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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决定 那一夜,她 ...

  •   那一夜,她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动,从东边升到中天,又从中天慢慢西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又慢慢变成灰,最后消失。

      天亮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边坐了多久。腿麻了,眼睛涩了,可她不想动。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林淮的伤,林锐的眼神,沈烈的人在暗处盯着。还有他,站在画室的门后,一夜没出来。

      还有她问他的那句话。

      “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走到画室门口。

      门还是关着。

      她伸手,想敲门,又停住。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画室里空荡荡的。

      他不在。

      窗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画架上放着一幅新画,是她坐在窗边的样子,月光落在她身上,侧脸安静得像在梦里。

      她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人来人往,没有他。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是阿九。

      她接起来。

      “林小姐。”阿九的声音有点低,“少爷让我告诉您,他在老宅等您。”

      她愣住了。

      “老宅?”

      “沈家老宅。”阿九说,“他说,有些事,您该知道了。”

      她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阿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心跳很快。

      他在老宅等她。

      有些事,她该知道了。

      她换了衣服,下楼,拦了辆车。

      “北港沈家老宅。”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一片老旧的街区。最后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她付了钱,下车。

      大门紧闭。两边是高高的围墙,看不见里面。

      她走过去,伸手推门。

      门没锁。

      她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铺着青砖,两边种着树。院子尽头是一栋老式的宅子,灰墙黑瓦,看起来很旧了。

      她穿过院子,走向那栋宅子。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熟悉。是他的。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她往里看。

      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像是书房。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对面坐着一个老人。

      沈屠山。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花白的头发,笔挺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后背发麻。

      “你来了。”沈屠山说。

      他没说话。

      沈屠山看着他,说:“你赢了。沈烈完了,我也完了。你满意了?”

      他还是没说话。

      沈屠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他看着沈屠山,说:“有话直说。”

      沈屠山笑了一声,笑声很冷。

      “我想让她听听。”沈屠山说,“你身后那位。”

      她愣住了。

      他知道她在。

      沈屠山看向窗户的方向,说:“进来吧。站在外面,听不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他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她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屠山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你就是林清许。”沈屠山说,“他为了你,什么都敢做。”

      她没说话。

      沈屠山转向他,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表哥在查你,她堂弟在告你。你把她留在身边,是嫌命长?”

      他看着沈屠山,说:“说完了?”

      沈屠山摇摇头。

      “没说完。”沈屠山说,“我想让她知道,她爱上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里一紧。

      他开口想说什么。

      沈屠山打断他。

      “周建国。”沈屠山说,“你知道这个人吗?”

      她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

      沈屠山看着她,说:“他跳楼那天,你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吗?”

      她没说话。

      沈屠山说:“他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崩溃,看着那个人爬到楼顶,看着那个人跳下来。”

      她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他去参加葬礼,掉了两滴眼泪。”沈屠山说,“你以为那两滴泪是给谁的?给周建国?他连周建国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沈屠山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滴泪,是给你自己的。你在看自己是什么人。你在害怕。”

      他没说话。

      沈屠山转向她,说:“你问他,他有没有愧疚。他告诉你没有。那是真话。因为他根本没有愧疚这种东西。”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沈屠山继续说:“你知道他十四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她没说话。

      沈屠山说:“他被人绑了。一伙人,想拿他换钱。关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自己解开了绳子。看守的人睡着了,他从那人身上摸出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另外两个人被惊醒,拿着棍子冲过来。他让他们跪下。他们没跪,他杀了他们。一个捅了七刀,一个捅了十二刀。”

      沈屠山看着他,说:“你那时候才十四岁。从那个仓库里走出来,身上全是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着他,想象那个画面。十四岁,一个人,杀了三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屠山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比我还狠。”

      她听着那几个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重了一点。

      沈屠山继续说:“你知道郑家那个女孩吗?”

      她摇摇头。

      沈屠山说:“十九岁,在省城读书。她爸跟我作对,他替我去处理。”

      沈屠山顿了顿,说:“他没杀她。他让人毁了她的脸。刀从眼角划到嘴角,左脸,右脸,一共十六刀。”

      她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

      “她这辈子没出过门。”沈屠山说,“今年该二十六了,还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沈屠山看着她的眼睛,说:“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姓郑。”

      她听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六刀。十九岁。一辈子不敢出门。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屠山继续说:“那个旁系当家,你以为他只有周建国一个?他让人举报那人儿子吸毒,送进去关了两年。他让人勾引那人老婆,拍了照片寄过去。他让那人亲弟弟跟他翻脸,分家产。”

      “三个月,那人什么都没了。儿子坐牢,老婆跑了,弟弟反目。最后他站在楼顶的时候,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沈屠山看着他,说:“他在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沈屠山转向她,说:“你以为他是被逼的?不得已的?他告诉你他是被流放的,因为他做得太过了。可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得那么过?”

      沈屠山看着她,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用被逼,他天生就是。”

      她听着那几个字,心里那个裂开的地方,疼得她说不出话。

      沈屠山看着他们俩,冷笑一声。

      “你以为她知道了这些还会要你?”沈屠山对他,“她爱你,是因为她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她以为你是被逼的,是不得已的。现在她知道了。”

      沈屠山顿了顿,说:“你没有不得已。你就是这种人。”

      他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躲。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她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不是她以为的任何一种。

      是认命。

      他知道她会走。

      他已经准备好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滴泪,是给谁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说:“给我自己。”

      她点点头。

      她明白了。

      她想起程敏说的话。他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就是为了看着那个人死。她一直以为那滴泪是愧疚,是自责,是他也有人性的证明。

      可原来,那是他在看自己。

      看自己是什么人。

      看自己会不会害怕。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怕吗?你该怕。

      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他从来没骗过她。

      她看着他,说:“你十四岁那年,杀人的时候,怕吗?”

      他想了想,说:“不怕。”

      她点点头。

      “郑家那个女孩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让人做的。”

      她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又疼了一下。

      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让人做的。

      十六刀。一辈子。

      她看着他,问:“你后悔过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没有。”

      她点点头。

      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个她爱了这么久的人。这个给她倒水、剥橘子、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的人。这个站在楼下四个小时,看着别人跳下来的人。这个十四岁就能杀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的人。

      他们是同一个人。

      她一直想把他分开。把好的那个留下,把坏的那个推开。可她分不开。

      他是完整的。

      一直都是。

      她开口。

      “沈夜。”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她没回头。

      “那幅画,”她说,“我会留着。”

      他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出去。

      她没有回头。

      她穿过院子,穿过那扇黑色的大门,走上那条来时的路。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心里,冷得发抖。

      她想起第一次在夜店看见他,那个眼神,温和里带着一点凉。她想起他在画室等她,从早坐到晚。她想起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看着”。她想起他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那些都是真的。

      可那些也是真的。

      他是同一个人。

      十四岁,杀了三个人。十九岁的女孩,毁了脸,一辈子不敢出门。周建国在楼下站了四个小时,看着那个人跳下来。

      她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画面。那个十四岁的男孩,从仓库里走出来,浑身是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他。

      那是她爱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她只知道,她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走到路口,拦了辆车。

      “车站。”她说。

      车开动,窗外的景色往后掠。

      她靠着窗,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最后那一瞬间,他看她的眼神。

      不是平静。是别的什么。

      她叫不出名字。

      但她知道,那是他给她的。

      车开了很久。

      她睁开眼,看见窗外熟悉的街景。

      平江到了。

      她下车,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

      没有他的消息。

      她知道不会有了。

      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说再见。

      因为他知道,不会再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十四岁,杀人。十九岁,毁脸。四个小时,看着跳楼。

      她想忘掉。可她忘不掉。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平静。他说“给我自己”的时候,声音那么轻。

      他不是在道歉。

      他只是在陈述。

      他早就知道。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很圆。

      她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她只知道,她没法再回去了。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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