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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那些年……
书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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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荣顺伏在地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云惊澜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荣顺足够的时间感受即将到来的压迫。
靴底落在地砖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荣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荣顺低着头,只能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尖,距离他的脸不过咫尺。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云惊澜弯下腰,伸出手。
他揪住荣顺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荣顺被他拎着,全身都在发抖,只能拼命点头。
云惊澜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脊背发凉。
“闵清,”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荣顺的耳朵里,“真的还活着?”
荣顺的喉结上下滚动,拼命点头。
“活、活着……活着……”
云惊澜的手又收紧了些,勒得荣顺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哪儿?”
荣顺的脸憋得通红,眼珠都有些凸出来。
“忆、忆州……忆州城……”
云惊澜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目光像是在一寸一寸剐着他的皮肉。
荣顺被他看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又流了出来。
“小王爷饶命……小王爷饶命……奴才说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云惊澜没有松手。
他就这么拎着荣顺,一字一句。
“从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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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顺被他拎着,全身都在发抖,只能拼命点头。
“奴、奴才说……奴才说……”
云惊澜这才松开手。
荣顺重重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跪在那里,不敢抬头。
“那、那年从密道跑出来后,奴才和几个兄弟就散了。奴才一个人,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山路。身上带的干粮很快就吃完了,只好沿路乞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后来……后来那些人去了哪儿,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命大,一直逃一直逃,最后逃到了忆州。”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云惊澜一眼,又迅速垂下。
“奴才在忆州城当了几年乞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有一天,在街上……在街上遇见了闵公公。”
云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荣顺继续说下去。
“闵公公也过得不好。他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珠宝,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都被他赌钱赔光了。身子也不好,病恹恹的,走路都要拄着拐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奴才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街边蹲着,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和乞丐没什么两样。奴才差点没认出来。”
心儿姑姑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他。
“然后呢?”
荣顺咽了口唾沫。
“然后……然后奴才就跟在闵公公身边了。他也没地方去,奴才也没地方去,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紧巴巴的,好歹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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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惊澜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让荣顺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躲开。
过了许久,云惊澜开口了。
“他为什么要你去告密?”
荣顺的身子抖了抖。
他的视线又开始飘忽,从地面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回地面,就是不敢与云惊澜对视。
“因为……因为……”
心儿姑姑上前一步,声音凌厉。
“说!”
荣顺终于开口了。
“前几个月,街上贴了告示。说是睿王正在搜捕前朝余党,让百姓举报。凡有知情者,去州府衙门举报的,消息一经证实,就能得到五吊钱的赏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闵公公就撺掇奴才去衙门告密。”
云惊澜的目光沉了沉。
“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荣顺的喉结滚了滚。
“闵公公说,他是先帝跟前的大红人,万一被官员认出来,就完了。奴才在御膳房当差,平日里不显眼,没人认得。”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而且闵公公当年在逃亡路上,确实见过王妃娘娘。”
云惊澜的呼吸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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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顺低着头,继续说下去。
“闵公公说,他当年逃出宫后,一路往南走。走到沧州的时候,在路上远远看见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认出那是王妃娘娘。他当时就想过去……过去……”
他说不下去了。
云惊澜的目光冷了下来。
“过去做什么?”
荣顺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他想去官府举报。但还没走到衙门,就看见大街上贴着通缉他的告示。他吓得连夜逃出城,躲在乡下的农户家里。”
他咽了口唾沫。
“后来风头过了,他又悄悄摸回沧州城,打听王妃娘娘的下落。打听了好久,终于从一个专门帮人洗衣裳的妇人口里得知,王妃娘娘已经病故了。”
云惊澜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荣顺继续说。
“那妇人说,娘娘死前,把孩子托给了一个男的。那男的是个剑客,带着孩子走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云惊澜一眼。
“闵公公知道,王妃娘娘出身将门世家,有一个师兄在听雪楼。他就猜,那孩子八成是寄养在听雪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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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下来。
云惊澜站在荣顺面前,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搁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心儿姑姑看着他,眼眶泛红。
荣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云惊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带下去,关起来。”
门外进来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起荣顺,往外拖去。
荣顺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着。
“小王爷饶命……小王爷饶命……奴才说的都是真的……”
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云惊澜和心儿姑姑。
云惊澜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搁在身侧的手,指节还泛着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心儿姑姑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默默低下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