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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见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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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扶耀,别砍柴了!过来给你弟弟洗衣服!”
中年妇女隔着半堵土墙喊话,嗓音尖锐,像一把钝刀子划过粗瓷碗底,满是毫不遮掩的不耐。
院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抡着斧头劈柴。
那姑娘穿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灰扑扑的脸上溅了几点木屑,猛一眼看去,谁也认不出这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听见喊声,她赶紧拿袖子蹭了蹭脸,放下斧子,脆生生应道:“知道了,娘!”
话音未落,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从屋里窜出来,拍着手又叫又跳:“李扶耀给我洗衣服!李扶耀给我洗衣服!”
紧跟着小男孩出来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一身靛蓝布裙,虽算不上华贵,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处破洞补丁,与院子里那个劈柴的姑娘站在一起,简直不像一家人。她弯腰将弟弟抱起,冲着李扶耀笑说:“娘,别让小幺洗了,我给耀祖洗。”
李扶耀偷偷弯了弯嘴角,露出一对小虎牙,在日头下亮晶晶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终于有了点十五岁姑娘该有的鲜活气。
“姐,你最好了。”
李招娣眉眼弯弯地笑了笑,低头去逗怀里的弟弟,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小男孩咯咯笑起来,口水糊了她一领口。
李扶耀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当顶,金灿灿地悬着,像一枚烧透了的铜钱,把整个院子晒得发白。该做饭了。
她小跑着钻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眼睛适应了片刻昏暗,才看清蒋惠霞盘腿坐在炕上,正眯着眼缝补李耀祖那条开裆裤。针脚走得又密又急,像是在跟谁赌气。听见脚步声,蒋惠霞头也不抬,语气不善:“又干什么?日头大了不知道去做饭?”
“娘,米缸里没米了。”李扶耀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上次最后一点吃完了。我下山买点去,行不?”
蒋惠霞把针往布上一扎,猛地下了炕,趿着鞋往灶房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死丫头,是不是想下山玩去!”
李扶耀低着头跟在后头,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幸好上次做完饭就把最后那点米也倒进了锅里,连一粒都没留。
蒋惠霞掀开米缸盖子,往里一瞧——缸底干干净净,连颗米粒都看不见。她还没来得及发作,李耀祖已经晃悠着跑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扯着嗓子嚎起来:“娘!我饿!我要吃饭!我饿!”
蒋惠霞的脸色瞬间从阴转晴,弯腰把儿子捞进怀里,心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好好好,让姐姐去买米,给你做饭吃。”
她抱着李耀祖走回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块碎银子,用粗糙的手指拨拉了两下,皱着眉掂了掂,递给李扶耀时还攥着不肯松手似的。
“去王掌柜那买。看着点儿,别让他少给了。”她上下打量了李扶耀一眼,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牢靠的家什,“买完赶紧回来,你弟等着吃饭呢。”
李扶耀接过碎银,乖乖点头:“知道了。”
她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去找李招娣,拽了拽姐姐的衣角。
“姐,咱俩换换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破褂子,声音小下去,“我的太脏了。”
李招娣嗔怪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就你美。”
李扶耀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拉着姐姐的手晃了晃,拖长了声调:“阿姐——”
“行行,换。”
姐妹俩在院子里互相换了衣裳。李招娣那件靛蓝布裙穿在李扶耀身上,虽然大了些,但好歹没有补丁。
她又跑到水池边洗了把脸,蹲下来对着水面照了照,水面晃动着映出一张虽不白皙却还算清秀的脸庞。她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李家住在一座小山村里,离长安城街道不算远,就是路偏。村里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都习惯一次囤上半个月的粮食,平日里难得下山。
李扶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在山路上。那调子是她上次上街买米时,在说书先生摊前无意间听来的,只记了个囫囵,哼起来左拐右拐的,像一条走岔了路的小溪,但她哼得高兴。
一想到说书先生,她就来劲。那老头儿神通广大,能说会道,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什么白蛇传,从他嘴里讲出来,比真事还真。
李扶耀上次只挤在人群里听了半截,至今念念不忘。这次下山,买米是正事,再看一眼说书先生,也是正事。
山路陡峭,碎石遍布,她走得小心,生怕一脚踩空滚下去。好在老天爷没为难她,一路有惊无险,到底顺顺当当进了街道。
长安城的街市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艳艳地晃人眼。
李扶耀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眼睛黏在那串串红果子上,咽了口唾沫。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告诫自己:买米,买完米再说。然后一埋头,闷着劲儿往米铺跑。
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险些摔个嘴啃泥。
“王掌柜,给我装半袋米。”
她踏进米铺,看见柜台上堆着账本和算盘,周围站着几个穿绸衫的客人,下意识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算盘,肥硕的手指头灵巧得很。他抬起眼皮扫了李扶耀一眼:“声儿小得跟蚊子似的,谁听得清?”
李扶耀脸上热了一下,把那几块碎银举高了些,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王掌柜,给我装半袋米!”
王掌柜这才伸手,一把抓过碎银,在掌心掂了掂,转身去里屋装米。转身的工夫,嘴里嘟囔了一句。嘟囔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李扶耀耳朵里:“每次就拿这么点银子……”
十五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尊心,那话像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她一下,她别过脸,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盯着米铺角落里一只蒙了灰的坛子,心里只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王掌柜拎着半袋米出来,往秤上一挂,眯着眼看了看秤星:“装多了点。你这丫头好命,拿着走吧。”
李扶耀眼睛一亮,连忙接过米袋抱在怀里,冲王掌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谢王掌柜!”
没等王掌柜再开口,她已经抱着米袋冲出了米铺,像一尾滑溜溜的鱼,在长安城拥挤的人流里灵巧地穿梭。她身材瘦小,左一钻右一绕,竟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快几分。
说书先生的摊子还在老地方。李扶耀挤到跟前,把米袋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人撞翻了。
说书先生还是老样子:长长的白胡子,一顶高高的帽子,手里一把羽毛扇,扇面上不知写了什么字,她认不得,但觉得好看。
“据说仙界有三宗,为青云宗、端寂宗、松雾宗。青云宗当为三宗之首,神通广大,人才辈出。那宗里的弟子,个个实力强悍。”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此次,老夫听闻仙门三大宗门要重招弟子,为仙界再创辉煌……”
摊前的人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别是骗人的吧?”
“要是真的,我也高低去闯一闯!”
“那边有人贴告示!咱们瞧瞧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呼啦啦一群人全往木告栏涌去。眨眼工夫,说书先生摊前就只剩李扶耀一个人了。
李扶耀反倒高兴了。她走到说书先生跟前,仰着脸问:“您今日怎么不讲梁山伯与祝英台了?”
说书先生似是没想到还有人留下,眯起眼睛打量面前这个小姑娘。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小妮子,你怎么不去告示那儿瞧瞧?三宗收徒,多大的事。”
李扶耀瞥了一眼远处告示栏前黑压压的人头,觉得那热闹与自己毫不相干:“我对那些不感兴趣。我就想听完梁山伯和祝英台。”
说书先生捋着白胡子笑了起来,笑声浑厚,像老树根在土里缓缓伸展。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姑娘,你先去看看。”他用羽毛扇指了指告示栏的方向,“看完了回来,我再给你讲故事。”
李扶耀想了想,觉得不吃亏,一口答应下来:“好!您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抱紧米袋,又一头扎进人群里。
她拼命往里挤,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好不容易才挤到告示栏跟前。木牌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宣纸,字迹工整俊秀,墨迹还没干透似的。
李扶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脸上渐渐浮起一层难堪的红色。
她从小没上过学,大字不识一个。那些方方正正的字在她眼里,比天书还难。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也认不出来。
好在旁边有人念了出来:“仙界三宗重招弟子,于十四日辰时初到心仪的宗门山下报名参选。”
李扶耀听懂了。又是修仙历选之类的事。她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正要转身跑回摊前,忽地——
她直直撞进一个人怀里。
怀里的米袋脱了手,重重摔在地上,袋口散开,白花花的米粒滚了一地。
她的腿一瞬间就软了。
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她蹲下身,拼命往袋子里捧米,手指哆嗦得厉害,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也捧不起来。周围有人围过来看,指指点点,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蒋惠霞的脸浮现在眼前。
——“李扶耀!我打死你个废物!”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满地的米粒上。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像一块白玉。李扶耀被那人轻轻拉起来,泪眼模糊地抬头,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剑眉星目,眼含星辰,眉宇间有一种决绝的冷意,可那冷意里偏偏又藏着一丝极淡的柔情,像冬日寒潭深处涌出的一脉温泉。他身穿一袭雪白长袍,日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给那张清俊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扶耀愣住了。
她在村里见过不少男人,隔壁的王麻子,村口的张驼背,还有那个总是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刘瘸子——丑得各有千秋,丑得千奇百怪。
她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好看的人。
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姑娘,抱歉,撞到你了。”
那男子蹲下身,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米粒,却没有下手去捡,“我帮你再买一袋吧。这米已经不能吃了。”
他站起来,自然而然地拉过李扶耀的手,往米铺走。那语气平常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刚看完告示吧?想参加历选吗?”
李扶耀被他牵着走了几步,才慢慢回过神来,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我叫李扶耀。买米来的,说书先生说看完告示就给我讲故事,那些修仙历选好没意思。”
那男子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你不想修仙吗?到时候可以御剑飞行,还能学很多厉害的法术。”
李扶耀仰起脸看他:“每个人都可以学会吗?我也可以?”
“嗯,每个人都有机会。”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要说还是青云宗最好,厉害的长老非常多。”
李扶耀心里本来没什么想法,可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忍不住浮出画面来——自己在天上飞,脚踩一把剑,风从耳边呼呼刮过,衣袂飘飘,威风得不得了,她要是学会了,一定要在阿姐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那我学会了是不是就特别厉害?”她问,“能打得过别人?”
“对。”那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想修仙了吗?”
李扶耀被他牵着走了一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心地问:“想去。但是……历选是什么?”
两人已经进了米铺。那白衣男子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元宝,沉甸甸地放在柜台上,对王掌柜说:“一袋米。剩下的钱给这个小姑娘。”
李扶耀眼睛都直了,连连摆手:“不用这么多!我只买半袋就够了,银子我也不能收你的——”
王掌柜已经利索地称好了米,又把找零的碎银塞进李扶耀手里,不耐烦地挥挥手:“丫头,收着吧。有钱还不要,傻不傻。”
那白衣男子也不容她推辞,拎起米袋提在手里,转身往外走。李扶耀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你刚才问历选,”他边走边说,“就是先测灵根,看有没有天赋修仙,筛选掉一部分人。之后三宗山下各有秘境,魂魄入内,肉身留在外面。在秘境里能感觉到触觉、听觉、味觉,还有痛感和饥饿。参选的弟子需要在秘境里生存七日,互相残杀。七日后剩下的人,便可以入门拜师。”
李扶耀听见“互相残杀”四个字,吓得打了个哆嗦,急急跟上去追问:“那……在秘境里被杀了,外面还活着吗?”
“当然会。秘境里只是一场虚相。”
李扶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米袋,那男子微微侧身避开了。
“我来拿就好。”他说,“你家在哪儿?我把米送回去。”
李扶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家有点远。”
那男子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却莫名让人心里安定。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不像第一次见面。
“带路。”
少女情窦未开,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姓名,不知道他的身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好心。她只知道,自己的脸烫得像被夏日的阳光晒透了的石板,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走在前面,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个白衣人。日光从他头顶拂过,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清凉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