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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坛 他们顺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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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顺着那排脚印走出芦苇丛,走上一条小路。小路尽头,竟然是一座破旧的小庙。
庙门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只可隐约辨认出一个“水”字。
吱呀一声,沈墨推开庙门。庙里很暗,只有一尊石像供在正中间。石像是一只怪鸟,似雕却有豹尾,赤目,有角,鹰喙,张着翅膀,做扑击状。石像的嘴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裴云昭伸手摸了一下,放到鼻子边闻了闻。“血。”裴云昭眉头微蹙。
沈墨环顾四周。庙里很干净,没有灰尘,香炉里还有新鲜的香灰。
“有人在这里烧香。”他说,“最近还来过。”
他们又在庙里搜了一遍。终于在神像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木匣子,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
沈墨展开那卷纸,看了几行,脸色变了。“是什么?”裴云昭问。沈墨把纸递给他。
那是一份手写的“祭文”,或者说,是一份“投喂记录”:
“某年某月某日,投一人,取心献神。神悦,佑我平安。”
“某年某月某日,投一人,取心献神。神悦,赐我钱财。”
“某年某月某日,投一人,取心献神。神悦,使我复仇。”
一张一张,一共十七张。最早的,记录于五年前。
裴云昭的手握紧了。“五年,”他说,“十七条人命。”
沈墨没说话。他看着那尊石像,看着石像嘴上的血迹,觉得后背莫名发冷。
“这样看来,不是养蛊雕。”他轻声说,“是在拜蛊雕。此人把人当祭品,献给蛊雕,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云昭把那卷纸收进怀里,说:“我们要找到这个人。”
他们在水神庙里守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夜里,终于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像个普通农夫。他提着一盏灯笼,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什么,正在动。
男人走进庙里,在神像前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裴云昭从暗处走出来,剑已经出鞘。那人吓了一跳,起身就要跑。裴云昭追上去,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布袋掉在地上,滚出一团东西,竟是一只活着的兔子,腿被绑着,眼睛惊恐地乱转。
沈墨走过来,看看那个人。“你今晚要用兔子?”他问。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
“人用完了,用兔子?”裴云昭的声音很冷,“还是说,你本来就用兔子,只是偶尔用人?”
那人不说话。裴云昭把他拎起来,按在神像上:“说。”
他终于开口了。他叫陈四,是附近村里的庙祝。几年前,他在渭水里打鱼,不小心落水,差点淹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岸边。他以为是水神显灵,就在岸边盖了这座小庙,供奉水神。
后来村里有人失踪,在渭水边发现了尸体,胸口被挖了一个血淋淋的洞。他很害怕,以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惹怒了水神。那天晚上,他梦见一只怪鸟,对他说:献人心者,得所求。
他开始并不敢。可是,那年他儿子生了场重病,家底都要掏得差不多干净了。他想起那个梦,就……
“就杀了一个人?”裴云昭问。
陈四疯狂地摇头:“我没有杀。我只是……我只是把人引到河边,剩下的,是它自己做的。”
“谁?”
“那个……那个东西。”陈四指着渭水的方向,“它在水底下。我只要把人带到河边,它就会……就会……”他说不下去了。
沈墨问:“你引了多少人?”
陈四低着头,不说话。
裴云昭从他怀里搜出那卷纸,展开,指给他看:“十七个。十七个人命,换你儿子治病?换你发财?换你报仇?”
陈四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恨!那个姓王的,他占了我的地,我告官告不赢!我求神,神让我自己动手!我有什么错!”
裴云昭看着他,笑得仿若玉面罗刹,冷得陈四打了个寒战。
“你没杀?”他说,“你只是把人引到河边?那些人被挖心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是不是?你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被挖了心。然后你回家睡得安稳,第二天再来烧香,谢谢你的神?”
陈四的脸色骤变,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云昭将他扔在地上,从腰间接下一捆随身携带的细绳,熟练地将他捆好。转头对对沈墨说:“看着他。我下去。”
沈墨一愣:“现在?夜里?”
“就是夜里,那东西才会出来。”裴云昭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软甲,“你在这里等着。要是半个时辰我没上来,你就把他送官,然后……然后你就回去吧。”
沈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裴云昭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放心。”他说,笑得跟平时一样痞,“我命硬。”
他转身,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里。沈墨站在庙里,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水声。虫鸣。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时间过得很慢。一炷香。两炷香。沈墨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四。陈四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墨深吸一口气,走向庙门。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水边看一看,等一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他跑到岸边。冷冷的月光下,水花溅起来,有一人多高。水面在不断翻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激烈搏斗。
沈墨目不转睛地盯着,拳头攥得发痛,心脏突突直跳,几乎要破腔而出。
终于,一个人影从水里冒出来。是裴云昭。
沈墨跑进水里,伸手去拉他。裴云昭紧紧握住他的手,借着力上了岸。沈墨这才看到,裴云昭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着。
“找到了。”他说,“下面有个祭坛。那东西就住在祭坛下面。”
沈墨没说话,低头看他的伤口。伤口很深,还在渗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裴云昭愣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笑了:“你的帕子?有墨香。”
“擦血。”沈墨低头没看他。裴云昭没再说话,把帕子按在伤口上。
第二天一早,官兵下水了。裴云昭也在其中。
他们在水下发现了那座祭坛。用石头垒成,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祭坛旁边有一个洞穴,看不见底。
官兵举着火折子。不是火把,是浸了油,用油纸包好的火折子,能在水下燃一小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又翻涌起来。有东西从下面浮上来。是一只巨大的怪鸟,有角,像鹰,翅膀张开能有一丈多长。它的胸口被剑刺穿了,血染红了整片水域。
蛊雕,死了。
裴云昭最后一个上来。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脸色发白,眼睛却亮的出奇。
他笑着走向沈墨,痞气中带着得意。“找到了。”他说。沈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才发觉攥紧的拳头,一时竟松不开。
沈墨站在岸边,看着那只浮起来的蛊雕被官兵们费力拖上了岸,听到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和恐惧的声音。
裴云昭走到他身边,也安静看了片刻。“你在想什么?”他问。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它是被人养大的吗?”
“蛊雕本来应该在深山里。它来到这里,被人用祭品喂了五年。它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它只知道,有人给它吃的。”
裴云昭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是说,它也是受害者?”
沈墨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陈四,它会不会害人?还是说,它本来就是害人的东西?”
裴云昭没法回答沈墨的问题,暗道书呆子想得怎么这么多?
案子结了。陈四被押送官府。他招了,十七个人命,都是他引到河边的。有的是仇人,有的是陌生人,有的只是路过。
如果他想要的东西很小,就献祭动物;想要的东西很大,就献祭人。
裴云昭把帕子还给沈墨的时候,帕子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沈墨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多了一个小小的绣纹。是一枝墨梅。他有些疑惑地看向裴云昭。
“我可不会绣。”裴云昭挑挑眉,笑着说,“这是找绣娘绣的。就当谢礼。”
沈墨看着那枝墨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欠我谢礼。”
裴云昭笑了:“那就算……下次还得麻烦你的定金。”
“所以,你是官府查案子的?”
“太常寺奉礼郎。”裴云昭又挂上了那抹吊儿郎当的痞笑,继续说道:“管祭祀摆碗筷的,顺便查点没人管的案子。”
他走了。沈墨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街角的时候,裴云昭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沈墨没动。等裴云昭走远,沈墨低头,看了很久帕子上的那枝墨梅。
半个月后,沈墨在整理书架时,无意中翻到那本朱批《山海经》的最后一页。
他呼吸一顿。最后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多了一行小字:
“蛊雕案结。陈四斩。类留。”那笔迹,跟前面所有的批注一模一样。
沈墨捧着那本书,手心渗出冷汗。
他想起祖父的话:批这本书的人,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