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7、人面 又死了一个

　　又死了一个人。

　　还是在城外，还是在夜里，死在路边。死状和前两个几乎一模一样：脸色发青，眼睛圆睁，嘴巴大张，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神情。

　　裴云昭来找沈墨时，嘴角仍如往常一般，噙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可他说出口的话，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压力。

　　“第三个了。”他说，“不能再等了。”

　　沈墨从柜台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云昭，说道：“拿着。”

　　裴云昭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蒙木。上次韩爷爷给的。”沈墨看着裴云昭，“如果真的遇上，也许有用。”

　　裴云昭这才恍然大悟，低头看向那包东西，没有接过来。“那你自己呢？”

　　沈墨拍了拍自己的怀里：“我有。”

　　笑意又回到裴云昭的嘴角，还带着些别的意味，他开口道：“书呆子，还学会给人分药了。”

　　裴云昭把那包蒙木仔细收进怀里。“走。”他说，“去城外。”

　　往常夜里，城外总是漆黑一片。但今晚满月高悬，皎洁的月光洒在路面上，两人无需借助火折子，也能清晰视物，毫无障碍。

　　沈墨跟在裴云昭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夜风吹得凉，他将身上的青衫拢得更紧了些。

　　裴云昭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这书呆子，果然忘了添衣。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发现尸体的地点。

　　这是一条尚且算是宽敞的路，两边都是树林。死者死状诡异，加之此地本就偏僻，白天尚有路人马车经过，到了晚上却连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地上斑驳一片。

　　裴云昭和沈墨都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痕迹。

　　“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是躺着的还是坐着的？”沈墨问道。

　　“是躺着的。”裴云昭说道，“侧躺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沈墨点点头，继续观察。没过多久，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口道：“快看这里。”

　　裴云昭看过去，路面似乎有轻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沈墨指着地上那处说：“这里看起来像是马蹄印，不过尺寸偏小，不太像是马踩出来的。”

　　裴云昭顺着沈墨的手指看去，地上确实有几个连续的印记，形状看似马蹄印，又有所不同：不仅比一般的马蹄印小，痕迹还很浅。

　　沈墨站起来，喃喃自语：“死在夜里，路边。死状像是被什么迷惑了。马蹄印，但不是马……”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旋即转身看向裴云昭。“孰湖。”他说出一个奇怪的名字。

　　“嗯？”裴云昭面露困惑。

　　“孰湖。《山海经》里有记载。‘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没有写它会杀人。但是……”沈墨顿了顿。

　　“但批注里有写，‘孰湖喜亲人，喜夜出，卷人而奔，人以为乐，笑而亡。’”

　　裴云昭皱了皱眉：“‘笑而亡’是什么意思？”

　　“被孰湖卷走的人，会觉得自己在飞，在做一场美梦。笑着笑着，就死了。”

　　“怎么会笑着笑着就死了？又怎么确定这就是那个叫孰湖的东西？”裴云昭谨慎地问道。

　　“不知道，书里没写。”沈墨盯着那些蹄印，慢慢说道：“只有记载它怎么举人，没说过它怎么放下。”

　　“而且，《山海经》中形似马的异兽数不胜数，我也只是根据死者的样子，推断出来这种可能。”

　　裴云昭不再追问，心中却也明白，沈墨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那三个人，想来都是被那个名叫孰湖的东西卷走的。

　　裴云昭也站起身，沉声说道：“我一定要把这孰湖找出来。否则，还会有人丧命。”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蒙木，打开，掰了一小截含进嘴里。“这个，可以这么用的吧？”沈墨点点头。
　　裴云昭把剩下的蒙木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沈墨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回去。我也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等裴云昭开口再次拒绝，沈墨又轻声说道：“我陪你等。”

　　裴云昭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看着沈墨。今夜本非良宵，可裴云昭却忽然生出一种错觉：此刻的沈墨，竟像是从水墨画卷中走出的……佳人。

　　“跟紧我。”裴云昭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他们躲在路旁的树林里等着。夜色安静，只有虫鸣与风声混在一起。沈墨蹲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裴云昭站在他身旁，腰间的剑已然出鞘。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出现。沈墨低声问裴云昭：“会不会不来了？会不会那东西去了别的地方？”

　　“再等等。三个死者都是在这里被发现的。所以，这里即便不是案发第一现场，也应当是抛尸地点。”裴云昭认真地向沈墨解释道。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沈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死寂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听起来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走路。但又比走路更有节奏。像是马蹄声，但比马蹄轻，像是翅膀扇动声，又比翅膀沉。

　　沈墨与裴云昭都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有影子从路另一边的林子里走出来。马身，鸟翼，人面，蛇尾。

　　这就是孰湖！沈墨心中暗道。

　　那张人脸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秀美。眼睛很大，在黑夜里散发着不属于人类的幽光。翅膀收在身侧，尾巴拖在地上，它正缓缓向前移动。这场景，在夜晚显得格外诡异可怖。

　　它走到路中间，忽然停了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四处张望。随后，它的目光转向了沈墨和裴云昭藏身的地方。

　　沈墨的心跳停了一拍。它来了。

　　孰湖歪头打量了他们片刻，竟缓缓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好看，也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前去亲近。

　　可诡异的是，他盯着孰湖的笑脸，只觉得那笑容无比可怕。

　　假。像画上去的，又像装出来的。它的嘴角向两侧大大咧开，眼睛里却没有半分人类的情绪。

　　他抬头看向裴云昭。裴云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也死死地盯着孰湖。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思索着什么。

　　沈墨轻声问：“你没事吧？”裴云昭低下头，看着他，目光清明。

　　“没事。”他说。因为口中含着蒙木，声音有些含糊，“就是觉得……它笑得有点怪异。”

　　沈墨心想，看来蒙木果然起了作用。这孰湖，大概是靠着笑容来迷惑人的。

　　裴云昭示意沈墨退后，旋即拔剑，一道寒光闪过，他便从树后疾冲而出。

　　孰湖那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它转身就要跑，翅膀还未完全张开，裴云昭却更快一步。剑光骤然闪过，孰湖的翅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摔落在地。

　　裴云昭的剑直指它的喉咙，孰湖卧在地上，人脸上写满了惊恐。

　　“别……别杀我。”它说。声音里带着粗糙的摩擦感，仿佛声带尚未发育完全。

　　原来它会说话。

　　沈墨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到裴云昭身旁，低头仔细观察着孰湖。

　　孰湖的眼睛很大，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水。它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惊恐缓缓化作了哀伤。

　　“我没有害他们。”它说，“我只是想亲近他们，想和他们玩……让他们高兴一下。”

　　沈墨不解，问道：“让他们高兴一下？”孰湖点点头。

　　“他们活着的时候，太苦了。”它说，“我让他们做一个梦。在梦里，他们可以飞，可以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问过他们每一个人，还要回去吗？他们都说不要，要留在梦里。他们走得很满足。孰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却又挂上了梦幻般的笑容。

　　裴云昭声音冷厉，打断了孰湖的回忆。“但他们死了。”孰湖无力地垂下头。

　　“我知道。”它说，“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会这个。”

　　裴云昭的剑没有再动。他看着孰湖那张人脸上露出的哀伤，有些迟疑。沈墨在他旁边，又问道：“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他们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孰湖抬起头，望向沈墨，眼中又蓄满了泪水：“因为我一个人，实在太久了。而且，他们都那么开心，我喜欢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

　　树林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裴云昭的剑依旧抵在孰湖的喉咙上。他半垂着眼，眉头微锁，像在思索着什么。

　　沈墨也没有说话。他在等裴云昭做决定。这是裴云昭负责的案子，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他不会替裴云昭心软，更不会为孰湖求情。

　　片刻后，裴云昭终于开口：“你害了四条人命。按律当诛。”孰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但你并非人类。”裴云昭继续说，“我不能拿人间的律法判你。”他把剑收起来。

　　孰湖不由得愣住了。

　　裴云昭收敛了平日的纨绔神态，眼神凛冽，沉声说道：“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我杀了你，以绝后患。”孰湖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裴云昭说，“第二，你跟我走。”

　　此话一出，不仅孰湖，连沈墨都愣住了：“跟你走？”

　　“绣衣司有专门的地方，关押你这种东西。”裴云昭淡淡说道。“你在那里，不会再害人。也不会一个人。”

　　绣衣司，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沈墨从未听闻，但也未开口询问。

　　“但是，对于你犯下的罪行，也会有相应的惩罚。不要以为自己能够逃脱。”

　　孰湖望向裴云昭，此刻它那张人脸上的诧异神情，丝毫不逊色于真正的人类。“你……不杀我？”

　　裴云昭冷冷说道：“你害了人，我断不能放了你。至于你到底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绣衣司自有判定。”

　　“所以，你选好了没有？”

　　孰湖没有过多思索，缓缓站起身，跪在了裴云昭面前。“我跟你走。”它说。

　　裴云昭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捆绳子。那绳子很是奇特，既看不出材质，表面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随即将绳子套在了孰湖的脖子上。

　　“走。”裴云昭扯扯手里的符绳，面无表情。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走得很慢。不对，应该是两个人。还有……一匹孰湖。

　　孰湖跟在后面，低着头，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沈墨走在裴云昭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裴云昭的脸色依旧平静，让人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走了许久，沈墨悄声问道：“那个地方，真的存在吗？”裴云昭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裴云昭略一思索，淡淡说道：“那是关押妖怪的地方。绣衣使者抓获却未处决的妖怪，都被关在那里。”

　　沈墨点了点头，继续默默地赶路。

　　又走了一会儿，裴云昭凑近沈墨，声音压得更低，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杀了它？”

　　挨得太近，气息拂过沈墨的耳朵。沈墨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从耳根到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裴云昭眼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沈墨的变化，一时间竟挪不开目光。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正走动的双脚，低声说道：“它害了人，按律该杀。可它的本意，只是想让人高兴……”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迷茫说道：“我也不清楚。这本来就不是我该管的事。”

　　沈墨听到裴云昭的轻笑声。“书呆子。难得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快要亮了。裴云昭要带孰湖去绣衣司，无法送沈墨回去。他们进了城门口，谁都没有说话。孰湖始终低着头，仿佛不敢看他们。

　　裴云昭从怀里掏出那包蒙木，递给沈墨。“谢了，书呆子。还你。”他笑着说道。

　　沈墨没有接，心里想着这东西以后或许还有用。没等他开口，裴云昭又接着说：“还没用完，你拿着吧，下次还能接着用。要是需要了，我再去找你拿。”

　　沈墨最终没有开口，接了过来。裴云昭转身，带着孰湖往前走。

　　“裴云昭。”沈墨忽然叫住他。

　　裴云昭回头。沈墨抬高声量：“记得一定要来拿。”

　　裴云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知道了。”他应道。

　　裴云昭走了。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晨曦里。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蒙木。裴云昭为什么把蒙木还回来？留着不是更好？

　　晚上，沈墨打开那本朱批《山海经》，很快翻到“孰湖”那一页。批注下面，果然又多了一行小字：

　　“孰湖案结。孰湖入绣衣牢。类留。”

　　沈墨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蛊雕本应栖息于鹿吴山，如今却被豢养在渭水之畔；狰本是章莪山的凶兽，却被引诱到了终南山。那么，孰湖呢？崦嵫山是日落之地，远在极西，与这里相隔数千里，它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他先翻看了前面关于“蛊雕”和“狰”的批注，随后又翻回来仔细看着“孰湖”的批注。三个案子，三种异兽，三座不同地域的山。

　　有没有可能……不是它们自己来的？

　　他抬起头，发现月亮已不似昨晚那般圆满。等下次见面时，他要把这些想法一一告诉裴云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