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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母重逢 阿门洲没有 ...

  •   阿门洲没有真正的冬天。

      在维拉的护佑下,蒙福之地永驻着双圣树纪元的余韵,唯有春华、夏茂与秋实的交替。即便是终年覆雪的塔尼魁提尔圣山,其寒意也被雅凡娜的生机温柔地包裹着,不似人间的酷烈。

      ——但贝烈瑞安德不一样。

      英格多·阿拉芬威——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上,他更常被称作“菲纳芬”——站在指挥大帐前,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掀起厚重的羊毛门帘。凛冽的夜风立刻裹挟着硝石、灰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刀子般刺了进来。这风源自黯影山脉以北,源自安格班的方向。干燥,粗粝,带着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恶意。

      他下意识地将银灰色毛斗篷裹得更紧。这身在他离开提力安城时显得过于厚重的装束,此刻却难以完全隔绝那无孔不入的阴寒。这寒意让他想起了芬国昐——他的次兄,曾常年面对的是什么。还有芬罗德,他陨落的长子……

      “关上吧,陛下。”副官加尔多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风邪性,沾着安格班地底的味道,能冻伤魂魄。”

      菲纳芬依言放下门帘。帐内,几盏精灵油灯的光芒在摇曳,却比在阿门洲时黯淡许多,仿佛连光明本身也被此地的阴影压制。光线勉强照亮中央巨大的沙盘——上面粗糙地标注着从西瑞安河口到已成废墟的贝烈瑞安德内陆,以及北方那片巨大的、被浓重阴影覆盖的区域。

      几位高级将领围在沙盘旁,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补给线……”一位来自法拉斯港的将领指着沙盘上那条从河口蜿蜒向内陆的虚线,“从巴拉尔岛转运物资,路途遥远,海况瞬息万变。关键是,这片大陆本身已被摧残得太深,几乎榨不出多少资源。许多新兵对此地气候极不适应,非战斗减员已经开始出现。”

      菲纳芬沉默地听着。每一面蓝色小旗背后,都是一个离开永春之地、怀揣着或许天真但绝对勇敢的决心来到此地的精灵。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菲纳芬没有回头——仅从卫兵瞬间挺直脊背的姿态,便能辨出来人。

      “阿拉芬威。”英格威安的声音响起,平静如风暴眼中无波的海面。他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标记,“东岸防御已初步巩固,隘口的地形图也已到手。但补给线的风险,比我们预估的还要严峻。”

      菲纳芬对上表兄那双深海般的眼眸。英格威安·昂哥立安,凡雅至高王英格威之子,曼威的特使——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礁石。

      “我知道。”菲纳芬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但我们没有时间犹豫。必须在大雪彻底封死山路之前,打通向内陆的安全通道。”

      英格威安微微颔首:“我已加派最得力的船只保障水路。但陆上的威胁,尤其是东边山区那些游荡的阴影,需万分谨慎。”他话中的深意,两人心照不宣——那威胁不仅仅来自魔苟斯的爪牙。

      菲纳芬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盘上标记着“高危”的东部山区。那些侄子们……他垂下眼,没有继续想下去。

      “今日就议到这里。”他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加强营地防寒,巡逻队增加一倍频次。军医官需要什么药材,尽快报上来。”

      将领们行礼,沉默地退出大帐。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帐内顿时只剩菲纳芬一人,与那几盏在昏暗中挣扎燃烧的油灯相对无言。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拂过代表“巴拉尔岛”的微缩模型。那里是中洲沦陷后最后的喘息之地,由他的女儿加拉德瑞尔、侄儿图尔巩等人维系着。他又看向那片标记为危险的内陆……以及更东边,那片费艾诺残部艰难求生的、充满不确定的阴影之地。

      凯勒布里鹏昨天来找过他,为了那个孩子——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菲纳芬从未谋面的长孙——他还活着。但活着的方式,让菲纳芬不知该庆幸还是恐惧。

      一条龙。那孩子身体里有一条龙。

      而且,如果凯勒布里鹏的猜测没错——那可能只是其中一条。

      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芬国昐。他甚至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消息。

      寒风在帐外不知疲倦地呼啸。

      菲纳芬走到火盆边,伸出手。橙红色的火焰跳跃着,舔舐他冰冷的指尖,却丝毫暖不透心底蔓延开的那片寒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帐幕,投向遥远西方那光辉永驻的提力安城。

      一丝微弱的、几乎被眼前沉重现实压垮的庆幸,悄然浮上心头——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灼烧灵魂的愧疚。

      芬罗德……他挚爱的长子,陨落在索伦黑暗地牢里的孩子。感谢一如的恩典,他终究是归来了。尽管归来的芬罗德性情大变,将自己封闭在冰冷的沉默里……但至少,他在提力安,是安全的。不必再面对索伦的爪牙,不必再忍受这片被诅咒土地的苦难。

      还有芬国昐……他那承担了一切、最终陨落在安格班门前的次兄。如今亦得返生,作为摄政王坐镇提力安。纵然谁都能看出,他灵魂深处仍在为誓言、为逝者燃烧……但至少,他不必再忍受这能冻结骨髓的酷寒,不必再带领残兵在冰天雪地中绝望挣扎。

      幸好。他宁愿独自面对这一切,也不愿再见他们于此地多停留一刻。

      帐外的寒风似乎更烈了,拍打着厚重的毛毡,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那些未能安息的亡魂正试图涌入。

      菲纳芬深吸一口冰冷刺肺的空气,强迫自己从这软弱的思绪中抽离。他是王,是统帅,是无数双眼睛望着的希望。他不能退缩,不能沉溺于无用的感伤。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沙盘,投向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广袤土地。

      战争,早已开始。而他,必须带领将士,走向胜利,或者一同毁灭。

      但至少……他们不必再受这苦了。

      他裹紧了那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御寒的斗篷,感觉记忆中阿门洲最后的那点暖意,终于彻底被这带着死亡气息的寒风吹散,再无踪迹。

      ---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方。

      那座隐藏在山谷最深处、几乎被世界遗忘的营地,则沉浸在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死寂之中。

      埃睿尼安所谓的家,是山谷最深处一座半嵌入山壁的木石结构小屋。位置极其偏僻,是梅斯罗斯亲自划定的——美其名曰安静区域,便于思考和研究,实则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保护,或者说,隔离。这里听不到西瑞安河口那狂暴的风啸,只有山岩自身渗出的、凝滞不动的冰冷,以及常年弥漫的、混合着陈旧木料和金属气味的空气。

      午后,稀薄得可怜的天光费力地从高处岩壁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库茹芬蹲在由厚重原木拼成的粗糙工作台前。台上陈列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闪烁着冷光的精密仪器零件。他修长而稳定的手指,正将最后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秘银丝,精准地嵌入一个复杂凹槽。几缕未束紧的漆黑发丝垂落额角,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颊几乎没了血色。

      工作台后方的石壁上,钉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圈出了数个地点,旁边标注着潦草的符文——有些字迹被反复涂改,墨迹深浅不一,像是经年累月的执念。

      埃睿尼安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木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膝上一块尚未雕刻完毕的符文石板。寂静中,他仿佛能听见血脉在耳中低沉地回响。

      他终于抬起眼,望向父亲那削薄而挺直的背影。那侧脸在仪器幽蓝的微光里,显得既熟悉入骨,又遥远得令人心悸。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做的那个梦。梦里除了史矛革,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一团吞噬光线的幽影,在意识边缘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影像便散了。

      “阿米……”他顿了顿,压下心头那缕莫名的悸动,“如果阿塔——我是说如果芬罗德陛下他……真的返生了,而且出现在我们面前……您会怎么办?”

      库茹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核心那几块幽蓝色石头持续发出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嗡鸣。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近乎无声的、带着鲜明嗤笑意味的短促气音。

      “没这个可能性。”他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你阿塔他在纳国斯隆德那场‘盛宴’里,死得挺彻底的。返生?没你想的那么快,流程长着呢。”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一股毫无来由的、冰冷的战栗,毫无预兆地窜过他的脊椎。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凉。

      同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墙上那张地图——那个标注着问号的圈,似乎比平时更加刺目。

      他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埃睿尼安脸上掩饰不住的不安。“放心吧。”最后三个字,他放轻了声音,甚至试图弯起嘴角,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但那笑容僵硬而短暂,像面具上一道浅浅的裂痕。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虚妄的安抚——

      “吱呀——”

      一声滞涩、迟缓的轻响,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

      库茹芬和埃睿尼安同时身体一僵,猝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午后那稀薄却依然刺目的天光,顺着门缝汹涌而入,在地面投下一道不断扩大的、明亮的光带,也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沉默地立在门口。

      他风尘仆仆,斗篷边缘沾着尘土和草屑,仿佛经历了漫长而艰辛的跋涉。

      在母女俩惊诧的目光中,那身影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光线掠过他沾着尘土的、颜色淡得近乎苍金的发梢,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按住,彻底凝固了。

      库茹芬整个人僵成了一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他甚至维持着半侧身的姿势,手中那块用于精细观察的、镶嵌着宝石的放大镜片,从他骤然失力、冰冷僵硬的手指间滑脱——

      “叮。”

      清脆的撞击声。镜片在旁边的金属部件上弹跳了一下,又滚落地面,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磕碰声,最终静止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近乎透明的灰败。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深灰色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埃睿尼安也彻底僵在了木凳上,动弹不得。他愣愣地、近乎茫然地看着门口那个陌生却又在血脉最深处激起奇异回响的身影。

      而在他胸口深处,那枚银白色的灵魂宝石,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预警,更像是一种……困惑。仿佛它也感知到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芬罗德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尊从曼督斯最寒冷的殿堂里走出的大理石雕像。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屋内漂浮的光尘,精准地、重重地,钉在了刚刚吐出那些话语的库茹芬身上。

      他的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不健康的苍白。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冷硬的直线。下颌角的线条清晰得近乎嶙峋,透着一股从死亡中带回来的、不容置喙的冷峻。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库茹芬,看了仿佛有一个纪元那么久。那目光里没有重逢的激动,没有久别的感伤,只有一片冻结的、深不见底的怒意,以及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悲怆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长途跋涉而带着些许沙哑,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在冰泉中浸泡过、又被精心打磨过的冰棱:

      “阿塔林凯·库茹芬威。”

      他用了库茹芬的父名,全名。一个在过往或许带着亲昵调侃、此刻却只剩下冰冷距离和正式审判意味的称呼。

      “关于我‘死得彻不彻底’,‘返生快不快’这个问题……”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冻结的怒意仿佛在缓慢燃烧,几乎要化为有形的寒焰。

      “看来,我们有必要,现在,就好好探讨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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