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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痕 裴云昭再来 ...

  •   裴云昭再来的时候,已是半个月后。

      那日傍晚下着小雨,空气中泛着阴冷的潮气。沈墨如每日一般正在店里整理书。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湿气和一股淡淡的酒味。

      沈墨抬起头。裴云昭靠在门框上,衣裳湿了一半,头发上挂着水珠,锦袍皱得不成样子,但那张俊脸还是亮得晃眼。
      “又死人了。”他说。

      沈墨看了裴云昭一眼,转身去里屋拿了一条干布巾,放在柜台上。

      裴云昭走过来,低头看着那条布巾,挑了挑眉,“哟,书呆子还会疼人了?”他接过布巾,笑得吊儿郎当。

      沈墨没理他,继续认真整理书籍。顺手而已。他对谁都这样。

      裴云昭擦着头发,靠在柜台上看他。沈墨的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睫毛垂下来,专注地整理着书页。手指细长,动作很轻。裴云昭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轴,展开放在柜台上。

      “三个了。”他说,“都是在终南山发现的。心没了。胸口有五道不明伤痕。”

      沈墨的手停住。他低头看那幅画像。画上的人胸口有五道深深的血痕,从锁骨一直划到腹部。那血痕乍看之下像是爪痕,但笔触松散,更像是某种鬃毛制成的鞭状物件。

      他思忖片刻,转身去了书架取书。

      裴云昭靠在柜台上,一边擦头发一边看他。沈墨抬手去取最上层的书时,裴云昭又瞥见了他那截清瘦细白的小臂。

      裴云昭移开目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布巾。布巾上有淡淡的墨香,是沈墨身上的味道。

      他把布巾攥紧了一点,又松开。暗自发问:想什么呢。

      “你这书架上到底有多少书?”裴云昭漫不经心地问道。

      “三千二百七十三本。”沈墨头也不抬。

      “你都看过?”

      “嗯。”

      “记得住?”

      “嗯。”

      裴云昭吹了声口哨:“书呆子还真有点本事。”沈墨没理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狰。《山海经·西山经》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曰狰。’”

      他指着下面的小字:“食心者,五尾留痕。其性好洁,居必深山,非肉非血不食。”

      裴云昭凑过来看。两人离得很近,他又闻到了那股墨香。

      他往后挪了半寸。凑那么近干什么。

      “非肉非血不食是什么意思?”

      “它只吃有血有肉的东西。”沈墨解释,“活的,刚杀的。”

      “那它吃人吗?”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书里没写它吃人,但也没写它不吃。”

      裴云昭盯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沈墨继续翻书,又翻了几页,说:“狰和蛊雕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蛊雕是被人养的。狰……”沈墨迟疑了一下,“狰是自己来的。”

      “你怎么知道?”

      沈墨指着那行小字:“‘其性好洁,居必深山’。它不会主动靠近人烟。如果它在终南山出现,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它引来的。”

      “又是投喂?”

      “不一定。”沈墨说,“狰不吃死的东西。它要吃活的。如果有人想利用它,就得……一直给它活的。”

      裴云昭的脸色沉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活人喂它?”

      沈墨低下头,一言不发。

      第二天一早,裴云昭接沈墨一同出发去往终南山。裴云昭骑了一匹高大骏马,沈墨小心地坐在他身后。山路颠簸,最终沈墨不得不抓住裴云昭的衣裳。

      “怕掉下去就抱着。”裴云昭回头说,笑得有点痞。

      沈墨没抱,但抓得更紧了。抱着不合适。裴云昭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马走得慢。两个人贴得很近,沈墨能感觉到裴云昭后背的温度,还有他身上的熏香味道,混着淡淡酒味。不是喝酒后的酒味,是那种浸进衣裳里的,属于他的味道。

      沈墨垂下眼,看着自己抓着裴云昭衣裳的手。手指离裴云昭的腰盯有一寸。他把手往后缩了缩。

      这样不合适。

      裴云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墨立刻看向别处。

      裴云昭笑了一声,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路。这书呆子,还挺知道分寸。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到了山脚,马没法再往上,他们只能步行。裴云昭让沈墨走在身后,自己走在前面,用剑砍开挡路的杂乱藤蔓。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他们到了死者被发现的地方。那是一片山坳,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中间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的草被踩得乱七八糟,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沈墨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痕迹。裴云昭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沈墨脸上。他专注地看着地上的痕迹,水墨般的眉间微微皱着。

      裴云昭想: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他收回目光。想什么呢。他是男人。

      “这里,”沈墨指着地上几道深深的痕迹,狰在这里用尾巴将死者抽倒在地。

      裴云昭回过神,蹲下来看。那些痕迹很深,有五道,跟死者胸口的伤痕如出一辙。

      沈墨站起来,看向四周。空地的边缘有一片灌木丛,枝叶折断了很多。“死者从这里跑出来的。”他走过去,指着折断的树枝,“他往空地跑,狰在后面追。”

      裴云昭跟过来,看了看,说:“那狰从哪儿来的?”

      沈墨看向密林深处。“那边。”

      他们继续往山里走。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林子里的雾气也越来越重。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墨忽然停下脚步。“怎么了?”裴云昭问。沈墨抬手指向前方。

      前面是一片更密的林子,但有一处,树木明显稀疏了。走近一看,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更多的血迹。

      还有,一具尸体。是新的。血都还没干透。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猎户的衣裳,胸口有五道深深的伤痕,心被掏走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是极度的恐惧。

      裴云昭在尸体旁蹲下,仔细检查。沈墨站在旁边,看着四周。

      “刚死不久。”裴云昭说,“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手里有东西。”很快,裴云昭又有了新发现。

      死者的右手紧紧攥着。他用力掰开那只手,手心里是一小把草药。沈墨接过来看。草药已经揉烂了,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赤术。”他说。

      “什么?”

      “一种药材。”沈墨说,“很稀有,所以价格昂贵。常用来制香,能辟秽浊恶气。也可以入药。”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林子:“这里应该种有赤术。”

      他们在附近搜了一遍。果然,在不远处的一片崖壁下,发现了一片赤术。

      裴云昭看着那些草药,若有所思:“果然都是采药人。”

      沈墨看向裴云昭:“都是采药人?”

      “对。第一个死者也是进山采药。三天没回家。家里人报官,官府派人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沈墨没有打断,裴云昭沉声道:“当时以为是山里猛兽做的。这种事常有,案子就结了。后来又有两个采药人失踪。官府觉得不对劲,这才发现了第二具、第三具尸体。这案子才到了我手里。”

      沈墨目光沉沉,深深看了裴云昭一眼。他蹲下身,再次端详那些赤术。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不对。”

      “什么不对?”

      “赤术的生长需要特定的土壤和光照。”沈墨指着那几株赤术,“这几株长得极好,好得不太正常。”

      他伸手挖开一株的根部。大约挖了半尺深,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块骨头。沈墨脸色变了变,他继续挖,又挖出一截人的指骨。

      裴云昭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们继续挖,挖出了更多骨头:指骨、腕骨、还有一截肋骨。骨头都很碎,像是被什么东西嚼过又吐出来的。

      沈墨站起来,手在微微发抖。

      裴云昭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但又停住了。他收回手,轻声对沈墨说:“别怕。”

      沈墨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它在抖。

      沈墨握紧拳头,稳住声音:“狰吃剩的残肢剩体埋在这里。赤术长在骨头上,是因为……因为有人用尸体养它。”

      裴云昭看着他,没出声,等着沈墨继续说下去。

      沈墨的声音很轻:“腐草为萤。有人故意在这里种赤术,用尸体做肥料,这样养出来的赤术,长得比别处好。”

      裴云昭瞬间了然:“采药的人见到成色如此好的赤术,断不会空手而归。”

      沈墨点点头:“他们进山,往深处走,狰就在里面等着。”

      裴云昭接过话:“狰不吃死的东西,它要活得。这是一条不归路。”

      沈墨望着那些碎骨,又看了看那几株长势异常茂盛的赤术,只觉后背森凉。

      裴云昭起身走近沈墨。“那埋尸人,和养赤术的……”他没继续说下去。

      但答案已经在那里了。有些人死了,是因为有人需要他们死。

      从头到尾,人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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