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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怜惜 我不可以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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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男孩是被一团暖烘烘的东西拱醒的。
一睁眼,不是脏乱的马厩,也没有扎人的糙草,而是柔软的床褥。
男孩警惕地看着四周,突然,胸前那个毛蓬蓬的小东西又动了动。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
巴掌大小的雪白灵鸟正伏在他的胸口:“啾!”
谢唯面无表情地看了它半息,“唰”地一下用力掀开了被子。
圆滚滚的胖鸟瞬间被掀翻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它不可置信地啾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上床,瞪着男孩。
男孩声音沙哑:“……哪来的鸡仔?”
“啾?!!”
灵鸟瞬间气得炸毛,嗷嗷叫着一跃而起,直直朝男孩脸上啄去!
男孩侧身抬手格挡,那小东西却灵活地绕开他的小臂,狠狠啄在他手背上。
“……嘶!”
谢唯吃痛地闷哼一声,一边抵挡,一边垂眸扫了眼自己的身体。
满身的黏腻脏污早已被洗去,大大小小的伤口缠了干净的纱布,还换了身宽大的柔软里衣,就连脚上都套了两层罗袜。
这是有人替他细细收拾过了?总不可能是这只鸡干的。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这间干净素雅的木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后传来。
“怎么回事?”
男孩瞬间顿住,立马放弃了所有抵抗,再次睁眼,已是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门被推开,江寻缓步走来,他刚练完剑,颊边带着淡淡的薄红,恰好冲淡了几分眉眼的冷峻。
“啾!!!”
江寻皱眉,上前伸手拎起灵鸟:“不许闹他。”
灵鸟在他手里拼命扑腾,爪子指指男孩,又指指地上的被子,啾个没停,像是在告状。
江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可是伤患,你啄他?”
男孩一时间看呆了,半晌才回神,急忙道:“仙、仙长大人,都是我不好,醒来时看到它,吓了一跳,就把被子掀了……它啄我也是应该的……”
“墩墩,和人家道歉。”
江寻抬手敲了敲灵鸟毛蓬蓬的脑袋,墩墩委屈地“啾”了一声,用翅膀捂住脑袋,安静了下来。
江寻转头看向男孩,视线对上的瞬间,男孩瞬间红了耳根。
他结结巴巴道:“……多、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江寻上前,将想要跪谢的男孩摁回床上,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的迹象,才开口道:“你身子还弱,再躺会儿。”
“仙、仙长……”
昨夜江寻将人抱回来后,男孩一直发抖,迷迷糊糊地喊娘,江寻用热水替他擦净了身子,又取了药膏和纱布细细处理好了各处伤口,从柜子里翻出几年前的旧衣给他换上。
可男孩躺在床上,依旧蜷着身子喊冷。
“呜呜……娘……救我……”
细碎的哭声钻入耳中,江寻听得心里一酸,眼下他手头的符纸恰好耗尽,没法现画暖身符,他索性褪去外袍,轻轻挨着孩子躺下,将瘦小的身躯揽在怀中。
孩子像是找到了热源,紧贴着江寻往里蹭,逐渐安分了下来。
感受着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江寻这才安心地闭上眼,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天刚亮,江寻便醒了。
他瞥向眼梁上悬挂的传音石,见它安静地垂在那儿,无半点动静,内心腹诽道:今日师尊倒还算有点良心,没一大早就催命似的派活!
江寻轻手轻脚起身,照例去剑坪练习,不过一个时辰,便听见寝屋传来墩墩的动静,想来是这小家伙把孩子闹醒了,便收了剑,推门而入,检查男孩的状况。
江寻的手有些凉,放在额头时,一股淡淡的莲香扑面而来,男孩慌忙偏头避开视线。
“谢谢仙长的好意……”谢唯小声开口,说着便要翻身下床,“但我得回农庄干活了,晚了会挨骂的……”
江寻不悦地皱起眉,将人强硬地摁了回去:“坐好。”
掌心的温度透过里衣传来,男孩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把头垂得更低。
江寻瞧着他这副模样,以为是自己太凶,心下一软,放缓了语气。
“昨日我去农庄除魔,瞧不惯周庄主他们那般虐待你,擅自将你带走了。”
男孩惊讶地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颤。
江寻看着他,问:“你可怪我?”
男孩拼命摇头,连同眼眶里的泪都甩了出来:“怎么可能会怪仙长!”
江寻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
“你若信我,就先在我这住下,这两日我定会替你寻个安稳去处,不必再受欺辱,如何?”
见谢唯乖乖地点头,江寻松了口气:“再躺会。”又转头看了眼窗边的墩墩,“不准吵他。”
昨夜他就已经想好了,他的友人苏晗家里开了好几家酒楼,对待下人素来宽厚大方,把这小孩送过去做个伙计,管吃管住还有月钱,总好过在农庄受苦。
想着想着,江寻已在案前研墨提笔,清隽的字迹落于素笺。
“墩墩,过来。”
听到江寻的小声呼唤,那只雪团似的灵鸟跳上了案几,熟练地衔起信纸,撒娇般地蹭了蹭江寻的手。
“直接送去酒楼吧。”
反正苏晗肯定会答应的,他想。
墩墩点点头,随后飞出了窗外。
江寻转身,见那男孩仍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自己,他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便又回到床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谢唯。”
“多大了?”
“应该是……十二岁……”
都十二岁了,生的这般瘦小?
江寻顿了顿,介绍道:“我是云澜宗绛英长老座下的弟子,江寻。”
云澜宗是修仙大宗,盘踞整座连绵起伏的云澜山,气派非凡,后山深处有一幽谷,简朴的庭院临溪而建,此处遍生莲花,灵气蕴藉,原是某位长老生前的清修之所,便取名为莲溪谷,是宗内难得的僻静地。
只是后来这地方被绛英长老占了。
想到这里,江寻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无奈。
自从绛英长老来了之后,莲溪谷突兀地建起一座鎏金覆瓦的豪华主殿,与周遭格格不入,但绛英长老不在这居住,常年将主殿锁着,江寻只得在那位长老的旧寝屋住下。
江寻略过了这些内容,又补充了几句“这里安静,很适合养病”之类的话。
谢唯听得认真,可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在安静的房中响起,格外清晰。
谢唯瞬间僵住,连忙低下头,无措地攥着衣角,声如蚊蚋:“对不起,仙长……”
江寻愣了愣,随即在心底暗骂自己:平时一个人住饮食混乱就算了,现在有个病患在,他居然连吃食都忘了准备!
“等我一下。”
江寻抛下这句话就便去了膳房,很快便端着一碗粥回来,用帕子垫着碗底,递到谢唯面前。
谢唯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江寻坐在一旁,仔细端详着谢唯的脸。
他生得纯良无害,极其讨喜,喝了热粥后,苍白的小脸渐渐多了几分血色。
“慢慢吃,吃完放床边就行,我回宗门办点事。”
说着,江寻便要起身,衣角却被轻轻攥住了。
“仙长……我不难受,不用一直躺着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江寻垂眸,看着谢唯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做奴役,怕是早学会了看人脸色,不敢白受恩惠,总想着做点什么才安心。
江寻叹了口气:“不必叫仙长,叫哥哥吧。”
谢唯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小声喊了句:“……江寻哥哥。”
江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透过窗扫向另一侧的偏房。
那是他平时画符的地方,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笔砚符篆,还有些典籍散落在地。
他想了想,说:“你若有空,帮我稍微收拾一下那间房里的东西就行,不用急,慢慢弄,累就歇着。”
谢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点头:“好,江寻哥哥,我一定好好收拾。”
江寻瞧着他般乖巧的模样,心里又把周庄主狠骂了一遍,他抬手揉了揉谢唯的脑袋,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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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那周庄主被江寻狠狠恐吓了一番,竟没往云澜宗告状,除魔的酬金丝毫未减,尽数送到了云澜宗百务阁。
江寻不信:“他没再说什么了?”
百务阁的值守师姐抬眼笑了笑:“没有呀。”
他最好是真心改过,江寻心想。
值守师姐飞快地在账上记了一笔,又看向江寻:“对了,今日又来了个除魔的委托,师弟你要接吗?”
“…今日不了。”
“嗯嗯,休息下也好,我们这刚好有些多余的剑油,你拿去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们百务阁说就是啦!”
江寻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师兄师姐估计是看他频繁接委托,再加上绛英长老压榨弟子的传闻在外,便总是对他格外照顾。
他拱手感谢了师姐的好意,领了酬金后,便踏剑归去。
推开偏房大门,江寻微微一怔。
往日屋里乱糟糟堆着的符篆与典籍,此刻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摆着。
谢唯正坐在矮几旁,轻轻抚摸着墩墩的羽毛,送信归来的墩墩温顺地伏在他掌心,一副被伺候得极为舒服的模样。
“江寻哥哥,你回来了!”
谢唯眼睛亮了亮,松开灵鸟,站了起来。
“多谢帮忙。”
江寻又看了眼墩墩,只觉得稀奇,他之前可不知道墩墩这么好哄。
江寻上前细看,各种符篆竟被正确地归类分叠,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分的?”
“我是按模样分的,把看着一样的叠在一起了,是弄错了吗?对不起,哥哥……”
“不是,你分的很好,这些符篆笔画繁复,普通人难以分辨,你却归类得清清楚楚,做的很棒。”
谢唯像是被这句夸奖砸晕了,耳根慢慢染上红晕:“那就好,哥哥……”
话音刚落,墩墩突然扑腾着翅膀,飞到桌边,对着桌上的一封信啄了啄,还啾了一声,江寻闻声拿起酒楼的回信,展开读完,目光又落回谢唯身上。
墩墩平日只黏江寻,对旁人高冷得很,早晨还闹得不愉快,此刻竟又飞回了谢唯掌心,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脖颈。
江寻看看信,看看鸟,又看看人,若有所思。
他转身走到角落,打开一只雕花木箱,翻找许久,取出一块掌心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石。
“谢唯,来,你碰一下这个。”
江寻将测灵石递到谢唯面前。
谢唯的笑僵了一瞬:“……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测灵石,可以检验你是否适合修仙。”
谢唯伸出手,却始终悬在玉石上方,不敢落下,只是迷茫地看向江寻。
江寻安抚道:“别怕,你碰碰它就行,看他有没有反应。”
“好的,哥哥……”
谢唯的指尖轻轻触上玉石。
无事发生。
测灵石安静地躺在江寻掌心,没有一丝变化。
谢唯抬头看向江寻:“哥哥,没有反应呢,这是不是我不适合修仙的意思?”
江寻正要开口,骤然间,测灵石爆发出耀眼的紫光!
炽烈的光芒瞬间在屋内炸开,映亮了一切,紫光交织着雷电,在谢唯指尖跳跃,噼啪作响。
谢唯吓得将测灵石扔了出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哥、哥哥?!”
江寻心头一震。
极品雷灵根?
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的云澜宗,这种资质也极其少见,难怪墩墩初见就对他这般亲近。
他弯腰捡起测灵石,暗自庆幸,幸好将这孩子从带了回来,否则这般好的天赋,怕是要被彻底埋没在农庄了。
男孩双眼瞬间蓄了泪:“……哥哥,我是不是闯祸了……对不起……你有没有被电到……”
“谢唯。”
江寻定了定神,语气无比认真:“放心吧,你天生适合修仙,明日我带你去云澜宗拜见各位长老,如何?”
谢唯眼底满是茫然:“……长老?”
“云澜宗里有许多德高望重、修为强大的长老,他们若见了你,定会答应收你为徒,助你修行,往后,你便不会再受旁人欺辱了。”
谢唯有极品灵根,又长得这般讨喜,那些长老定会抢着要他。
谁知谢唯眼中没有丝毫欢喜,他低着头,拉着谢唯的衣袖:“我不可以拜哥哥为师吗?”
江寻愣了愣,解释道:“我只是云澜宗门下的一介普通弟子,怎配教你?”
“可是我觉得哥哥很厉害啊……昨夜就是哥哥打败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除魔只是小事罢了,算不得什么,我修为尚浅,不配为师,只有宗门内的长老才可以收徒,亲传授课。”
谢唯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那……绛英长老,可有机会收留我?”
江寻看着一脸单纯的谢唯,欲言又止。
憋了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云澜宗……还有很多长老。明日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吧,总会有适合你的去处。”
谢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