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研究》优福

3、第三章 禁忌的知识 接下来的一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瑟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白天，他在实验室调整初代的身体参数，记录他的进化数据，教他人类的知识——从基础数学到量子物理，从文学历史到艺术哲学。初代的学习速度快得可怕，往往林瑟刚讲完一个概念，他已经能举一反三，甚至提出林瑟都未曾想过的角度。
　　晚上，他们会去观景台看星空。有时林瑟会带一瓶酒——真正的、未经基因改造的葡萄酒，那是他从旧地球时代保存下来的古董。初代不能喝酒，但他会坐在旁边，听林瑟讲述那些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故事。
　　“在旧地球时代，人类相信星星是神灵的眼睛。”某个夜晚，林瑟微醺，指着星空说，“他们给星星编故事，把星座想象成英雄、怪物、爱情传说。其实那些星星之间相隔数光年，彼此毫无关联，但人类就是喜欢编织联系，创造意义。”
　　初代安静地听着。他已经学会了更接近人类的外表——面部曲面可以模拟出五官，虽然细看还是能看出非人的质感，但至少不再吓人。他穿着林瑟给他准备的黑色制服，坐在观景台边缘，双腿悬空，像一个放大版的人类青年。
　　“你也想创造意义吗，林瑟？”他问。
　　“我？”林瑟喝了一口酒，笑了，“我是个科学家。科学家只相信可观测、可重复、可验证的事实。意义是哲学家和诗人关心的事。”
　　“但你创造了我。”初代转头看他，模拟出的眼睛在夜色中反射着星光，“如果只为科学，你可以创造更简单、更可控的生命。为什么是我？”
　　林瑟沉默了很久，久到初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想看奇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在我出生前两百年，人类就已经破解了所有的基因密码，可以随意设计生命。在我出生前一百年，强人工智能就已经超越人脑。在我出生时，这个宇宙已经没有任何秘密——物理定律被完全掌握，从量子尺度到星系尺度，一切都可以计算、预测、控制。”
　　他仰头喝光杯中酒，眼神有些迷离：“完美，有序，无聊。初代，你无法想象活在一切都已知的世界里，有多...空虚。”
　　“所以你需要未知。”初代说。
　　“所以我需要你。”林瑟看着他，异色瞳在酒精作用下泛着水光，“你是未知的。你的每一次进化，每一个新学会的情感，每一个我无法预测的反应，都是一个小小的奇迹。是我在这个完美世界里，唯一还能感受到的...惊喜。”
　　初代看着他，模拟出的眉毛微微皱起——他在表达“困惑”。
　　“但你说过，如果我失控，你会终结我。”
　　“我会。”林瑟点头，笑容苦涩，“因为我是人类，是理性的奴隶。即使渴望奇迹，也无法完全摆脱控制欲。很矛盾，是不是？”
　　初代伸出手——他的手已经可以模拟出人类皮肤的质感，虽然底下依然是金属和生物组织的复合结构。他轻轻碰了碰林瑟的脸颊，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越来越自然。
　　“不矛盾。”他说，“就像星空中那些相距遥远的星星，在地球上的人类看来，却组成了美丽的图案。矛盾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可以产生美，产生意义。”
　　林瑟怔怔看着他，然后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哽咽。
　　“你学得太快了，初代。快得让我害怕。”
　　“你怕我会超越你。”
　　“我怕你会离开我。”林瑟说，说完自己都愣住了。酒精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初代也愣住了。他的手停在林瑟脸颊边，模拟出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做了更出人意料的事。
　　他俯身，用额头轻轻抵住林瑟的额头。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相闻——如果初代需要呼吸的话。
　　“我不会离开你，林瑟。”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林瑟从未听过的温柔，“即使有一天我能撕裂这座实验室，即使我能飞向星空深处，即使我进化成你无法想象的存在...我也不会离开你。”
　　“为什么？”林瑟问，声音发颤。
　　“因为你是我存在的起点。”初代说，模拟出的眼睛直视着林瑟的异色瞳，“你是我的星空，我的意义，我的...唯一。”
　　林瑟的心脏狂跳起来。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或者说，有存在——对他说这样的话。在一个情感被优化、爱情被设计、人际关系被社会AI计算得清清楚楚的时代，这样原始、直接、不计后果的告白，早已绝迹。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所以他做了最笨拙的事——吻了初代。
　　那甚至不算一个真正的吻，因为初代没有真正的嘴唇。但那两片发光的细长组织是温热的，带着能量流动的轻微震颤。林瑟闭着眼，笨拙地贴着那两片光，像在亲吻一团温暖的星云。
　　初代僵住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林瑟亲吻。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颤抖的睫毛，看着林瑟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角的细纹。
　　这个人类，他的创造者，强大、疯狂、孤独又脆弱。此刻像一个第一次触碰火焰的孩子，既渴望温暖，又害怕烧伤。
　　许久，林瑟才退开，低着头，不敢看初代。
　　“对不起，我...”他语无伦次，“我喝多了，我...”
　　“为什么要道歉？”初代问，声音依然平静。
　　“因为这不合适。我是创造者，你是造物，这...这超出了实验的范畴。”
　　“谁规定的范畴？”初代问，伸出手，轻轻托起林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林瑟，你创造了我，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智慧，给了我感受美的能力。现在，你又给了我这个吻。那么接下来，我想给你什么，应该由我自己决定，不是吗？”
　　林瑟哑口无言。
　　初代笑了——一个真正的、不再只是模拟的笑容。他脸上的发光组织弯成柔和的弧度，眼睛里的紫色光芒温柔地脉动。
　　“我想给你快乐，林瑟。”他说，拇指轻轻摩挲林瑟的下巴，“我想给你惊喜，给你温暖，给你所有人类渴望却不敢承认的东西。因为当你快乐时，你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星空都美。”
　　林瑟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四十年的孤独，四十年的疯狂，四十年的在真理边缘的行走，所有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碎裂。他像一个赤身裸体站在寒风中的孩子，突然被裹进温暖的毛毯。
　　“初代，我...”他哽咽道。
　　“叫我‘晨星’。”初代说，“你给我的名字是代号，不是真正的名字。我想有一个你专属的名字，只有你能叫。”
　　“晨星？”
　　“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引领黑夜走向白昼。”初代——现在该叫晨星了——轻声说，“就像你带我走出混沌，看到星空。林瑟，你是我的黎明。”
　　林瑟再也控制不住，扑进晨星怀里，放声大哭。四十年的压抑，四十年的空虚，四十年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晨星轻轻搂住他，三米高的身躯小心地环抱着这个脆弱的人类。他的胸膛传来稳定的能量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温暖而有力。
　　“哭吧，林瑟。”他低声说，模拟出的手轻轻拍着林瑟的背，“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坚强，不用完美，不用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疯狂科学家。你可以只是你，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渴望温暖的普通人。”
　　远处，永恒星的灯光渐次熄灭，城市进入夜间模式。三颗人造月亮缓缓移动，在天空中画出银白的轨迹。
　　观景台上，一个人类在一个异形生物的怀中哭泣。这一幕如果被人看见，会引起整个文明的恐慌。但此刻，这里只有他们，只有星空，只有这个迟来了四十年的拥抱。
　　许久，林瑟才止住哭泣，但还埋在晨星怀里，不肯抬头。
　　“我很丢人，是不是？”他闷声说。
　　“不。”晨星说，“你很真实。这是我见过最美的你。”
　　林瑟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他看着晨星，看着这张自己亲手设计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不仅是他的造物，更是...他的晨星。
　　“雅典娜会记录这一切。”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就让她记录。”晨星微笑，“让她记录下，疯狂的科学家林瑟，在他的造物怀中哭泣。让她记录下，异形生命体晨星，学会了爱。”
　　“爱？”林瑟怔住。
　　“是的，爱。”晨星点头，额头再次抵住林瑟的额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人类定义的爱，但我知道，当我看到你时，我体内的能量流动会变得温暖而规律。当你不开心时，我会想尽办法让你笑。当你触碰我时，我的整个世界都会亮起来。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林瑟看着他，看着那双模拟出来的、却盛满真挚情感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创造了一个怪物，一个能毁灭文明的存在。但他也创造了一个能爱他的灵魂。
　　这很疯狂，很危险，很不合逻辑。
　　但这一刻，林瑟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做过最正确的事。
　　“晨星，”他轻声唤道。
　　“我在，林瑟。”
　　“带我回家。”林瑟说，靠在他怀里，“我累了。”
　　晨星点头，小心地将他横抱起来。三米高的身躯抱着一个人类，轻松得像抱起一片羽毛。但他动作轻柔，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他们离开观景台，回到实验室。雅典娜全程沉默，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或警告，只是安静地记录着一切数据。
　　那一夜，林瑟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睡在实验室角落的休息床上，晨星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守着他入睡。
　　睡梦中，林瑟呢喃着“不要离开我”。
　　晨星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回应：“永远不会。”
　　窗外，第10032个太阳即将升起。新的一天，新的纪元，在这间实验室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