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狱友 富勒监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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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勒监狱是一个人造空间站，专门关押社会性质恶劣的凶徒囚犯，云游就是在这被关押的三年时间里，认识了杜天宁。
来白塔之前，云游曾问过韩星逐：“说说杜天宁是怎么进监狱的？”
韩星逐则答非所问：“他犯的事没你性质恶劣。”
云游今天懒得与他争辩，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端着咖啡从外面走了进来——云游认识他，他叫哈利，是韩星逐最信得过的手下，云游手里跟韩樾相关的□□都是他帮忙办的。
哈利放下咖啡，特地将声音放低了说：“韩少，这事很多人现在都不敢提了。”
“为什么？”
哈利看了眼韩星逐，得到眼神许可后才说：“因为杜天宁犯的事是因为危害过于广泛，星际政府对这方面管控又十分严格——”
“嗯？”
云游的眉眼缓慢升起一丝疑惑——因为他看见韩星逐慢条斯理地端起了咖啡，小口品尝着，俨然一个“王子病”晚期的欧洲贵族。
“没给我拿？”
“你要喝这杯也可以。”韩星逐抿完后，将咖啡放桌子上一放。
云游不想沾仇人的口水，遂转向哈利：“接着说。”
哈利顿了顿：“类似古时候做假账的会计，杜天宁做的是‘假’实验，而且还假出了不少人命。”
“什么是假实验？”
“这个比较专业，我两句话也说不清，等等。”
云游和哈利对这方面都不熟悉，于是哈利往旁边操控了一下，人工智能替他回答了问题：
“联网思考中，请稍候……
假实验又称幽灵实验，是一种常用于研究机构的非法套现手段，需要我为您举个例子吗？好的，比方说，一个三十亿星币的前瞻性星舰制造实验项目，只花十亿搭建实验项目星舰的空壳，剩下的二十亿通过各种指派机构的合作，以及幽灵采购、外包服务、阴阳合同等方式套现出来，就是幽灵实验。”
星际时代的这种假实验很难调查，且因为前瞻研究的不可预估性，实验最终能否产出成果、产出成果是否真实，也没人能拍胸脯保证……
云游直勾勾地看着那些资料，半晌说：“按照我对他的了解，杜天宁不是那种会为了钱财铤而走险的人。”
韩星逐反问：“杜天宁是一个怎样的人？”
云游的思绪被逐渐拉远——
在过去，很多人都说杜天宁是全星际最前途无量的科学家，也是全方位优秀的天才，物理天文古史哲学样样精通。而且他性格温和，长相也极好，和人说话时常常会鼓励似的地看着对方，眼睫弯弯如辉月，任何和他相处过的人都给出了正面评价，即使偶有刻薄，也会被揉碎在这潭水辉月里。
此外，某个热门论坛里，女孩们曾将杜天宁列为最受欢迎的结婚对象。仿佛他无需过多努力，这世间的任何美好就自动吻了上来。
这样的存在，若要铜臭放在一起，简直是玷污了他……何况杜天宁出身还很好，家境殷实，叔叔杜华更是白塔的院长，要什么有什么，也没有必要为了钱财违法犯罪。
云游没有正面回答：“你曾经在联邦与他打过交道，你记得对他评价不错，你不也认为他不会参与这种事，不是吗？”
韩星逐平静地看向他：“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一成不变的。”
就像很多年前，人们疯狂赞美杜天宁，而如今，所有人对杜天宁的评价都是——
虽然可惜，但罪有应得。
“其实这事还真没这么简单。”
哈利调出资料，接着说：“流入杜天宁手里假实验的赃款数目巨大，且十分隐蔽，没有‘保护伞’都说不通。后来假实验被翻出来，甚至还是因为一场意外事故。”
云游立即问：“什么事故？”
哈利一通操作，人工智能再次七言八语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事故的起因十分戏剧——
市面上有一种产品叫记忆芯片，能帮助现在的人们快速学习新知识，信息加载速度最快约3亿Mbps。这种芯片还可以通过局域网与最近距离的芯片服务器相连，远程加载最新信息。
白塔这项耗资巨大的假实验为了节省成本，将其中一个脑波联网的实验代码加载到了白塔内的芯片服务器上。更离谱的事是，六年前的某一天，杜天宁在操作假实验时忘记了这一点，从而误操作了芯片服务器……
其结果就是，但凡靠近白塔研究院、在服务器影响范围内的记忆芯片，基本都出现了失控。
“六年前，首都星有五分之一的居住地都在白塔服务器的影响范围内，记忆芯片的失控导致昔日的高楼大厦一度尸横遍野——
有加载了芯片的研究员因误放化学试剂，导致实验室爆炸的；有受芯片乱码影响到街上随机砍人的；有太过依赖芯片导致大脑空间功能故障，分不清高楼路面从而直接跳楼的；甚至富勒监狱里的一部分人也受到了白塔服务器的影响，导致大规模囚犯出逃……”
哈利说到囚犯出逃时，韩星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看了云游一眼。
而此时的云游似乎在想什么，并未注意到韩星逐异样的眼神。
“事情到这还没结束。假实验事故的影响远比这还要多。记忆芯片等一系列高科技产品的安全性也受到了大范围质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很多人甚至愿意回到远古时期的低智生活，也不愿意再接触芯片。直到后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互联网上被一五一十地报告了出来，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多年，这些资料已经沉到了坑底，也不会消失，像是一直在等人来看，等着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
当局受舆论影响，立即抓了杜天宁这个事故操动者，并且对事故的起因——白塔研究院的假实验进行彻查，结果却发现这事牵连甚广，就连当时的院长杜华、青年精英艾尔斯、还有如今风头正盛的陈时等人，均都有涉及。
如果要追根究底查下去，恐怕整个白塔研究院没有人能幸免于难，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主动或被动、知情或不知情地参与过假实验。
整个白塔都即将陷入舆论风波，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白塔的事一经报道，民众的风向又开始一边倒。
“艾尔斯等人也是被动的、他们的初衷也是为了科技发展……”
“院长并不知情，他只是签了个字，根本不知道手下人做了什么。”
“那些底层研究员也只是上面说什么他们做什么，他们能有什么错呢？”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有苦衷，而且他们贡献巨大，总不可能真的把白塔的所有研究员都抓起来吧，真抓干净的话全星际得都回到原始社会了……
后来一个社会学家分析了这场舆论“一边倒”的原因——
假实验报告公布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很多先前质疑科技与芯片的民众们，此时也都受够了学习与生活的苦。
他们在焦虑下很快忘记了芯片安全性的问题，重新推崇起白塔的科学研究，并且不再有人追究假实验的问题。上面损失了多少钱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人们更关心的自己当前的得失，没有白塔的研究，没有芯片，学东西需要“头悬梁锥刺股”，干活需要花出比以前多十倍的时间，那些不用芯片的人拼尽半辈子的努力，也比不过用了芯片的人……当所有人都在用芯片的时候，谁不用谁就是异类，是注定会被淘汰的异类。
当然，死去的亲人，损坏的财产也是要人来担责。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人们将所有的责任定给了最开始的那个罪魁祸首，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
杜天宁。
曾经的天之骄子杜天宁以一人之力承受了上百万人的怒火，此事彻底定论，至今为止，富勒监狱也就抓了一个杜天宁。
杜天宁被抓进监狱发生在六年前，那时，云游正在养父母的家里吃饭睡觉打豆豆，没事约两三个孤朋狗友出去鬼混。
韩星逐就是他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并且是他认识的朋友里面，最正经的一个。
但事实就是这么变化无常。
当时在人们口中被疯狂憎恶的杜天宁，后来成为了他在监狱里唯一聊得来的朋友；而当时的韩星逐虽然还没走到如今这个“一手遮天”的高位，却也算他打心底看得上的朋友，如今却成为了他的死敌。
“人们口中的‘罪有应得’，还真是没有份量。”
在云游看来，不管在那场实验事故里杜天宁有何隐情，至少后来报道的假实验调查报告中，他就是个背锅的，背锅的能罪恶深重到这种地步，本来就可笑。
韩星逐握着已经凉了的咖啡杯：“事实就是，因为杜天宁的一念之差产生的实验事故，导致了上千人的死亡，也许他没有这个杀人的念头，但他却间接害死了很多人，你说他是不是罪有应得？”
“你问我，我说的话又有份量吗？”云游说，“在你们眼中，我也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呐。”
韩星逐捏着杯子的手不自然地紧了紧。
云游忽然想起了他在监狱也见过韩星逐一次，那眼神和现在的眼神有些相似，说不上是冷血的淡漠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悯，但那时的韩星逐却不是来见他的。
韩星逐是来见杜天宁的。
镜头视角翻转，屋外阴雨绵绵，而铁栏窗前，杜天宁正笑着对对韩星逐招手，也像是透过时光的隧道对着他。
这副画面勾得人心口莫名针扎似的疼，而回忆被漫长的时光拉锯，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实……
杜天宁与云游在监狱相处的时光里，绝对算得上真诚坦荡的。
云游初次遇见杜天宁时，杜天宁已经被关在监狱三年了。
那时他穿着一身宽松但干净的囚服，一个人坐在窗边安安静静，身形消瘦，当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前，分明是清爽干净的一幕，却有着说不上来的忧郁。
云游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觉得他有点装——
因为大家都在睡觉，就他一个人趁着休息时间跑出来晒太阳，逗花逗草逗虫蚁。
第二次遇见杜天宁时，云游还觉得他有点傻——
晚餐时间，有两个好闹事的囚犯跑到他面前，还未来得及做什么破坏的动作，杜天宁便主动让出了饭盒里的食物。并且在那两个囚犯当着他的面，十分挑衅地徒手抓过他饭盒里的鸡腿时，他不仅冲着囚犯笑了，还亲手“奉”上了一双筷子……
多半脑子有问题。
当时的囚犯还说：“啧，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落的跟我们一样的结果？”
“他们这么说你，你为什么不反驳？”这是云游第一次跟杜天宁说话。
杜天宁嘴唇有些虚弱地发白，见云游朝他过来，礼貌地笑了笑：“他们说的也没错呀。”
云游觉得他这人有点傻，但还是忍不住问：“他们吃了你的东西，那你吃什么？”
杜天宁：“我这种体型，能耗低，一顿不吃也没什么的。他们的身体能量消耗更多，这盒食物对他们来说更有用。”
云游头一次听见这种奇葩发言：“所以你跟他们很熟？”
杜天宁摇了摇头：“不熟，但是我想和他们交朋友。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云游：“然后呢？”
想在这种地方和强盗做朋友，又奇葩又傻的……憨傻当中还带着点有趣。
杜天宁坦然：“然后他们只想吃我的饭，不想和我交朋友。”
这时的云游在心里已经将他从“装货”改为了一个“有趣的傻子”。
“交朋友……有那么重要吗？”云游进监狱前是有几个狐朋狗友，但绝对算不上喜欢到处交友的类型。
杜天宁认真想了想，回答：“有一个和自己一样有骨骼、有血肉、有肝脏心肺的人，和自己说同一种语言，交换从不同地方获得的信息，的确算得上一件有意义的事。”
好一会儿，云游说：“你倒是很特别。”
“你也很特别。”杜天宁笑着说，“因为你是这里第一个说我特别的。”
自那以后，云游就成了杜天宁身边唯一的朋友，并且自从云游出现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抢杜天宁的食物了——
因为云游太能打了，能以一人之力“群殴”整个监狱的囚犯，所以没人敢得罪他。
当然，云游不是白当保镖的，他偶尔也会收保护费——
比如说杜天宁饭盒里的鸡腿。
云游在监狱跟杜天宁一起吃饭时，总是不自觉地就吃着碗里的、盯着别人碗里的，而杜天宁每次都会比云游自己还要先发现他那“饿鬼”似的眼神，然后再乐呵呵地将自己碗里的肥美蛋白质递给云游。
俩人就这样在凑合着在监狱里过了三年，直到一个月前——
杜天宁被枪决了。
杜天宁事件的社会影响太大，一开始就被注定了活不了，但从他被关到监狱到死刑的执行，却反反复复了近六年——
一个是因为假实验的案件涉及人物众多，取证时间较长，因此，判刑的流程都将近走了一年半；另外一个就是某些人暗箱操作的结果了。
很多人都知道白塔的院长杜华，是杜天宁的叔叔，一直以来对杜天宁寄予厚望。杜天宁出事之后，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捞一捞杜天宁。可此时的整个白塔研究院都处在风口浪尖上，杜华此刻自己都无暇顾及，所以在杜天宁入狱之后就没管过他了。
而一直在为杜天宁案件判刑奔波行走的，是另一个人——陈时。
陈时是杜天宁在研究院的好友，也是难得的知己。在那六年里，他为杜天宁判刑的事情找了很多人——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该死刑还是死刑，但至少还是让杜天宁多活了四年多。
杜天宁知道死期快到的时候，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听见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云游却知道，他其实，很不想死。
那几天，杜天宁的话都变多了，并且，还跟他聊了很多以前从没跟他提过的事。
杜天宁问：“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弑父杀母。”
“噢，那真是罪大恶极。”杜天宁遗憾地耸了耸肩。
“比起你来，还是差了点。”云游说，“手上一千多条人命呢。”
“这确实。”杜天宁平静地笑了笑，“是十恶不赦让我们相遇了。”
这些压在身上的罪恶，原本都是两人心中不能触及的病痛，在监狱里也从未主动与人说过。可如今再提起这些，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面对的人变了，他们竟也能以几句玩笑话轻松盖过。
“你我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云游也附和道。
“不对，”杜天宁想起什么似的，笑忽然停了下，反驳道，“是世界给我们定义的罪人。”
“他们定义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区别吗？”云游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结果，不都一样。”
他和杜天宁一样，一样要死的。
杜天宁摇头，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一切都是假的、是骗局，该怎么办？”
云游回：“我生来就一无所有，如今也是一无所有，死后还是一无所有，真假虚实，与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还是不对。”
杜天宁轻声道：“阿游，这世界上重要的事情很多，一个人从何而来，该往哪去，都很重要。你并非一无所有的。山川云海、宇宙星辰，这个世界有那么广阔，只要你去看、去感受，它们就都属于你。”
云游沉默了。
杜天宁说：“阿游，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被关在这里吗？”
云游眼皮微微一动：“你呢？你不也是……很不甘心。”
这话一言中的，杜天宁消瘦的身形顿了顿，脸色更显苍白了：“阿游，我……我其实……”
“我知道。”云游深深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想死、不甘心，知道你想做的事，想见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你该是高悬的明月，而非乍现的昙花。
杜天宁眼神里是无尽的遗憾，声音也有些哽咽了：“我，我还没走过光年的距离，我还想再继续看看世界……看看生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云游颓淡的瞳孔里重新亮起了些微光芒，“我会替你去看的。”
良久，杜天宁低着头，停止了哽咽：“如果你能出去，帮我带封信吧，我有一些话想对他说。”
云游没问什么话，直接答应了。
这个时候的杜天宁不论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两天后。
杜天宁行刑前的最后一天，韩星逐也来看望杜天宁了。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云游去见杜天宁最后一面时，隔着很远便看见了韩星逐。
当时的大监察低调地披了一件风衣，头上还戴了顶渔夫帽，将上半张脸遮的十分严实，但云游还是一眼认出他了。
那时云游几乎愣住了。
他被韩星逐亲自带进监狱后的这三年里，每时每刻都不在恨他，他像一块炙热的烙铁将他的神经痛了三年，让恨意扎根为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做梦都想要再见到他，然后将刀插入他的胸口，可真当再次看见韩星逐，竟然是在和杜天宁生离死别的时候……
意外地像场命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