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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岁 那年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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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林澈九岁。
沈晚曦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
“在城外!有树,有草,还有破房子!”她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声音里全是兴奋,整个人都快跳起来了,“我们去探险吧!探险!”
林澈看着她。
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她辫子一甩一甩的。
“什么时候?”
“明天!周末!我妈说可以!”
林澈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来,还不那么晒。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亮闪闪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晃悠悠地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城。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草都快长满的小道。两边的树越来越高,遮住了阳光,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沈晚曦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
“跟得上吗?跟得上吗?”
林澈点头。
她骑得很稳。虽然路不平,但她不怕。
又骑了一会儿,沈晚曦停下来,把车往树上一靠。车子晃了晃,树叶簌簌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到了!”
林澈也停下来。
四周是一片野地。草有膝盖那么高,绿油油的,密密的,风吹过的时候,像海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的,沙沙响。远处有几间破房子,灰扑扑的,歪歪扭扭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一根根黑漆漆的房梁。
“这就是秘密基地?”林澈问。
沈晚曦点头,得意洋洋的。
“怎么样?厉害吧?”
林澈看了看。
“草很多。”她说。
沈晚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弯下腰,直不起来。
“林澈!你真是……”
她笑得喘不过气。
林澈看着她。
“笑什么?”
沈晚曦好不容易停下来,擦了擦眼泪。
“没什么,没什么。走吧!”
她把车锁好,拉着林澈往里面走。
草刮在小腿上,痒痒的,沙沙响。有虫子飞过来,嗡嗡嗡的,绕着她们的头转圈圈,赶都赶不走。太阳晒着,热烘烘的,背上开始出汗,黏黏的,衣服贴在上面。
沈晚曦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
“你热不热?”
林澈说:“热。”
沈晚曦说:“再走一会儿就到了!坚持一下!”
林澈点点头。
走了十来分钟,她们到了那片破房子跟前。
房子是砖砌的,灰不溜秋的,不知道多少年了。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密密的,把窗户都遮住了,只露出一角黑洞洞的玻璃。窗户碎了几块,黑漆漆的,像眼睛一样盯着她们。
沈晚曦站在门口往里看。
“进去看看?”
林澈站在她旁边,也往里看。
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有股发霉的味道,潮乎乎的,臭烘烘的,往鼻子里钻。
“可能有蛇。”林澈说。
沈晚曦转头看她。
“你怕蛇?”
林澈说:“不怕。”
沈晚曦说:“那进去?”
林澈说:“进去。”
沈晚曦先迈了一步。
林澈跟在后面。
脚踩在地上,沙沙响。有碎砖头,有烂木头,有干掉的鸟粪。空气潮潮的,闷闷的,霉味更重了,熏得人有点头晕。
沈晚曦走得很慢。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林澈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抓着她的衣服。
沈晚曦感觉到了。她没说话。
但她放慢了脚步。
她们穿过第一间房子,从后面的破洞钻出去。
阳光一下子刺进来,亮得晃眼。林澈眯起眼睛,用手挡了挡。
后面还有一片空地。草比前面还高,几乎到腰了,绿油油的,密密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那边!”沈晚曦指了指。
空地尽头,有一口井。
井口是石头砌的,灰扑扑的,高出地面半米左右。旁边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密密的,几乎要把井口盖住了。草叶子一摇一摇的,像是在跟她们招手。
她们走过去。
井很深。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扔一颗小石子下去,要等好几秒才听见回响。
咚——
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好深啊……”沈晚曦趴在井边,探着头往下看。
林澈站在她旁边,也往下看。
“别掉下去了。”林澈说。
沈晚曦转头看她。
“你咒我?”
林澈说:“没有。”
沈晚曦说:“那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林澈想了想。
“因为有可能。”她说。
沈晚曦看着她。
林澈也看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然后沈晚曦笑了。
“行吧,你说得对。”
她转身,准备往回走。
脚踩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是松的。
她身体一歪。
她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
她听见林澈喊她的名字。
然后她掉下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井底。
浑身都疼。尤其是左边肩膀,疼得动不了。屁股底下湿湿的,凉凉的,好像是泥。
她眨了眨眼睛,往上看了看。
很高。很高很高。井口是一个圆圆的天,小小的,蓝蓝的,离得很远很远,像一块蓝宝石嵌在顶上。
有个人影趴在那儿。
“晚曦!”
林澈的声音。很急。尖尖的,在井里回荡,嗡嗡嗡的。
沈晚曦想回答。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晚曦!”
林澈还在喊。声音更急了。
沈晚曦动了动嘴唇。
“在……”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她自己听见了。
林彻应该也听见了。
“你等着!”林彻喊,“我下去!”
沈晚曦想喊“别下来”。喊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林彻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一根绳子?不对,是用衣服和藤蔓拧成的东西。
细细的。软软的。看着就不牢。
太细了。
沈晚曦想喊。喊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林彻下来了。
顺着那根细得不像话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下爬。
井壁很滑。黑漆漆的,湿漉漉的,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林彻爬得很慢。她的手抓着藤蔓,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脚蹬着井壁,一下一下往下蹭。
滑了一下。
她悬在半空中晃,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沈晚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林彻又抓住了。手指紧紧抠着藤蔓,指甲都发白了。
又往下。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一点一点靠近。
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
最后林彻落到她旁边。咚的一声,闷闷的,溅起一片泥水。
“你没事吧?”林彻喘着气问。
她的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一道口子,红红的,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的。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惨白的脸,看着她那流血的伤口,看着她那还在发抖的手。
“你疯了?”沈晚曦说。
林彻没回答。
她蹲下来,检查沈晚曦的胳膊。手在她胳膊上摸了摸,轻轻的,软软的。
“能动吗?”
沈晚曦动了动。
疼。但能动。
林彻又看她的腿。脚。
“能动吗?”
都还能动。
林彻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软了一下,差点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那口井。
很高。很远。
那根绳子,已经断了。细细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根孤独的线。
她们上不去了。
她们在井底待了很久。
井底很暗。只有头顶那一小圈光,亮亮的,圆圆的,像月亮。
很冷。潮乎乎的,凉飕飕的,往骨头里钻。
沈晚栖开始发抖。牙齿咯咯咯地响,控制不住。
林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暖暖的,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洗衣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晚栖说:“你不冷?”
林彻说:“不冷。”
沈晚栖看着她。
林彻的嘴唇有点白。干干的,起皮了。
沈晚栖把外套递回去。
林彻不接。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决定一起披着。
挨得很近。
沈晚栖靠在她身上。她的肩膀硬硬的,硌着有点疼,但靠着安心。她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很稳。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沈晚栖问。
林彻没说话。
沈晚栖等了一会儿。
“林彻?”
林彻说:“不会。”
沈晚栖说:“你怎么知道?”
林彻说:“我喊了。”
沈晚栖愣了一下。
“你喊什么?”
林彻说:“掉下来之前,我喊了。”
沈晚栖看着她。
林彻也看她。昏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喊什么了?”
林彻说:“喊救命。”
沈晚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用吗?”
林彻说:“不知道。”
沈晚栖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热热的,顺着脸往下流。
林彻看着她。
“你哭什么?”
沈晚栖摇头。
林彻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把沈晚栖搂紧了一点。手臂紧紧的,像怕她再掉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口的光变暗了。
天快黑了。那圈圆圆的亮,变成灰灰的,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沈晚栖靠着林彻,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林彻突然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她说。
沈晚栖醒了。
林彻站起来,对着井口喊。
“有人吗!”
声音在井里回荡。来来回回,嗡嗡嗡的,像有一百个人在喊。
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声音。
“有人掉下去了?”
不是问句,是喊出来的。粗粗的,远远的,像闷雷。
林彻喊:“有!两个人!”
上面又传来声音。
“等着!我去叫人!”
脚步声远去了。咚咚咚,咚咚咚,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林彻回到沈晚栖旁边。
沈晚栖看着她。
“有人了。”林彻说。
沈晚栖点头。
林彻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林彻说。
沈晚栖看着她。
井底很暗,但林彻的眼睛很亮。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想起林彻从上面爬下来的时候,那根细得不像话的东西。想起她滑了那么多次,还是没松手。
想起她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暖暖的,有她的味道。
想起她说“我喊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平平的,却让人安心。
沈晚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林彻。”
“嗯?”
“谢谢你。”
林彻没说话。
但她握着沈晚栖的手,更紧了一点。
后来有人来了。
扔下来真正的绳子,粗粗的,牢牢的,黄黄的,像蛇一样垂下来。
她们被拉上去。
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凉凉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沈晚栖才发现林彻伤得比她重。
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红红的,翻着肉,衣服都染红了,一大片暗红的血迹。脖子上也有一道,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长长的一条,红红的,还在渗血,血珠细细的,往外冒。
血已经干了,变成一道黑红色的印子,在脖子上斜斜地挂着,像一条可怕的红线。
“你怎么不说?”沈晚栖问。
林彻说:“不疼。”
沈晚栖看着她。
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口子。
以后会留疤的。一道长长的疤,从耳后到锁骨,一辈子都消不掉。
“疼不疼?”她又问。
林彻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林彻说:“有一点。”
沈晚栖的眼眶红了。热热的,湿湿的,鼻子也酸酸的。
林彻伸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手指糙糙的,带着血,还有一点温度。
“没事。”林彻说,“又不难看。”
沈晚栖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彻脖子上的那道疤。
晚上,沈晚栖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想起井底的事。
想起林彻爬下来的样子。想起她惨白的脸,想起她流血的伤口,想起她还在发抖的手。想起她眼睛里的光。
她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白白的,亮亮的。
她想起林彻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她想起那道疤。长长的,红红的,从耳后到锁骨。
以后会一直在那里。
她摸着自己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里好像也有了一道疤。
看不见的。
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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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晚曦去林澈家。
林澈坐在客厅里,看那本关于宇宙的书。书上印着星星,印着月亮,印着飞船。她看得专注,眼睛一动不动。
脖子上包着纱布,白白的,厚厚的,像围了一条奇怪的围巾。
沈晚曦在她旁边坐下。
“还疼吗?”
林澈说:“不疼。”
沈晚曦看着她。
纱布的边缘,露出一点红红的印子。
“能看看吗?”
林澈想了想。
她伸手,把纱布揭开一点。
那道疤露出来。
红红的,长长的,在脖子上斜斜地挂着。边缘有点肿,中间深深的,像一条细细的沟。
沈晚曦看着那道疤。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林澈缩了一下。
“疼?”
林澈说:“痒。”
沈晚曦说:“痒?”
林澈说:“嗯。伤口在长。”
沈晚曦点点头。
她又摸了一下。
林澈又缩了一下。
但没躲开。
沈晚曦看着她。
“林澈。”
“嗯?”
“这道疤,是因为我。”
林澈说:“知道。”
沈晚曦说:“我会一直记得。”
林澈看着她。
沈晚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亮的,湿湿的。
林澈想了想。
“我也会记得。”她说。
沈晚曦愣了一下。
“记得什么?”
林澈说:“你掉下去了。”
沈晚曦看着她。
林澈说:“你掉下去了,我下去救你。所以留疤。”
沈晚曦说:“然后呢?”
林澈说:“然后你上来了。”
沈晚曦的眼泪掉下来。热热的,一颗一颗的,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林澈看着她。
“你哭了。”
沈晚曦点头。
林澈说:“为什么?”
沈晚曦说:“因为你在。”
林澈想了想。
“在就可以?”
沈晚曦说:“在就可以。”
林澈点点头。
她伸手,帮沈晚曦擦掉眼泪。手指轻轻的,软软的。
沈晚曦抓住她的手。
“林澈。”
“嗯?”
“以后,我每天都会记得这道疤。”
林澈说:“为什么?”
沈晚曦说:“因为你为我留的。”
林澈想了想。
“那我也记得。”她说。
沈晚曦说:“记得什么?”
林澈说:“记得你为我哭。”
沈晚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了。
“林澈。”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
林澈说:“知道。”
沈晚曦说:“但我喜欢。”
林澈看着她。
“喜欢奇怪?”
沈晚曦说:“喜欢你。”
林澈没说话。
但她把沈晚曦的手握紧了。
很多年后,沈晚栖还会想起那口井。
想起井底的光,井底的冷,井底挨在一起的温度。
想起林彻从上面爬下来的时候,那根细得不像话的东西。
想起她滑了那么多次,还是没松手。
想起她说“我喊了”的时候,那个语气。
想起她脖子上那道疤。
后来她问过林彻,那道疤还疼不疼。
林彻说,早就不疼了。
但沈晚栖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口井。
想起林彻从上面下来,落到她身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她可以放心。
可以一辈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