

  •   宋繁这几天闷得慌。
      《白蛇传》正讲到许仙被法海哄骗上了金山寺,白娘子为救夫君,不惜水漫金山,滔天巨浪裹挟着千年情愫,看得客人们如痴如醉,每日散场后都围着她追要下文,恨不能她连夜赶稿。可这一段耗得她绞尽脑汁,为了拿捏好白娘子的刚烈与柔情,法海的固执与冷漠,许仙的懦弱与愧疚,她熬了好几个深夜,头发都掉了好几根,后续的情节却依旧卡壳,只能慢慢琢磨。

      这天上午,秋阳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沙沙作响。宋繁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烦闷。

      “好无聊啊。”她对着满树红彤彤的石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慵懒。树自然不会回应她,只有几片叶子轻轻飘落,落在她的肩头。

      她又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一亮,快步跑到江无荼的房门口,咚咚咚敲了三下门,声音清脆又急切。

      门很快开了,江无荼站在里头,手里还攥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指尖沾着些许琴灰,显然是正在擦琴。他穿着一身素色青衫,眉眼清冷,看见她这般急慌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气平淡:“怎么了?”

      “出去走走吧。”宋繁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闷死了,再待在楼里,我就要把石榴树的叶子都摘光了。”

      江无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性子沉静,不喜热闹,自从来了清风楼,除了养伤时的闭门不出,伤好后也只是守着他的琴,要么弹琴,要么练琴,偶尔帮楼里干点杂活,从未想过要走出清风楼的大门。

      宋繁见他不动,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走走走,换身干净衣裳,咱们出去逛逛。你来了这么久,都没好好看过外头的样子,多可惜啊?”

      江无荼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她的指尖纤细,带着几分温热,轻轻贴在他的衣料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触感。他又抬头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像是被她的热情感染,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等我把琴收好。”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柔和。宋繁笑得眉眼弯弯,松开他的袖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琴放进琴匣,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

      两人避开清风楼的伙计,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顺着窄窄的巷子,慢慢往街上走。

      宋繁轻车熟路,东拐西拐,很快就走到了大街上。江无荼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着。这地方,他确实从未踏足过,养伤时浑身是伤,连下床都困难,自然出不去;伤好后,心早已习惯了清冷,也没想过要出去看看。这些日子,他的世界里,只有琴,只有清风楼的一方小院,日子平淡无味,却也安稳,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此刻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各异的行人,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孩童的嬉闹声,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眼底也泛起了一丝新鲜与好奇。

      宋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他一脸认真打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样?热闹吧?比咱们楼里有意思多了。”

      江无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料子普通,却衬得她身姿纤细,干净利落;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毫无掩饰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的雀跃。

      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柔软,像是被她的笑容感染,连周遭的喧嚣,都变得温柔起来。

      “比咱们楼里热闹多了。”宋繁没察觉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楼里就那几个人,天天看都看腻了,连说话的话题都少。街上多好,什么人都有,什么新鲜事都能遇上。”

      江无荼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他不擅长言辞,也不懂得如何表达,只能用这样沉默的方式,陪着她,看着她。

      走了一段路,宋繁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铺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咦,书肆?”

      江无荼抬头看去,只见那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面用墨写着“翰墨林”三个字,字迹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门口摆着几张旧桌子,上面摞着不少书,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低着头,细细翻看,偶尔还会低声交谈几句。

      “进去看看?”宋繁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她许久没见过书肆了,前世就喜欢看书,这一世,好不容易遇到,自然不想错过。

      江无荼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进书肆,里头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几排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各种书籍,有崭新的,也有泛黄的旧书,有厚厚的典籍,也有薄薄的话本。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见他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宋繁兴致勃勃地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翻开翻看。可只翻了两页,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字迹……虽然潦草,却依稀能看出内容的脉络。她仔细看了看,又快速翻到封面,上头写着四个字:《西游奇传》。

      不对,这不是她写的《西游记》吗?只是改了个名字!

      她心里一紧,又快速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分明就是她写的孙悟空的故事——石猴出世,寻仙访道,拜菩提祖师学艺,习得七十二变、筋斗云,归来后大闹东海、强销生死簿,桩桩件件,都跟她写的一模一样,连细节都没差多少。

      宋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她又快步拿起另一本,封面写着《石猴记》,翻开一看,还是她的故事;再拿起一本,《大闹天宫》,依旧是照搬她的原文,只是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摞书,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愤怒,还有几分委屈。她辛辛苦苦熬了无数个夜晚,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故事,竟然被人偷去,改个名字,就堂而皇之地印出来卖钱!

      江无荼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快步走过来,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还有手里那摞书,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繁猛地抬起头,指着手里的书,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眶也微微泛红:“这、这是我写的!是我辛辛苦苦写的故事!他们、他们偷我的东西,盗版我的书,拿去卖钱!太过分了!”

      江无荼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书,轻轻翻开。他曾听宋繁讲过孙悟空的故事,也听过《白蛇传》的片段,此刻一看,书里的内容,跟宋繁讲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换了个字迹,改了个书名。

      宋繁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就要往柜台那边走,语气里满是怒火:“我去找他算账!凭什么偷我的东西?我要让他把卖书的钱都还给我!”

      就在她快要走到柜台前时,江无荼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稳,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宋繁回头,瞪着他,眼里满是不解和愤怒:“你拦我干什么?这是我写的故事!他们偷我的东西,赚黑心钱,我去找他理论,有错吗?”

      江无荼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先看看再说。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万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反倒不好收场。”

      宋繁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想说这还有什么不一样的?书就在这里,证据确凿!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她心底的怒火,竟然莫名消了一点。她知道,江无荼性子沉稳,做事向来三思而后行,他不会无缘无故拦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怒火,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在书架上,又拿起另一本《白蛇传》翻了翻——许仙和白娘子断桥相会,借伞定情,一字一句,都跟她写的原文一模一样,连她特意加的细节,都没落下。

      宋繁气得肝疼,指尖都有些发凉,可江无荼一直拉着她的手腕,她也没当场发作。只是沉着脸,把那几本盗版书都翻了一遍,一一记下书名和内容,然后拽着江无荼的袖子,快步走出了书肆。

      “走,再去别家看看。”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怒气,却比刚才冷静了许多,“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在偷我的书!”

      江无荼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着她,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子,眼底带着一丝心疼——他知道,那些故事,是她的心血,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被人这样轻易偷走,她心里一定很难过。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们逛了五六家书肆。

      每一家书肆里,都有盗版她的书。有的改了个名字,比如《西游奇传》《石猴记》;有的直接照搬原文,一字不改;有的删删改改,拼凑成一本薄薄的话本;还有的甚至把《西游记》和《白蛇传》的片段混在一起,胡乱编排,看得宋繁气不打一处来。

      从第一家的怒不可遏,到第二家的咬牙切齿,再到最后一家,宋繁已经气得没了脾气。她站在街角,手里捏着最后一本从书肆里顺出来的样书,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和委屈:“我辛辛苦苦写的,熬了那么多夜,头发都掉了好几根,他们倒好,随便抄一抄,印出来就能卖钱,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江无荼站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她的委屈和不甘,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只能默默陪着她,用自己的方式,给她一点支撑。

      宋繁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样书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低落:“走吧,回去了。跟他们计较,也没什么用,反倒气坏了自己。”

      江无荼接过书,指尖摩挲着粗糙的书页,却没有动。他抬眼,目光看向街对面,语气平静:“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盗版你的书吗?”

      宋繁一愣,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为什么?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江无荼摇了摇头,指了指街对面:“刚才那家书肆的掌柜,我认识。”

      宋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街对面是一家比之前逛的那些都破旧的书肆,门板歪歪斜斜的,上面布满了划痕,匾额上的字也模糊不清,几乎看不清是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正从书肆里出来,锁上门,低着头,神色匆匆地往旁边的巷子里走,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那个掌柜?”宋繁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点印象——刚才在那家书肆里,她只顾着翻书、生气,隐约记得有个中年男人,一直偷偷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和愧疚,只是她当时没在意。

      江无荼点了点头:“刚才你在里头翻书的时候,他一直在偷偷看你,神色很不自然。后来你走了,他也跟着出来了,脸色很难看,不像是单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

      宋繁心里一动,刚才的委屈和愤怒,渐渐被一丝好奇取代:“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江无荼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笃定:“跟上去看看?或许,事情真的有你不知道的隐情。”

      宋繁愣了一下,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好,跟上去看看。”

      ——

      两人远远地跟着那个掌柜,穿过几条狭窄、破败的巷子,走到一片低矮、破旧的民居前。这里的房子都很简陋,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也有不少破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掌柜的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疲惫,看见是他,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赶紧打开门,让他进去,还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今天卖了多少?”

      宋繁和江无荼悄悄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怎么办?”宋繁小声问江无荼,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她既想知道真相,又怕打扰到别人。

      江无荼没有说话,只是抬脚,慢慢往那户人家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宋繁赶紧跟上,心里既紧张又好奇。

      走到那户人家门口,江无荼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那个妇人探出头来,脸上满是警惕,眼神紧紧地盯着他们,语气带着几分防备:“你们找谁?我们不认识你们。”

      江无荼还没开口,宋繁就抢先说道:“大姐,你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是来找刚才那位掌柜的,有点事情想问问他,就问几句话,很快就走。”

      妇人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的警惕更甚,下意识地就想关门。江无荼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抵住了门,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那些盗版的书,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若是打扰到你们,我们现在就走。”

      妇人看着他那双沉静、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认真、没有丝毫恶意的宋繁,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轻轻打开了门:“进来吧。”

      ——

      屋里很小,也很破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呛得宋繁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几条缺胳膊少腿的板凳,就是屋里全部的家当。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陷,长长的睫毛搭着,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显然是病得很重。

      那个掌柜的正站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额头,脸上满是心疼和疲惫。看见他们进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挡在床边,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已经没多少钱了,那些书,我也是没办法才印的……”

      宋繁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孩子,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看着他微弱的呼吸,心底那点残存的怒火,突然就消了大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孩子,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来没有想过,盗版她书的人,竟然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江无荼走上前,目光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又看向那个掌柜,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指责:“那书,是你印的?”

      掌柜的抿着嘴唇,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也不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你知道那书是谁写的吗?”江无荼又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看江无荼,又看了看宋繁,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绝望,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知道!我知道那书是清风楼传出来的,是这位姑娘写的!可、可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伸出手,指着床上的孩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儿子病了半年多了,找了好多大夫,都说要吃好药,要好药才能治好,可那些药都太贵了,我实在买不起。我那书肆本来就不赚钱,这两年生意越来越差,快要关门了,我实在走投无路,才、才想起印这些书卖钱,只想给我儿子凑点药钱……”

      他话说到一半,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着,脸上满是绝望和愧疚。旁边的妇人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床上的孩子。

      宋繁站在那儿,听着他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她想起自己那个世界的盗版,想起自己以前看到盗版书时的愤怒,可那些盗版的人,大多是为了赚钱,为了出名,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孩子凑药钱,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可以找别的办法”,想说“你不能偷我的东西”,可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孩子,看着地上跪着的男人,看着旁边抹眼泪的妇人,看着这间破破烂烂、连一件像样家当都没有的屋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江无荼弯腰,轻轻把那个掌柜扶了起来,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指责,只有一丝理解:“起来说话吧,跪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掌柜的慢慢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们,肩膀还是微微颤抖着,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姑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书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江无荼看了宋繁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像是在问她“该怎么办”。宋繁对上他的目光,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他没有替她做决定,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和委屈,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那书,是我写的。”

      掌柜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像是在等待着她的斥责和惩罚。

      宋繁看着他,慢慢说道:“你印我的书卖钱,照理说,我该生气,该让你把卖书的钱还给我,甚至该送你去见官。”

      掌柜的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嘴里不停道歉:“姑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把剩下的钱都还给你,求你别送我去见官,我儿子还需要人照顾……”

      宋繁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语气软了下来:“可你儿子病了,你也是走投无路,我不能赶尽杀绝。”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那是她这几天攒下来的,本来想用来买些纸笔,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放在桌上:“这些钱,先拿着,给孩子抓药,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掌柜的愣住了,他看着桌上的银子,又看看宋繁,嘴唇动了动,眼眶突然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姑、姑娘,我……我该怎么谢谢你?我、我……”

      宋繁摆摆手,不想听那些感激的话,语气平静:“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书,你可以继续印。”

      掌柜的一愣,满脸疑惑,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你、你说什么?”

      “我说,书可以继续印。”宋繁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但你要改。你印的那些书,错字太多,还有些地方被删得乱七八糟,歪曲了我原本的意思。回头我让人送一份完整的原文来,你照着印,不许再胡乱修改,也不许再偷工减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赚了钱,咱们分。我不要多,只要你能给孩子好好治病,好好经营书肆,不要再做盗版的勾当,就好。”

      掌柜的愣在那儿,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斥责,一定会被要求赔偿,甚至会被送官,可他没想到,宋繁不仅没有惩罚他,还给他钱,还允许他继续印书,甚至愿意跟他分利润。

      等他回过神来,想再好好道谢的时候,宋繁已经拉着江无荼,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

      走在回去的路上,宋繁一直没说话,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无荼走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脚步,陪着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心疼和温柔。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矛盾——一边是自己辛辛苦苦写的书被人盗版的委屈,一边是对掌柜一家的同情,她最终选择了善良,选择了包容,这份心,难能可贵。

      走了一段路,宋繁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江无荼,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和不确定:“我刚才做得对不对?我是不是太心软了?他偷了我的书,我不仅没惩罚他,还给他钱,还允许他继续印,是不是很傻?”

      江无荼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没有丝毫敷衍,语气认真:“你想听真话?”

      宋繁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她此刻,很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她做得没错。

      江无荼想了想,缓缓说道:“对,也不对。”

      宋繁眨了眨眼,脸上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江无荼慢慢解释道:“对的是,你没赶尽杀绝。那个掌柜的确实可怜,孩子重病,走投无路,才会出此下策。你放他一马,还给他钱,给她指了条明路,既保住了他的性命,也保住了他儿子的希望——这是善,是你心底的柔软,很难得。”

      宋繁听着,轻轻点了点头,心里的迷茫,消散了一点。

      “不对的是,”江无荼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担忧,“你没问清楚,那些书,是不是只有他一家在印。咱们今天逛了五六家书肆,家家都有你的盗版书,那些掌柜的,难道个个都有个生病的孩子?难道个个都走投无路?”

      宋繁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对哦。

      她光顾着同情眼前这个掌柜,光顾着心软,却忘了,还有其他几家书肆,也在盗版她的书。那些人,未必都像这个掌柜一样,是走投无路,或许,他们只是单纯为了赚钱,为了不劳而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满是懊恼——她刚才,确实太冲动,太心软了。

      江无荼见她那副呆愣、懊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眼底的清冷,瞬间被温柔取代,语气也软了下来:“不过,你刚才那样子,挺好。”

      宋繁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挺好?我都没考虑周全,还挺好?”

      江无荼移开目光,看着前头的路,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光,声音低低的,却格外清晰:“心善的人,不多。在自己受了委屈的时候,还能想着包容别人,想着给别人留一条活路,这样的你,很好。”

      宋繁愣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看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心里突然一软,所有的懊恼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她小跑两步,追上他,跟他并肩走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那你说,别家的书肆,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一直盗版我的书吧?”

      江无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走着,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格外温柔。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守护:“回头我陪你去。咱们一家一家问清楚,若是真的走投无路,便像今天这样,给他们指一条明路;若是单纯为了赚钱,不劳而获,便让他们停止盗版,赔偿你的损失。”

      宋繁扭头看他,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和坚定。

      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像是被夕阳包裹着,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好。”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依赖,“那我就靠你啦。”

      江无荼的脚步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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