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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云 ...

  •   云倦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间了。

      她站在兖州城外的官道上,风吹起裙摆,一下一下拂过脚面。

      远处有烟,烧焦的屋舍冒出来的黑烟,一团一团往天上涌。空气里飘着血腥气,混着屎尿的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她下山那天,师父对她说说:人间快完了,你的使命也要来了。

      她看了三天。

      第一天看见一个男人卖闺女,五两银子。买主是个人牙子,把女孩牙掰开看了看,说太瘦,不值,最多三两。

      男人跪着磕头,头磕出血,最后三两成交。女孩被拖走时回头看了她爹一眼,没哭。

      第二天看见一队溃兵抢村子,抢粮,抢女人,抢完放火。

      有个老妇人抱着门框不肯走,说这是我儿子的屋,我儿子当兵去了,你们不能烧。溃兵一刀砍过去,老妇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火着起来的时候,她儿子刚好回来。她儿子是逃兵,身上还穿着那身皮。他跪在他娘尸体前,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

      第三天,就是今天。

      云倦站在官道上,往前面看。

      兖州城城门开着,没人管。城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动,有的不动。一个孩子蹲在路边,抱着个空碗,碗里爬着苍蝇,他也不赶,就那么抱着。

      阿福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云倦抬脚往城里走。城里的街比她想的更乱。到处是人,躺着的,坐着的,靠墙根的,也有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的。

      一个妇人坐在街边,敞着怀,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都青了,她还抱着喂奶。

      云倦脚步顿了一下,那妇人抬头看她,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奶水没了。”妇人说,声音沙哑,“他不吃,他不动了。”

      云倦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却是凉的。妇人还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云倦站起身,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男人的哄笑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

      她回头,就看见街角围着一群人,全是男的,有穿破衣的难民,有扛枪的溃兵,围成一圈往里头挤。

      一个女人在里头叫,声音尖得刺人耳朵。

      “救命——!有没有人——!”

      旁边的人在看。有的站着看,有的蹲着看,有个老头儿看了一眼,低下头,拖着腿走了。

      云倦快步走过去,人群挤得密不透风。

      她伸手拨开一个,那人回头骂了一句,看见她的眼睛,骂声卡在嗓子眼里,不由自主让开了。

      她挤进去。

      里头三个男的,围着个年轻妇人。妇人衣裳已经被撕开半边,露着肩膀,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吓得哇哇哭,一个男的伸手拽孩子,想把孩子从她怀里抢走。妇人死命抱着,脸都白了。

      “把孩子给我!”那男的骂骂咧咧,“带着孩子跑不掉,你自己逃你的!”

      “不行!不行!”妇人往后退,撞到墙上,没地方退了。

      另一个男的在旁边笑:“给她抢过来,孩子送人贩子还能换二两银子。”

      云倦走到那男的背后,声音不高不低:

      “让开。”

      那男的回头,看见是个蒙面纱的女人,一愣,随即笑了:“哟,又来一个——”

      话没说完,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跪的。只觉得腿突然没力气了,整个人就栽下去。

      旁边两个愣了。云倦越过他们,走到妇人跟前,蹲下来,把披风解下,披在妇人身上。

      妇人浑身发抖,抱着孩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云倦看着她:“还能走吗?”

      妇人点头,又摇头,又点头。云倦伸手扶她起来。妇人腿软,站不住,靠着墙。孩子还在哭,声音都哭哑了。

      那三个男的还愣在原地,跪着的那个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云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冷冷的一眼:“滚。”

      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连滚带爬跑了。

      云倦扶着妇人,让她在墙根坐下。妇人抱着孩子,浑身还在抖。孩子哭累了,抽抽噎噎的,小脸埋在娘怀里。

      云倦蹲在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妇人看着那饼,愣住了。

      “吃。”云倦说,“孩子也吃。”

      妇人接过饼,手抖得厉害,掰下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嚼了嚼,咽下去,眼睛亮了一点。

      妇人忽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孩子脸上。孩子抬头看娘,不懂,伸手去抹娘的脸。

      “恩人……”妇人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恩人叫什么……民妇给您磕头……”

      云倦扶住她:“不必。”

      她说,“坐着,别动。”

      她站起身,往街口看了一眼。满街的人。躺着的,坐着的,等死的。而她站在那里,风吹起裙摆,面纱轻轻拂动。

      从十五岁承神位那天起,师父就告诉她:神女是做什么的?不是受人香火,不是高高在上,是人间有难的时候,你得下去。

      她问:下去做什么?

      师父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看着这条街,满街的人,满街的尸,满街的哭声——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转身往回走。阿福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她。

      “生火。”她说,“熬粥。”

      半个时辰后,街口架起两口大锅。阿福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没表情。云倦站在锅边,往锅里下米。

      米是她下山时带的,不多,三十斤。省着点,能熬两天。粥香飘出去,人群很快动了起来。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是一群一群。有人撑着爬起来,有人爬着往前挪,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眼睛都盯着那两口锅,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活了。

      云倦站在锅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排好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人群自己动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没人抢。不是不想抢,是没力气抢。能站着的都是命硬的,站不起来的还在地上躺着。

      她开始舀粥。一勺,一勺,一勺。

      第一个是个老头儿,端着碗,手抖得厉害。她多舅了半勺,老头儿眼泪掉进碗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跪下磕了个头。

      “恩人……”

      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两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

      “我闺女。”男人说,“她娘昨天饿死了。这碗粥,我喂她。”

      云倦看他一眼,多舀了半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粥一桶一桶见底。人群没有散,还排着,眼巴巴望着锅。

      云倦看了看锅底,还剩小半锅。

      “阿福,添水。”

      阿福点头,提桶水倒进去。粥稀了,但还能喝。第六桶见了底,第七桶也见了底。

      人群慢慢散了,还有人不肯走,远远蹲着望着这边。云倦弯腰收拾空桶,余光瞥见那个年轻妇人还坐在墙根,抱着孩子,往这边看。

      她走过去,妇人看见她,又要跪。云倦按住她,问道:“有地方去吗?”

      妇人摇头,眼眶又红了:“娘家在河西,过不来。婆家……婆家人都死光了。男人被抓去当兵,半年没音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我死了不要紧,”妇人说,“这孩子……她才三岁……”

      云倦沉默了一会儿。

      “城东有个善堂。”她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妇人愣住,随即眼泪又涌出来,拼命点头。云倦站起身,刚要往回走,忽然停住了。

      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她转头去看。

      烟尘扬起,二十几骑冲进来。清一色的彪形大汉,手里提着刀,刀身上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为首那人赤着上身,刀疤从右肩拉到左腹,横肉堆着,眼睛往两边扫。

      人群轰地散了。

      刚才还蹲着等粥的,躺在地上等死的,一下子全动了,往两边躲,往墙角缩,往屋里钻。跑不动的就往地上一趴,头都不敢抬。

      那帮人的目光先落在两口大锅上——锅里还有剩粥。然后落在云倦身上。

      为首那人咧嘴笑了:“哟呵,还是个小娘子。”

      身后一阵怪笑。云倦没说话,而阿福已经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那人催马过来,居高临下打量她。面纱遮着脸,看不清长相,但那身白衣,那站姿,那眼神就不像普通难民。

      “让开。”云倦说,清清冷冷两个字。

      那人一愣,笑得更大声了:“让开?小娘子,知道爷是谁不?这条道上,爷就是阎王!锅留下,米留下,你这马…”他瞥了一眼路边的白马,“也留下。”

      他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要是识相,你自己走人。要是不识相…”

      又是一阵哄笑,云倦抬眼,冷脸看他。

      二十三个。都是饿疯了的流民,抢了刀成了匪。杀过人,手上沾着血,眼底有饿狼一样的光。

      她正要开口,一道破空声撕裂空气。那人□□马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把领头的恶霸掀翻下马。

      一杆银枪擦着他头皮掠过,“笃”的一声闷响,钉进三丈外的土墙,枪尾嗡嗡颤动。

      枪身雪亮,枪缨鲜红。

      “大老爷们,欺负个弱女子,臊不臊?”一人一骑从街口踏出来。

      云倦抬眼看去。

      一匹乌黑战马,四蹄踏雪。马上端坐一人,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嘴角没有笑纹,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在笑,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少年人,才有的一点恣意。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落在他脸上。

      云倦的目光却定住了。年前的将军眉心有三道极淡的横纹,近看不显,但在月色下,像三根细细的丝线,嵌在皮肤里。

      是邪神宿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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