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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空心人 包厢里的水 ...

  •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把光线折射得有些刺眼,晃在那些高脚杯壁上,像是一层浮动的碎金。
      这里是金融街附近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顶级会所,空气只有淡淡的、经由新风系统过滤后的沉香。这里是资本剥离与重组的流水线终点。
      圆桌主位上,绿松资本的大中华区MD陈志正红光满面地举着酒杯,那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褶子,那是胜利者特有的松弛。
      陆尘澈坐在陈志右手边。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精纺高定西装,衬衫的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面前的分酒器里,液面已经下去了大半。
      “尘澈,这次的案子,干得漂亮。”陈志突然停下手里的菩提子,目光越过半个桌子落在他身上,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称量筹码般的满意,“周旋了三个月,最后那招‘毒丸’拆解,不仅击穿了他们的底价,连董事会的控制权都拿得干干净净。年底的MD提名,我这里你占头份。”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阵恰到好处的附和声。
      “陆总年轻有为啊。”
      “这次并购案简直是可以写进教科书啊。”
      “操盘神准。”
      这些话像是设定好的程序代码,从一张张油光锃亮的嘴里吐出来,甚至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地透着虚伪。
      陆尘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他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的“华尔街式微笑”——三分谦逊,三分自信,剩下四分是拒人于千里的疏离。
      “陈总过誉了,是您大局观定得准,我只是在底稿里挑了几个漏洞。” 玻璃杯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五十三度的烈酒顺着食道烧下去,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陆尘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喉结滚动,咽下了所有的辛辣。
      这本该是一个投资人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这个案子涉及三十亿的资金盘,他带着七个分析师熬了整整一个月,从浩如烟海的关联交易里抽丝剥茧,终于在一家离岸信托的底层架构里抓住了对方创始人转移资产的把柄。在谈判桌上甩出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时,对方煞白的脸色,原本应该化作他此刻多巴胺分泌的催化剂。
      可是,为什么这么累呢?
      周围的推杯换盏还在继续,耳边的笑声和恭维声经过酒精的折射,渐渐变成了一种低频的嗡鸣。陆尘澈看着灯光下那一张张油光水滑、因利益兑现而红润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像极了一场精密的机械舞。每个人都在精确地执行着自己的社交程序,输出情绪,交换资源。
      他借口去洗手间,推开了包厢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的冷气瞬间包裹了上来。陆尘澈靠在洗手间冰冷的大理石墙砖上,粗暴地扯松了那条勒得他颈动脉突突直跳的领带。他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背,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容清俊,眼神锐利,眼底压着几根因为长期熬夜而泛起的红血丝。这是一张毫无破绽的、属于世俗成功者的脸。在这个圈子里,没人想要灵魂,大家只需要一具能高效运转、不断攫取超额收益的躯壳。
      半小时后,黑色的商务车行驶在东三环的主路上。
      北京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光带。陆尘澈坐在后排,没有放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细微声响。
      酒精开始上头了,身体像是漂浮在云端,但大脑却异常兴奋,那种刚刚完成捕猎的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让他无法平静,也让他更加难以忍受这份只有他一个人的清醒。
      门锁“滴”的一声轻响,指纹识别通过。
      推开门,玄关的声控灯亮起。不是刺眼的白炽光,而是调校过色温的暖橘色。鞋柜旁,一双深蓝色的男士羊绒拖鞋已经摆在最顺脚的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回来啦?”
      董清岑从客厅迎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真丝材质的雾霾蓝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意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没有浓妆艳抹,只有一层淡淡的护肤品光泽。她接过陆尘澈手里的公文包,顺势替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和抱怨。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层圣母般的光晕。她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精明,也没有那种一眼万年的惊艳与灵气,她就像是一杯温开水,干净,透明,安全 。
      “怎么又喝了这么多?”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微微蹙眉,眼神里却没有责怪,只有恰到好处的心疼。她熟练地将大衣挂进衣帽间的除味机里,转身走向厨房,“洗澡水放好了,你先去洗把脸,我把粥端出来。”
      “嗯,今天那个并购案终于签了,陈总高兴,多喝了几杯。” 陆尘澈任由她帮自己脱下大衣,挂好,又看着她像个陀螺一样忙前忙后。
      “签了就好,签了就好。”董清岑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走到餐桌旁,“我就知道我们家尘澈最厉害了。不过啊,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你看你这几天熬得,眼窝都陷下去了。”
      餐桌上,一盏暖黄色的小吊灯投下温馨的光圈。砂锅盖子一揭开,热气袅袅升起,那是一锅熬得粘稠软烂的皮蛋瘦肉粥,上面撒着翠绿的小葱花和金黄的姜丝,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给你煮了粥,一直温着呢,放了姜丝,解酒的。”董清岑盛了一碗,双手捧到他面前,期待地看着他,“快尝尝,我特意用小火炖了两个小时,米油都熬出来了。”
      他确实饿了。那种高端饭局从来都不是用来吃饭的,一晚上光喝酒说话了,胃里空荡荡的。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温热顺滑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他痉挛的胃壁。
      “好喝吗?”董清岑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满眼星星地看着他,“我特意用砂锅炖了两个小时呢,米油都熬出来了。”
      “好喝。”陆尘澈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声音温和,“还是你手艺好。”
      董清岑满足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多喝点,锅里还有呢。对了,洗澡水我也给你放好了,加了你喜欢的薰衣草精油,待会儿泡个澡好好睡一觉。”
      陆尘澈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些。他放下勺子,那种想要分享胜利的冲动,混杂着酒精的兴奋,突然涌上心头。在这个城市里,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是他选定的未婚夫,他本能地想要让她走进他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点点。
      “清岑,今天那个案子签了。”陆尘澈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亢奋,“对方是个很难缠的硬茬,在条款里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毒丸’。”
      董清岑眨了眨眼,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婉的姿势:“毒丸?是有毒的药吗?”
      “是一种反收购手段。”陆尘澈耐着性子,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向她描绘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旦我们触发某个持股比例,他们就会大量低价增发新股,瞬间稀释我们的股权,让我们的收购成本翻倍。法务团队看了三遍底稿都没发现,是我昨天半夜重搭了估值模型,把他们过去五年的表外负债全掀了个底朝天,才在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里找到了他们代持的证据。”
      陆尘澈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发亮:“今天在谈判桌上,我把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甩过去的时候,那个创始人的脸色……”
      他的话停在了这里。
      因为他看到了董清岑的表情。
      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叹,也没有被他描绘的那种智力交锋的快感所感染。她微微张着嘴,眼神呈现出一种纯粹的茫然与空洞。那些关于“估值模型”、“离岸信托”、“股权稀释”的词汇,在她的世界里就像是无法解析的乱码,直接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厚重的隔音墙,然后无声无息地滑落。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砂锅里残存的热气还在上升。
      董清岑似乎意识到了气氛的凝滞,她迅速调整了状态,从一旁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擦了擦陆尘澈嘴角并不存在的污渍。
      “哎呀,听起来就好累哦。”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纵容与崇拜,“他们那些人怎么心眼那么多呀。不过没关系,反正谁也算计不过我们家尘澈。你在外面那么辛苦,回来就别想这些费脑子的事了。”
      她将纸巾扔进垃圾桶,目光落在陆尘澈眼底的乌青上,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你看你,黑眼圈都这么重了。这粥要趁热喝,姜丝我特意多放了一点,去寒气的。喝完了早点睡,明天周末,我陪你去试婚礼的西装,好不好?”
      陆尘澈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体贴、关切,却彻底将他的灵魂拒之门外的脸。
      就像是一团火,被塞进了一个抽干了氧气的真空罐里。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水火不容的嘶嘶声,只是悄无声息地,就这么熄灭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记忆像潮水般回溯,那是半年前的一个周末。
      那天阳光很好,陆尘澈难得没有加班。他心血来潮,他拉着董清岑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伟大的博弈》。那是他最喜欢的书,讲述了华尔街两百年的兴衰史。
      “清岑,这本书很有意思,它讲的不是枯燥的金融,而是人性。”陆尘澈耐心地翻开书,指着其中关于郁金香泡沫的章节,像个温和的老师,“你看这一段,当时人们为了那一株郁金香,可以卖掉房子和土地。这其实和我们现在看到的股市泡沫是一样的。你看完这个,就能理解我平时在做什么了。”
      陆尘澈讲得很认真,他尽量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去拆解那些复杂的金融逻辑,去描述资本市场波澜壮阔的历史。他讲了半个小时,讲得口干舌燥,却兴致勃勃。
      可是,当他停下来,想问问她的看法时,却发现她正低着头,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无聊地扣着,眼神有些涣散。看到他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倦和讨好。
      “尘澈,你讲得真好。”她打了个哈欠,软软地说,“不过这些都要算那么多数字,好难记哦。对了,刚才妈打电话来说,下周三是二姨的生日,我们是不是该去商场挑个礼物?我看中了一套按摩仪,你觉得怎么样?”
      那一天,陆尘澈合上了那本《伟大的博弈》,把它塞进了书柜最底层的角落。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这个家里谈论过任何与他内在精神世界有关的话题。
      他努力过。真的。
      但是,董清岑的反应让他绝望。她不是坏,她只是浅。她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浅水洼,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沙石。她只有那一层——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以及对他无条件的、盲目的崇拜。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思想,甚至本能地排斥那些需要动脑子的东西。在她看来,那些都不如一顿好吃的饭、一件好看的衣服、一个安稳的觉来得实在。
      陆尘澈看着董清岑重新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催促他喝粥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错。她贤惠,温柔,体贴,她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未婚妻。
      朋友们都羡慕他,未婚妻温柔体贴,从不查岗,也不作妖,简直是金融圈太太的典范。只有陆尘澈自己知道,这不是婚姻,这是一场漫长的、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能喊停的“角色扮演”。
      她爱的,或者说她供养的,从来不是“陆尘澈”这个人。而是那个穿着阿玛尼西装、能够提供阶级跃升、能让她在闺蜜面前昂起下巴的“绿松资本MD候选人”。
      她用极其细致的生活起居,将他一丝不苟地包裹起来。她不需要他有什么深邃的思想,不需要他有什么灵魂的共鸣,她只需要他像一台精密的印钞机一样稳定运转,而她负责做好这台机器的日常保养。
      她剔除了他身上所有不符合“精英”特质的部分——他爱看的杂书被收进了储藏室,他想去的路边摊被嫌弃不卫生,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被她用一句“加油,为了我们的未来”温柔地堵了回去。
      他在这个家里,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温柔的物质一层层包裹,逐渐硬化,最终变成一尊光鲜亮丽却无法呼吸的雕像。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陆尘澈。
      当年那个夏天的惨痛教训,让他彻底对那种智力对等、灵魂共振、但却充满不确定性和刺痛感的爱情失去了胃口。他害怕被拒绝,害怕聪明女人的权衡利弊,所以他当董清芩主动追求自己的是时候,他选择了答应。
      求仁得仁,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怎么了?是不是姜丝的味道太重了?”董清岑见他捏着勺子不动,有些紧张地凑了过来。
      “没有。”陆尘澈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死灰般的荒凉。他重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温度刚刚好。很香。”
      “那就多喝点。”董清岑满意地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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