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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山 不用担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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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清晨,江寻照例起身练剑,灵力灌入冰冷剑刃,掀起凛冽寒风,掀得枝头晨露簌簌坠落。
绛英长老的十日期限只剩七日。
江寻心里清楚,以他如今状态,修为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再有寸进。
先前的飞速突破,多是在寒崖秘境中以命相搏换来的,对他来说,身处险境反倒容易顿悟。
两个月前,他拖着几近残破的身躯从寒崖归来,本想第一时间将结丹的喜讯告诉谢唯,可谢唯却在看见他的瞬间哭成了泪人。
自那以后,但凡江寻要出门,谢唯总要刨根问底弄明去向,不然就会哭,江寻不忍,此后每次外出都会如实告知。
总之,如今再想瞒着谢唯独自闯入秘境,几乎绝无可能。
加之他汛期将近,身子本就不稳,贸然涉险,实在太过鲁莽。
……师尊要罚便罚吧!
反正有苏晗送来的抑制丹,汛期的热潮不至于将他烧昏头。
他练完剑回屋,谢唯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早饭。
不知为何,江寻觉得谢唯今日有些异样,目光总是躲躲闪闪,仿佛不敢与他对视。
江寻如遭雷劈。
是不是昨晚醉醺醺的样子让他觉得讨厌了?果真喝酒误事!
但江寻很快就发现,不止是躲闪视线这么简单,谢唯在案前坐了许久,却没画几张符,更多时候在对着空白符纸怔怔出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脑内忽然回想起苏晗的话——
“你怎么不带人家出去玩玩呢!孩子都要给你闷坏了!”
……
江寻沉吟片刻,抬步走向谢唯桌前。
“谢唯。”
谢唯抬起头,神色慌乱:“…何事,师兄?”
江寻倚在门框,淡淡道:“我想出山一趟,你可愿意一起?”
“嗯?师兄是要去做什么?”
“去玩。”
谢唯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回答。
见他不说话,江寻作势要走:“看来你不想去,那算了,我自己……”
“想想想!!”
谢唯的双眼瞬间变得明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去!师兄带上我吧!”
江寻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揉了把他的脑袋。
“换身低调的衣服,我们一起出发,下山玩玩,顺便采购些物资。”
看谢唯瞬间兴奋起来的模样,江寻心想,果然是闷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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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行至山脚下的村落,江寻专门寻了户租马的人家,想到自己从未教过谢唯骑马,便只要了一匹温顺的白马。
他先托着谢唯,让他踩稳马镫,待少年坐定后,他利落翻身上马,坐在谢唯身前,一抖缰绳,白马听话地嘶了一声,踏着平稳的步子缓缓前行。
江寻感到身后人轻轻拽着他的衣服,便微微侧过头道:“若是路上颠簸,怕摔,就抱紧我。”
谢唯应了声,手臂立马环了上来,稳稳抱住了江寻劲瘦的腰,脸颊也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江寻十分疑惑:“现在很颠么?”
谢唯将脸埋在他身后:“师兄……我第一次坐在马上,有点不习惯……”
“无妨。”
江寻不再多问,默默放缓马速。
踏入热闹街市,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谢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张望。
“师兄,那是什么呀?”
“师兄,他们在干什么?”
“师兄,你看……”
江寻认真听着,句句回应,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四岁那年,第一次被苏晗硬拉着下山,也是这般新鲜雀跃,只是面上不显,毕竟一旁的苏晗比他更兴奋,四处凑热闹。
谢唯虽满眼好奇,却始终乖乖坐在身后,不吵不闹,下马买东西也不会像苏晗那样撒手没。
嗯,省心。
江寻凭着记忆,带着谢唯来到某家糖水铺前。
苏晗之前总是闹着要吃,说这是全天下最好的糖水,也不知是否有夸大成分,江寻不喜甜,但还是默默记下了店名,今日难得下山,便想着带谢唯尝尝。
他要了两份冰镇糖水,递了一份给谢唯,自己也抿了一口,眉毛瞬间皱作一团,可对面的谢唯却吃得很开心,江寻不禁感到震惊,这般甜,谢唯怎么吃得下去?
嗯……可能小孩爱吃甜。
江寻默默放下勺子,安静地看着谢唯吃。
“小姐你在做什么!快住手,磕坏了可怎么办啊!”
一道急切的女声传来,江寻循声望去,只见一侍女模样的女子花容失色地蹲下,连忙捉住小女孩抓着玉佩甩来甩去的手。
“这玉佩可是夫人特意托人在云澜宗的法器店买来的,戴上可保小姐平安顺遂,小姐要好好爱护才是!”
江寻无语。
云澜宗何时有过这种业务,这分明是被骗了!
那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眨着大眼睛看着侍女:“有这么神奇吗?戴在脖子上就能平平安安啦?”
“当然了,这玉佩是云澜宗修士注过灵的呢!”
小女孩忽然皱起眉头,一把将玉佩塞进侍女手中。
“还不如挂个烧饼呢,饿了就能吃,比这个玉好多了!”
“哎哟我的祖宗!”侍女扶额,连忙将玉佩重新戴回女孩脖子上。
两人的对话引得周围摊位的人纷纷侧目,忍不住笑出了声,出言调侃。
可谢唯没有笑。
他直直地望着小女孩手里被收好的玉佩,眼神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这一点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江寻的眼睛,他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醒木声,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唯望向街角的空地,身着藏青色长衫的说书人正站在方桌前,手握醒木,原本四散闲逛的人群纷纷循着声音围了过来。
谢唯看向江寻,问道:“师兄,我可以去听听吗?”
“走吧。”
江寻点点头,带着谢唯上前,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说书人语气抑扬顿挫:“各位看官!今日天朗气清,咱们来说一段仙门佳话——北凛宗高冷男神与离火宗贵公子的故事!”
江寻纳闷,这设定怎么有些耳熟?
说书人折扇一晃:“这两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热得像火!初时搭档磕磕绊绊,可两年朝夕相处,早已把彼此当成了最亲的师兄弟!”
他顿了顿,见周围看客纷纷催促“快说快说”,才继续:
“可谁曾想,那份纯粹的师兄弟情谊,竟悄悄变了质,暗生情愫,藏都藏不住哟!”
……不对,这说的不就是苏晗吗??
他俩的事都传到这山下小镇来了?
江寻侧头看向身旁的谢唯,只见少年睁着清澈的眼睛,听得津津有味。
说书人越说越劲爆,添油加醋编了不少暧昧桥段,令看客们听了啧啧称奇。
编得也太离谱了,实在听不下去,下次见苏晗定要好好嘲笑他一番。
江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只见不远处开着一家玉店,店面雅致,他心头一动,轻轻碰了碰谢唯的胳膊。
谢唯正听得入迷,有些疑惑地歪头看他。
江寻轻声道:“我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别乱跑,也别跟陌生人说话。”
谢唯连忙点点头:“知道啦,师兄,我不会的!”
江寻揉了揉他的头顶,便转身挤出人群。
谢唯重新将目光投向说书人,耳边听着那些师兄弟情深的桥段,忽然,有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师兄!
谢唯面色一凛,猛地回头瞪去,见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一个身着灰布长衫、身形瘦弱的中年男人立在身侧。
“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男人声音压得极低。
谢唯语气冷淡:“不必,我在等人。”
男人却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半步,他换了个语气,字字清晰落在谢唯耳中:
“少主,属下是来接您回去的。”
谢唯眉毛一挑,用力拍开男人欲要攀上来的胳膊,眼神锐利如刀。
“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少主……”
男人瞥见谢唯手已然搭在腰间的符袋上,急忙后退一步,劝道:“这里人多眼杂,少主切莫暴露修士身份!属下并无恶意,只是奉主上之命来寻您!”
“不认识,滚。”
那人听了,似是受了天大的刺激,顿时流下了两行泪,他换了个称呼,声音也颤抖起来:“小唯,我是你周叔呀!当年在凌府我还抱过你……”
在谢唯震惊的目光中,男人抹了把泪。
“不怪你认不出我,你当年太小,我如今又换了身皮囊……总之,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慢慢解释……”
谢唯依旧防备地看着男人,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还没搞明白这莫名的情绪,男人迅速回头看了眼身后,低声说着:“少主,您师兄回来了,下次再来寻您!”
他又连忙将一个东西塞给了谢唯,便匆匆转身离开汇入人流,消失在了街角。
江寻慢悠悠地回到谢唯身前,见他神色有些异样:“你怎么了?”
谢唯立即收敛情绪,脸上扬起一抹甜笑:“师兄,你回来啦!”
此时,师兄弟情深的故事恰好讲完,看客们纷纷鼓掌,催促着说书人再讲些别的趣事,江寻温柔地问道:“还听么?或是去别处走走?”
谢唯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男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不听啦师兄,我们走吧。”
江寻点点头,重新带着谢唯翻身上马。
白马行至一间门面雅致的成衣铺前,江寻忽然勒住了缰绳:“下去,等进了铺子,别喊师兄,喊哥哥。”
“嗯嗯!”
店主一抬头,见衣铺走进两位少年,一人清冷出尘,一人英气俊朗,皆是气度不凡,当即两眼放光:“两位公子里边请!”
江寻扫了眼成衣,仔细挑了两身递给谢唯:“喜欢么?去试试看。”
“哥哥挑的我都喜欢!”
谢唯接过衣袍乖乖试穿。
第一身是霜白底色的广袖常服,衣摆绣着暗纹墨梅,搭配内层玄色中衣,衬得谢唯眉目愈发俊美;另一身则是黑紫劲装,腰间层叠着几条革带,利落挺拔,穿上后英气逼人。
江寻方才挑得仔细,不仅看款式,还在数暗袋。
这两身衣服都有至少四五处隐蔽的夹层,足够谢唯在身上藏不少符篆。
店主在一旁连连夸赞,江寻看着也觉得顺眼,点点头准备留下。
“哥哥,你也挑一身吧?”
“我不用。”
“我也想看哥哥穿新衣服的样子,好不好嘛……”谢唯拉住他,眼睛亮亮的,“你看那件,感觉会很适合哥哥的。”
江寻本不打算买新衣,但对上谢唯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竟说不出半点拒绝的话,于是转头问店主价格。
店主连忙报了个数,比谢唯那两身便宜些,江寻听着觉得合适:“行,我去试试。”
待江寻再从内间出来时,世界似乎静了一瞬。
月白长衫称得他清冷出尘,肩头赤珠垂落,腰封银纹流转,朱红飘带柔软地垂下,整个人如画中仙人一般。
谢唯直接看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样?”江寻唤他。
少年没应声。
“谢唯?”
连唤两声,谢唯才猛地回神,却没回应江寻,反而径直走到店主面前,仰着一张好看的脸,语气又软又乖:
“好姐姐,如果三件都要,您给便宜些好不好呀~”
他生得本就好看,眉眼干净,笑起来时眼尾弯弯,谁见了都喜欢,店主爽快答应,又被谢唯的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便大方地赠送了不少配饰。
江寻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滋生几分得意:对,这是我师弟,我师弟就是这般讨人喜欢!
……
白马又不知行了多久,喧闹的街坊渐渐淡去。
江寻轻勒缰绳,调转马头拐入一条僻静小径,四周薄雾缓缓升起,模糊了寻常人的视线。
“师兄,怎么起雾了?”
他扶着谢唯稳稳下马,安抚道:“别慌,这里布了结界,凡人进不来。此处是灵墟市集,专供修士往来交易。”
话音落,薄雾轻轻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此处来来往往之人,,皆是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两侧摊位几乎都在贩卖修炼之物,就连零星几个食摊,卖的也是用灵草仙果特制的美食。
谢唯紧紧跟着他江寻,江寻垂眸,声音温和:“有想要的跟我说。”
谢唯连忙摇头:“没事的师兄,我什么都不要,师兄先采购宗门物资要紧。”
江寻脚步放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必拘谨,若是有喜欢的、用得上的,尽管说,师兄买得起。”
凡是谢唯目光多停留一瞬的东西,他都不动声色地买下,不过片刻,储物灵戒中已装了不少符具。
江寻前阵子发疯般地接了不少委托,攒下的灵石足够宽裕,便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买给谢唯。
谢唯手里还捧着一碗雪蕊玉浆,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师兄,不用买这么好的,能用就行了。”
“你就得用最好的。”江寻语气笃定,带着他继续前进。
灵墟市集人来人往,各色灵物香气缭绕。两人正缓步走着,忽然一道轻佻身影拦在身前。
来人一身粉紫衣袍,胸口大敞着,缀着细碎银链,眉眼弯得暧昧:“这位道友,要不要到我们宗门的摊位上瞧瞧?有好东西。”
江寻礼貌颔首:“可以,是哪个宗门的?”
那男人却不答,只笑得意味深长,不由分说便去挽江寻的手腕,将人往侧边一条僻静小巷引。
“随我来便知。”
江寻眉头微蹙,却还是被半拉半请地带到一处隐蔽摊位前。
摊面上摆着不少小巧精致的玉瓶与膏盒,香气甜腻暧昧,看着倒像是女子用的脂粉香膏。
江寻疑惑开口:“这些是?”
那人忽然凑近,暧昧地贴上江寻的耳朵,不知说了什么,江寻整张脸“唰”的一下红了,猛地一把将人推开,声音冷硬:“请道友自重!”
那人被推得后退一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目光一转,落在一旁面色不善的谢唯身上。
“那这位小友——”
“我警告你,别打我师弟主意!”
江寻不等那人再开口,他一把攥住谢唯的手腕转身便走,谢唯被他牵着,乖乖跟在身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用力握拳,目光死死落在江寻通红的耳根上。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怎么了师兄?刚才那个人……是谁呀?卖什么的?”
“……他是合欢宗的。”
“合欢宗?”谢唯歪了歪头。
“不算是什么正经宗门,他们为了毕业,什么事都敢做,你……你日后少跟他们接触,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兄。”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卖灵草丹炉的摊子。
摊位上摆着各式炼丹炉,摊主腰间挂着青元宗的令牌,正高声吆喝:“来看看咱们青元宗的炼丹炉吧!易于聚火,无论是初学还是进阶都有对应款式哦!”
谢唯的目光落在一只小巧的紫色炼丹炉上,久久没有移开。
江寻立刻察觉,侧头问他:“喜欢最左边那个?”
他早已做好准备,不管谢唯怎么推辞,他都会直接买下。
可这一次少年没有推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嗯,师兄,我想要。就是不知要多少灵石?”
见谢唯终于主动开口想要一样东西,江寻面色依旧冷淡,心里却乐开了花。
“没事,贵也买。”
他转头与那青元宗弟子三言两语谈妥价格,付了灵石,将炼丹炉收入储物戒。
等买完,江寻才问道:“你想学炼丹么?”
“嗯。”谢唯认真道,“师兄,我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只画符,还是多学一门本事比较好。”
“也好,只是你自己悄悄学便好,不要主动向师尊提起……你懂吧?”
“嗯嗯!”他重重点头,“师兄,我一定会好好学,等我学好了,就炼些疗伤、聚灵的丹药,还可以拿去卖赚些灵石……这样师兄就不用再接那么多辛苦的任务,不用那么累了。”
“……学这个不用急,就当闲时解闷,不必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江寻声音放柔,“不用担心,师兄养得起你。”
“师兄……”
江寻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谢唯看得一怔,几乎忘了呼吸,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慌忙低下头,避开江寻的目光,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跳乱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