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6、不惑 狰的案子了

　　狰的案子了结后，京城平静了约莫小半个月。

　　沈墨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守着那间旧书铺子，长时间翻书，偶尔发会儿呆。

　　发呆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也许是窗外缓缓走过的行人，也许是书架角落里积着的灰尘，又也许只是在琢磨下一顿该吃点什么。

　　极少的偶尔，他会忍不住猜想，那个人何时会来，又会带来怎样诡谲的案子？
　　等回过神来，沈墨低头看着手中的书，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同一页，已经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合上书，沈墨起身去整理书架。就在这时，门框上新挂上的铜铃响起。有人来了。沈墨回过头。
　　裴云昭站在门口，身上依旧是那件皱巴巴的锦袍，嘴角仍噙着笑意，抬眼望了望檐下的铜铃。“又来打扰你了。”他说。“怎么挂了铃铛？”

　　沈墨的手没停，眼睛也是盯着眼前的书，一边整理一边淡淡地说：“有时候看书太入迷，来人不知道。”

　　裴云昭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嘴角挂着几分愉悦的笑意。也不说什么，就静静地看着沈墨的动作。

　　似乎察觉到裴云昭的目光，沈墨慢吞吞地走回柜台后面，问道：“什么案子？”

　　裴云昭挑了挑眉峰，好笑道：“怎么？没案子我就不能来？”沈墨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再搭话。
　　裴云昭毕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再继续逗弄沈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画轴，展开铺在了柜台上。

　　“两起。”他说道，“都是在城外发现的。死者死于夜间，陈尸路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死状却十分诡异。”

　　沈墨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幅画像。

　　画上的人脸色发青，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大张。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流露出一种诡异的愉悦。“像是被吓死的，可为什么脸上没有惊恐的神情呢？”他问道。

　　裴云昭摇了摇头：“仵作验过了，不是吓死的。心脏好好的，肺也好好的，既没中毒，也没外伤。就是……人没了。”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画中的尸体。片刻之后，他走向书架取书。

　　沈墨踮起脚尖去取最上层的书，胳膊高高地抬着。裴云昭的目光，随着他的衣袖轻轻滑落，最终落在那对清瘦见骨的手腕上。

　　“天凉了，记得添件衣服。书呆子。”裴云昭没忍住，脱口而出。

　　沈墨的手停顿一下，微微偏了下头，最终还是继续找书，没有回复任何。

　　只见他取下一本书，翻开书页，仔细找了一会儿，随即摇了摇头。接着，他又取下另一本书，翻开后同样找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裴云昭走上前去，站在他身边问道：“找不到吗？”

　　沈墨没有抬头，继续翻着书，说道：“这种死状，有些蹊跷。《山海经》里只记载了异兽的样貌、声音以及它们以何为食。”

　　“那别的书呢？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沈墨看了裴云昭一眼。面对浩瀚书海，仅凭一副死者画像寻找凶手，本就如同天方夜谭，更何况他们要找的，还是不知从哪本书里跑出来的东西。

　　两人离得很近。裴云昭这才发现，沈墨的眼睛在烛光下是淡淡的琥珀色，像陈年老茶泡出来的光泽。

　　裴云昭眼神飘忽一瞬，往后退了半步。不懂自己为什么又凑那么近。

　　沈墨已经低下了头，继续翻书，不冷不淡地回道：“我再找找。”

　　又找了一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沈墨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将最后一本书轻轻放回书架。“暂时还未找到。”他说，“明天我再继续查。”

　　裴云昭的目光追随着他手臂的起落，随口应道：“不急。多谢。”

　　不急你还在这儿站着？这句话沈墨没说出来。

　　裴云昭似乎看穿了沈墨的腹诽，面露得意地说道：“城东的品香聚，酒好菜好。我来之前已经吩咐人去备了酒菜，估摸着这会儿也该送到了。”神情里带着几分男童般的调皮。

　　“一起吃饭吧。”他说，“查不到也要吃饭。你也太瘦了，这腰……”

　　似乎觉得有些唐突，裴云昭便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沈墨窄瘦的腰身间转了一转。
　　“我不喝酒。”沈墨转身，继续整理书，假装没看到、没听到裴云昭的轻佻。

　　“那你吃，看着我喝。”登徒浪子。不然为何盯着男子的腰身。裴云昭对自己有一瞬的不耻，但转瞬又觉得没什么。

　　甚至……还想用手比量一下，到底有多窄？

　　酒菜果然送来得很快。裴家下人手脚麻利，不消片刻，桌椅酒菜便已摆放妥当。裴云昭酒喝得多，菜吃得少。沈墨不喝酒，吃相斯文，自然引得裴云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喝了几杯，裴云昭忽然问道：“沈墨，你家人呢？也都在京城？”

　　沈墨的手停了一下。“没了。”他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祖父走后，就我一个了。”
　　裴云昭愣了愣，点了点头。“我也是。”他说，“父亲去世后，母亲没过多久也走了。”

　　沈墨抬头看向他。烛光下，裴云昭的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淡淡的、他无法言说的东西。

　　“所以你一个人过？还未成亲？”来找沈墨查看蛊雕案之前，裴云昭虽已了解沈墨寥寥几句的人生，但这并不妨碍他还是想亲口问一问。

　　沈墨点点头，又摇摇头。裴云昭明白：一个人过，尚未娶亲。

　　“不闷吗？”裴云昭没话找话。

　　沈墨想也没想，说：“习惯了。”

　　裴云昭望着他，忽然笑得明朗。“书呆子，”他开口道，“往后要是觉得闷了，尽管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我陪你喝酒。”

　　“我说过了，我不喝酒。”

　　“那就看着我喝。”

　　沈墨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不明白裴云昭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一个纨绔子弟，一个书呆子，若不是因为一桩蹊跷的案子，若不是恰巧和古书里的东西有关系，他们根本不可能产生交集。

　　第二天一早，裴云昭便来了墨香阁。沈墨说：“今日我要去个地方。”

　　裴云昭凑近过来，问道：“去哪儿？”

　　“城南的仁寿堂。”沈墨说道，“我祖父生前有位好友，就在那里经营药铺。”

　　“去药铺做什么？你生病了？”裴云昭伸手想摸沈墨的颈侧。

　　沈墨躲闪不及，蓦地被覆上脖颈的手掌吓得怔愣在原地。裴云昭的掌心带着晨间的凉意，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激得他微微一颤。

　　沈墨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你做什么？”他声音发紧，手下意识地摸上了刚刚被碰触的地方。

　　“试试烫不烫。”裴云昭收回手，神色坦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说要去药铺，我以为你生病了。”他盯着沈墨泛红的耳尖，感觉指尖有些痒。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活了二十一年，他从未见过如此自来熟的人。不过他也明白对方并无恶意，便闷闷地答道：“我没生病。只是觉得这案子有些诡异，可能需要准备些东西，以防万一。”

　　裴云昭的眼睛亮了亮：“书呆子的心思，倒真是细腻。”他不假思索地应道，“我陪你去。”

　　沈墨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仁寿堂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小，收拾得很整齐。门口挂着块旧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店里的伙计们都在忙着抓药，招呼客人。

　　一位老者坐在柜台里，须发皆白，正用戥子称药。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沈墨片刻。

　　“你是……沈家小子？”

　　沈墨点了点头，应道：“是我，沈墨。韩爷爷。”

　　老者放下戥子，从柜台后走出来，身子骨瞧着依旧硬朗。他上下打量着对方，惊喜地开口：“多少年没见了。”顿了顿又问，“你祖父过世时，你才多大？十四岁吧？”

　　“十五。”沈墨恭顺地回道。

　　韩老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像，跟你祖父年轻时一个样。”

　　他看向沈墨身后的裴云昭，疑惑问道：“这位公子是？”
　　沈墨顿了顿，回答道：“朋友。”裴云昭在旁边笑了一下，微微揖礼没说话。
　　韩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将他们让进了里间。

　　“你祖父当年，是我见过读书最多的人。”韩老一边沏茶一边说道，“他那书铺，我去过几次，满屋子都是书，连走路都生怕碰倒了。”

　　沈墨笑着点点头。韩老看着他，正色道：“沈小子，你今天来，是有事吧？”

　　沈墨思索少顷，说：“想请教韩爷爷一件事。”

　　“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沈墨问道：“有没有一种草药，能让人不被迷惑？”

　　“不被迷惑？”韩老捻着长长的银须，沉吟片刻，“你是说……不被妖邪所惑？”

　　沈墨点了点头。韩老缓缓站起身，走到角落那个古旧的药柜前，翻找出一个深色木匣。木匣被打开，里面是一个厚厚的油纸包。他一层层将油纸包拆开，从中取出一小把干枯的植物。

　　叶片虽已干缩，但其轮廓仍清晰可辨，形状酷似槐树叶。枝干上还挂着几朵干枯的黄色小花。

　　“这个。”韩老说，“蒙木。你拿去。”沈墨接过来，仔细端详。

　　“《山海经》里记载的。”韩老解释道，“放皋之山，有木焉，其叶如槐，黄华而不实，其名曰蒙木，服之不惑。”

　　沈墨抬起头，静静地等待韩老继续说下去。裴云昭看了沈墨一眼，似乎在说：“又是《山海经》？”

　　你祖父当年收过一本古方，里面记载着这味药材。我找了几十年，才在别的地方的深山里寻得一株，数量不多，就这么一点，你都拿去用吧。

　　沈墨怔了一下：“韩爷爷，这……”

　　“别这那的。”韩老摆摆手，“你祖父帮过我太多。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他看着沈墨，眼圈微微泛红，轻轻叹了口气。

　　“你祖父走的时候，我都没能送他一程。”韩爷爷神色愧疚，“这东西，就当是我给他的一点心意吧。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过来找韩爷爷。”

　　沈墨握着那几枝蒙木，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谢谢韩爷爷。”

　　走出仁寿堂，裴云昭看着沈墨手里的蒙木，发问：“这东西，《山海经》里有？”

　　沈墨点点头：“《山海经》里写过。但我也没想到，真的有人能找到。”

　　裴云昭望着那一小簇干枯的植物，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服之不惑’，难道是说，吃下它，就不会被迷惑了吗？”

　　沈墨：“应该是。”

　　裴云昭似乎有所领悟：“你是觉得，我们或许会用到这些赤木？”

　　“不知道。”他说，“以防万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