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解脱 ...
-
在亚纳的指示下,特洛西很快画好法阵。
以祭台为中心,使用特殊调制的颜料,范围恰好能将平地圈围。
待到月圆之夜,圣林的法力最强盛的时刻,通过法阵召出圣火烧林,同时用匕首刺伤塞伦。
演练无数次,他们迎来塞伦出征前的最后一个圆月。
……
“咚、咚。”
硬质皮靴踏上破旧木梯,最后一声响得殊为刻意。
衣物窸窣落下,亚纳轻轻握住男人流连自己腰间的手,主动凑前献上一吻。
对方短暂一愣,很快便反客为主,舌尖反向刺去,手掌牢牢控住他的双腕。
今夜无云,月光照亮祭台上的一双人影,宛若投向舞台最炽亮的一盏明灯。
“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塞伦坐在床沿,向来一丝不苟的礼装罕见出现几道褶皱,他微微皱了下眉,手指顺着膝间乌发下滑,托起苍白的尖下巴。
亚纳回答不了他,只是偏头蹭了蹭塞伦的大腿,紧闭的双眼长睫细颤。
算了。
塞伦吐了口气,双手后撑,眼睛有些发酸。
今夜的月光过分明亮了。
甚至足以与日光较量——塞伦早知道这片林子的一切都与面前这位主人息息相关,可连这位主人自己都没意识到,即便他本人不刻意去操控,但有些时候,他无意间的意识或者情绪,同样会影响什么。
喜、怒、哀、乐,会是哪一样?
塞伦猛然坐正,将人从地上一把捞起来,熟门熟路地摁回床上。
耳畔低柔的轻哼像乐曲一般动听,跟着他动作幅度高高低低地流淌,塞伦心烦意乱,不自觉超过了来前定下的分寸。
每次都这么想,鲜少真的能做到,这次他尽量收力,却还是在少年白纸般的肌肤留下印记,他自嘲地想,留给谁看呢?
还有什么好证明的?
结束后,亚纳安静地躺在塞伦身旁,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另一边特洛西已在灌木丛里蹲候多时,内心焦急,一刻也不曾从祭台离开的目光炯亮。
按照计划,特洛西躲在树丛后伺机而动,负责启动阵法引燃圣火;亚纳则趁塞伦松懈之际,摸出藏在花圈中的匕首,一刀捅入他的要害。
塞伦在亚纳身侧躺下,一阵沉默后,他碰了碰亚纳赤裸的臂膀,轻轻搂住了亚纳。
“……军队明日出发,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亚纳耳朵贴着塞伦的胸膛,男人的心脏越跳越快,在它几乎快要跳出来的时候,他慢吞吞说:“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束花园的花吧。”
“上次经过的时候,可惜没能停下来好好看一看,听说那里有整个帝国最美的鸢尾花,对吗?”
塞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相拥着躺了一会儿后,塞伦捡起地上的白袍,抚平后给亚纳重新穿上。
“咚、咚。”
下台的脚步声响了两下就顿住。
塞伦想到什么,话语在嘴边呼之欲出,他停下来,转过身——
亚纳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冰凉的刺痛感便从腰腹间传来,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口,温热的血液溢如泉涌。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圈凭空而生的火焰包围祭台,将塞伦和亚纳困在中央。
塞伦迟钝地将目光从亚纳脸上移开,停在他手中那把匕首,在焰光的映照下,染血的刀锋泛着滚烫的红光。
一切都被染上红色,与周身狂舞的火焰齐齐扭曲变样,只有亚纳的面庞维持正常,时间在此时无限放慢、拉长——
“亚纳,快出来!”
未见亚纳按计划离开,特洛西冲出灌木丛,奔向被烈焰围困的祭台,想象中亚纳被塞伦纠缠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而熊熊大火中,两道模糊的人影静立。
来不及细想,他猛吸一口气,闭眼闯过火圈,朝祭台直奔而去!
塞伦再也站不稳,捂住伤口跪倒在地,双眼执拗地钉在亚纳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
“亚纳——”特洛西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平静。
塞伦难以置信,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字,“特洛西?他怎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
亚纳对特洛西的呼喊罔若未闻,他开始走动,从刀尖滴落的鲜血跟着他的脚步流向塞伦。
“亚纳,快过来,要来不及了!”
特洛西终于赶到祭台附近,只差几步就能抵达亚纳身边。
亚纳做了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蹲下身,紧紧地抱了抱塞伦。
但只是短短的一下,然后,他将塞伦反手推下祭台,举起手中的匕首,调转刀尖的方向——
对准了自己的胸膛。
特洛西的心跳在看见那幕时停了一瞬,等回过神来时,塞伦已经冲在自己身前。两人同时伸出手臂,混乱中隐约听见什么东西被划破的声音,最后匕首掉落在地上,祭台上的那圈枯花奇迹般重焕生机,眨眼间灰色的花瓣长到手臂长度,像海藻一样疯狂舞动。
“砰——”特洛西与塞伦一起被花圈扫落出来,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滚了好几圈。
而亚纳站在祭台中心,捡起了那把血淋淋的匕首。
沿着年轮形状的法阵一圈一圈燃起的圣火已将祭台包围,那圈诈尸般的枯花被火焰一点一点吞没,亚纳站在火光中,苍白的脸庞终于染上了几分鲜活的颜色。
他微微笑了一下,轻柔的声音顺着热浪飘出火场:
“就算出了这里,失去神诅的我也只会立即死亡,不如……死得有用一些。”
特洛西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此时总算明白了亚纳的意图。
他想欺骗阵法,保下塞伦。
沾了塞伦血液的匕首,配合阵法的魔力,最后加上亚纳对圣林特殊的控制力,让阵法误以为被刺杀的是塞伦,只需要将刀尖插入心脏。
塞伦比他更早反应过来,疯了般扑进火浪中,试图带出亚纳,特洛西也跟着冲进去,高声遏止亚纳的动作,可圣火不是一般的火焰,为时已晚。
“哧——”
那是特洛西最后听见的声音。
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比塞伦晚了一步冲进火海,比塞伦晚了一步爬上祭台,更比塞伦晚了一步……
睁开眼睛,特洛西躺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身旁陪伴他的只有那把匕首。
刺目的阳光洒向广袤大地,他捡起匕首,抬头张望四周,那片曾经拔地而起的黑色密林一夜间烟消火灭,唯一能看见的事物只有遥远处那座高耸的神像。
什么都……不见了。
他从地上缓缓爬起,心中一片茫然。
好像什么一直以来驱动他的东西从心口祓除,跟着那片树林的消失一起消散。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分毫。
良久,手臂蓦地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感。
特洛西迂缓地拉起袖口,一道新鲜的、不断溢血的伤口赫然入目。
他开始奔跑,一刻不停地跑出曾经圣林占据的土地,脑海中反复回放昏迷前看见的一幕幕影像。
最后定格在最纷乱的两个瞬间。
他拦下一辆马车,气喘吁吁地报了一个地址,车夫惊讶地问:“现在?您确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特洛西比了一个数字,让他不顾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车夫闭上嘴,专心驱动马车。
路上特洛西紧握着那把匕首,手臂仍在不断流血,身体也痛苦地颤抖起来。
印象中争夺匕首的时候情况混乱,刀刃在刺进亚纳胸口前,最后划伤的好像、也许,就是他的这条手臂。
马车停在一座肃宁的庄园前。
特洛西直奔而入,敲响一座像教堂般的建筑的大门。
一位中年妇人打开了门。
特洛西抓住母亲的手,一声不吭地拉着她进入主厅,站在满墙的圣像画前,咬牙质问道:“请您对神主发誓,我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
妇人脸上掠过错愕、惊慌,既无否认,也不承认。
特洛西缓缓放开她的手,脱力地跪在地上。
塞伦死后,特洛西接任了他的位置,一改从前的玩世不恭,将帝国治理得蒸蒸日上。
只是和奥德里克三世一样,他年过四十亦未娶妻生子,好像早早预料到这步般,那座教养院一直没有关闭。后来特洛西自称精力不支,早早指定继承人退位让贤,偶尔也会去民间闲游。
某一次出游,他经过一片农场。
农场的主人是个高大英俊的金瞳青年,热情地招待了他,还叫出了自己的妻儿。
他的妻子有一头美丽的浅灰色长发,身旁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分别随了父母的长相。
特洛西摸了摸他们小儿子的头,他睁着一双明亮的金色眼睛,在灿烂的阳光下分外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