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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圆之夜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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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贾梦梦一整天都没见到云惊澜。
早上她去书房,书房里空荡荡的。她等了一个时辰,没人来。
中午有人送饭来,是阿萝。她问阿萝:“你们楼主呢?”
阿萝摇摇头:“不知道,周婆婆让奴婢送饭来,别的没说。”
贾梦梦吃完饭,继续等。
下午,书房还是没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云惊澜站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明天晚上,别到处乱跑。”
明天晚上。
就是今晚。
贾梦梦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慢慢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很亮。
贾梦梦看着那轮明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想起云惊澜昨天那个紧绷的背影,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待在屋里,别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
不行。
她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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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梦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后山的。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走出院子,沿着记忆中的方向,一路往山上走。
月色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她走得很快,心跳得很快。
穿过那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她来过的那片空地。
然后她看见了。
月光下,一个身影蜷曲在地上。
是云惊澜。
他蜷缩成一团,侧躺在草丛里,背对着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光晕里,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但他不是石像。
他在动。
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贾梦梦躲在一棵竹子后面,屏住呼吸,远远地看着他。
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了极点的低吼。
像野兽。
又不像野兽。
更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全力抵抗着什么。
云惊澜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虾米一样蜷得更紧。他的双手死死抱着头,手指插进发间,用力到指节泛白。
又是一声低吼。
那声音里全是痛苦。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真的扭曲,而是那种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的挣扎——他的背弓起,又挺直,又弓起。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一条条凸出来,像是要炸开。他的双腿胡乱蹬着,在草地上蹬出一道道深痕。
忽然,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月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贾梦梦看到了那张脸。
那不是云惊澜。
那张脸已经完全扭曲了。眉头拧成死结,眉心那道印痕深得像是刀刻的。眼睛死死闭着,眼睑却在不停地跳动。嘴唇咬得发白,嘴角有血丝渗出来,那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汗水混着泥土糊在他脸上,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又是一声嘶吼。
比刚才更响,更痛苦,更不像人。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云惊澜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摔下。他开始在地上翻滚,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他的手在地上疯狂地抓挠,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草屑,手指上全是血痕。
他的嘴张着,无声地嘶吼。
然后他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吼叫。
那是——呜咽。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绝望的呜咽。
贾梦梦的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什么?
那还是云惊澜吗?
那个冷着脸、话很少、动不动就威胁她,却又会给她搬软垫、拿蜂蜜、搬花养的男人?
那个昨晚站在窗边,让她“别到处乱跑”的男人?
那个她最近总觉得“其实没那么可怕”的男人?
月光下,那个身影蜷缩着,颤抖着,呜咽着。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不。
比野兽更可怜。
野兽受伤了,还有同伴。还有族群。
他呢?
他只有一个人。
在这荒凉的后山上,在冰冷的月光下,一个人承受着这种痛苦。
忽然,云惊澜的头猛地转向她这个方向。
那双眼睛睁开了。
直直地看过来。
那不是云惊澜的眼睛。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意识,没有那个冷着脸跟她说话的人。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野兽般的痛苦和狂乱。
但就在那一瞬间,贾梦梦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是那双眼睛后面。
那个被痛苦淹没的、被困住的、还在挣扎的人。
然后那双眼睛又闭上了。
云惊澜的身体又开始抽搐、翻滚、挣扎。
又是一声嘶吼。
贾梦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想冲出去。
她想做点什么。
她想——她不知道想什么。
但她动不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男人在地上挣扎。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看着那双偶尔睁开、却已经没有理智的眼睛。
看着他在月光下,一个人,承受着这种非人的痛苦。
忽然,她的眼眶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她只知道,看着那个蜷曲在地上的身影,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但恐惧终究盖过了一切。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这里是哪里,忘记了一切。
她只有一个念头:
跑。
她捂住嘴,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很快。
她穿过竹林,跑下山路,跑回自己的小院。
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都在发抖。
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那个蜷曲在地上的身影。
那一声声痛苦的低吼。
那张完全扭曲的脸。
那双偶尔睁开、却已经完全不像他的眼睛。
还有那个瞬间——
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的那一瞬间。
云惊澜……
他怎么了?
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还是他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
亮得刺眼。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终于不再发抖。
忽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是一名心理咨询师。
她见过的病人,有一半都有心理障碍。有些人发作起来,也会失控,也会痛苦,也会变得不像自己。
但她之前从来没有跑过。
她从来都是坐在他们面前,听他们说话,陪着他们熬过去。
可刚才——
她跑了。
她居然跑了。
贾梦梦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太害怕了。
怕得忘了自己是谁。
怕得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怕得只剩下逃跑的本能。
可是……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
她想起那个蜷曲在地上的身影。
想起那一声声痛苦的低吼。
想起那张扭曲的脸。
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偶尔睁开、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眼睛。
但她也想起了别的。
想起了这些天在书房里的日子。
想起他给她搬软垫,给她拿蜂蜜,给她搬花养。
想起他站在窗边,让她“别到处乱跑”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
想起昨天下午,她安慰他时,他慢慢松开的手指。
那个人。
那个冷着脸、话很少、动不动就威胁她的人。
那个人正在后山上,一个人承受着那种痛苦。
而她却跑了……
贾梦梦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但有一点她忽然明白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再把云惊澜当成那个掳走她的魔教教主了。
他变成了一个……熟人。
一个她每天都会见到的人。
一个虽然嘴硬心软、但其实对她还不错的人。
一个——
她忽然不想往下想了。
因为她一往下想,就会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蜷曲在地上的、痛苦挣扎的、完全不像他的他。
贾梦梦把脸埋进膝盖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就这样坐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