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满衣》宁加

10、第 10 章 明雾花（五

　　花人衣在古明树下荡秋千，百无聊赖的，感受着荡起的微风轻轻拂面。

　　一种无聊的快乐。

　　几日前，明繁里在木屋里搜刮出一片木板和结实的粗大的绳，给她做了一个秋千，吊在古明树下。

　　兴许是怕花人衣无聊，明繁里在这里想尽办法逗花人衣开心。

　　花人衣吃腻了明雾花和银鱼，明繁里就买通看守明雾岛的守卫，换取了一些青菜的种子，在木屋前划了一块肥沃的土地，将种子耕种下去。

　　守岛者在连接着明雾岛与外界的虚空之中看守，他能看到明雾岛里发生的事情，但是明雾岛的人却看不见他。

　　在此坚持看守了几百年岁月，无论有无人禁锢在此，他的职责彷佛天生与明雾岛绑定。

　　他想不通，明雾岛如此美丽，竟然会沦为囚禁之地。

　　几百年来，他看着凌波仙子像个凡人般的生活，最开始她像是颓废之人，几乎闭门不出，饿了就出门采摘明雾花生食，整日整日躺在木屋里。

　　她从来不去忘情泉附近。

　　后来，凌波仙子似乎是看开了，生活也规律起来，偶尔编织明雾花环戴在头上，装饰木屋，还发掘银鱼的多种不同吃法。

　　眼下，明雾岛里又多一对，竟然还是皇殿下明繁里与宫娥被幽禁在此。

　　在被繁里殿下询问帮忙带东西时，守岛者低头犹豫了一阵，看着手里被塞的一把小巧的银色弯刀，做工细致，且银成色十足。

　　但最重要的不是银色弯刀，而是，他是明繁里殿下，就算一时失心被幽禁在此，可他总有重回天宫的机会，若他对他一些优待，日后获得提拔，便可永远离开这个无聊的职位。

　　于是，守岛者尽心尽力地带回了一袋子的仙种，这种子只需种入土里，一月浇水一次也能收获，但是日日浇水则能收获更多。

　　他如往常一样，看守着明雾岛，时不时地替明繁里殿下捎带天宫或是人间稀奇古怪的玩意。

　　秋千、铜镜、衣服、话本。

　　花人衣已经玩腻了这些事物了。平日里她待在天宫，虽也有许多地方不能去，但是她却觉得自由，如今禁锢在明雾岛，岛里所有地方她都能去，但是不自由的感觉缠绕在她的灵魂上。

　　和花人衣百无聊赖的心情不同，明繁里在这里生活得却更加自如，彷佛已经在此生活过很久了那般。

　　花人衣躺在明雾花丛中，双眼放空地看着天空，从她到这里以来，就一直放晴，她内心期待着下一场大暴雨，好让她将心里的烦躁也都洗刷干净。

　　“人衣。”闷闷的声音在花人衣上方传来，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倏地睁开，明繁里看着她，眼神说不出的落寞。

　　她支起身，坐在花团锦簇之中。

　　“怎么了？”她语气淡淡的。

　　明繁里撩袍，坐在她身边，眼神落在古明树后面的那条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波浪仿若碎金。

　　“师父和予溪已经平安回到天宫了。”
　　“哦，那就好。”
　　“你最近很不开心。”
　　“……因为我不知道做什么。”花人衣微微停顿，垂着眼，拨弄着身前的那朵明雾花。

　　明繁里不说话，思索了一会，望着花人衣，“我们成亲吧。”

　　他毫不意外地看见花人衣那双震惊的眼，没有看见欣喜，只有不知所措。

　　等了好一会儿，花人衣才嗫嚅着说道：“好的。”

　　毫无疑问的是，她喜欢明繁里，无关身份地位，但奇怪的是，一踏入明雾岛，她最想要的又不是爱情了。

　　前两日，她忽然觉得忘情泉底下有个声音，在叫喊她。

　　“花人衣、花人衣……”

　　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离得近了，她就蹲下，害怕自己不慎跌入进去，扶着井口，清澈的泉水倒映着自己的脸。

　　泉水里的“花人衣”在讲话：“这水很清甜，你要不要喝一口？”
　　“你是谁？”花人衣警惕地看着忘情泉里的她。
　　“我是这泉水里的精灵”声音和花人衣的一模一样，若是在泉口朝下看，还会以为是花人衣在自言自语。
　　“你为什么用我的样子和我说话？”
　　“我是泉水精灵，自然是谁看见我，我就像谁。”
　　“……”花人衣半响无话，蹲坐在忘情泉旁边。

　　明繁里在桌前书书画画，不让她靠近。凌波仙子在花丛中躺了一会儿沐浴阳光，看起来也没有兴致要和她交谈。

　　日子闲适平淡，起初她抱怨吃的食物单一，明繁里给她种了各色的瓜果蔬菜，口味丰富，后来她抱怨没有玩意玩，明繁里给她找来人间的话本故事，香囊，铜镜，还有针线，无聊时可以做一做女红。

　　所以此刻，她碰到一个泉水精灵，也愿意待在它的身边，随便讲讲什么，只要能给她解闷就好。

　　“你在这多久了？”花人衣见泉水精灵不主动和她讲话，便自己先开腔。
　　“我也记不清了，可能几千年了。”泉水精灵犹豫着说道，它活得太久，早就忘了年月季节。她上一次和人说话，还是几百年前。

　　“天呐，几千年？”花人衣不知道自己在这度过几日了，每一日她都觉得无比漫长。

　　尽管她可以和明繁里讲话沟通，可是话翻来覆去的讲，总会讲完的。

　　此时她才发现，本来被她看做比天大的爱情，在漫长的无聊之中也显得脆弱不堪。望见明繁里有时因为雷伤的扯动而变得缓慢的动作，她会在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花人衣喃喃自语：“我好想出去啊，这里太闷了。”

　　泉水精灵望望清澈的天空和盛开得艳丽的明雾花，漫山遍野的绿草。此时明明美如仙境。

　　“如果你想出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花人衣精神起来，眼睛发亮。

　　“喝一口泉水即可。”泉水精灵明亮的声音在井内回荡，一声一声，声如洪钟，敲击在花人衣的耳边。

　　“可是，我……”她犹豫着，泉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她踌躇的脸，和青蓝的天。

　　泉水之中似乎有奇妙的东西在闪动，花人衣瞧着那光跃动在水面上，想要大着胆子伸手去捞，手还未触摸到水面，就被一股劲给遏制住。

　　恍若当头一棒，迷迷蒙蒙的她见眼前的一切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纱。身若软骨般滑落在他怀中，被稳稳的接住。

　　唯有耳朵还能听见一些残音。

　　“明予溪。”

　　明予溪是谁？

　　“……”一阵沉默，而后一道清冽的话语响起，语带不屑，“你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从一开始。”

　　明予溪显然噎了一下，他本意化身为泉水精灵，引诱花人衣喝下忘情泉逃离，徒留明繁里一人困守孤岛，他了解他这个哥哥，绝对不会喝下泉水轮回，沦为天界笑柄。

　　努力编造出来的环境竟然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

　　这让他不得不警惕，那些流言碎语是否为真。传言明繁里为了复活花人衣，早已堕魔，功力大涨。

　　有人曾亲眼看见他的后背上浮现着一只占据整个背部的黑色恶蛟图腾。

　　岂料，明繁里接下来的话却让明予溪毫无防备。

　　“我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只在乎花人衣。”
　　“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是我很开心你让我知道罗满衣就是花人衣。”
　　“只有在幻境，她才愿意做花人衣，我自然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直到……”

　　明予溪看见他的嘴角淡淡地扬了一下。

　　“直到死亡。”

　　明予溪挑了挑眉，他始终弄不懂眼前人的想法，包括现在，或许堕魔的人会变得爱讲谎话。

　　所以他依旧提防着，但他不愿意从泉水中显出真身，否则幻境会彻底坍塌。

　　明繁里看向泉水之中，沉默不语的明予溪，带着无欲无求的神色，他抄起花人衣的腿弯，一手挽住花人衣的背，将其抱向木屋。

　　这是爱情吗。

　　明予溪不解。花人衣，或者是说罗满衣，到底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她天真愚蠢，随意相信他人，讨好又懦弱。

　　丝毫看不出任何一点出挑。

　　这样平凡的女子，在人群之中一挑一大把。

　　而明繁里竟然感觉为了她留在幻境。

　　出了幻境之后，明予溪一边留意幻境中的两人，还一边打探恶兽渊的下落。

　　派出去的千寻鸟都未带来新的消息。

　　却是他在天界的眼线，告诉他，方末天君身陷恶兽渊。

　　各种传闻都有。

　　他站在有间客栈的二层一间靠街的窗棂前，往着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轮碾压在地，发出厚重的有规律的声响，对街的小贩在叫卖着阳春面，路旁的妇人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公子。

　　熙熙攘攘又充满许多不同面的人间，到底比天界多了不少人情味。

　　与之相比，明繁里却主动选择幽居明雾岛，到底是“明白”还是“迷雾”

　　“殿下。”千寻鸟循着味飞至窗棂边，将它所探听到的最新消息急忙地告知给明予溪，“凌波仙子失踪了！”

　　“什么？！”明予溪的手一下捏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窗棂响起一声仿若断裂之声。

　　这出人意料的事情总是悄无声息地发生。

　　凌波仙子与明予溪的生母曾是天宫挚友，两人同族，故而交好。

　　她曾再三嘱托年幼的明予溪，若是遭到天后迫害，躲在凌波仙子处即可。

　　可凌波仙子却因私情被困明雾岛，眼下，在方末天君身陷恶兽渊时，凌波仙子却忽然失踪。

　　明予溪不得不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