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一俩叁嘶

3、第 3 章 “够了

　　“够了。”

　　白三娘开口打断她，嗓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隐隐透着嘶嘶的尾音，不似人声。

　　“少监大人好大的本事，查得这般清楚。只是有一点你们说错了，我吸的那些人，没一个是无辜的。来这楼里的，哪个不是贪花好色之徒？哪个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吸他们的精气，那是他们活该。”

　　慕容羽看着她，八风不动，“五年前，城东绸缎庄的何掌柜，可曾来过你这楼里？”

　　白三娘眸光微闪。

　　“何掌柜一生本分，从不沾花惹草。那一日不过是路过此处，被你手下的人强行拉进楼中，灌醉之后吸干了精气。”

　　“三日后，他的尸身在城郊被人发现，面目全非，他妻子认了半日才认出来。”

　　“三年前，城西卖豆腐的赵旭，可曾来过你这楼里？”

　　白三娘的面色又变了一变，似被这字字句句勾起回忆。

　　“赵旭每日起早贪黑磨豆腐，养活一家老小，那一日是你亲自出的手，为的是他那一身难得的纯阳之气。”慕容羽看着他，“他死后，他妻子悬了梁，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岁。”

　　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半透明的妖物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良久，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好，好，好。少监大人果然厉害，查得明明白白。既如此，我认——”

　　“少监！”

　　周锐忽然开口，声音急促，“楼上有人想逃！”

　　慕容羽抬眸望去。

　　三楼阁楼的雕栏旁，立着一道紫色的身影。

　　是鸾姑娘。

　　她不知何时潜入楼中，此刻正站在栏边，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隐约可见一截苍白的手臂。

　　鸾姑娘垂眸看着怀中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的婴孩，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不曾看楼下众人一眼。

　　“鸾姑娘！”晏别秋面色大变，“快走！小女就交给你了！”

　　白三娘也在同一时刻动了。

　　她周身腾起浓烈的妖气，衣衫碎裂，身形暴涨，转瞬之间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蛇。

　　蛇身粗如水桶，鳞片森然，巨尾横扫，将数名司天监校尉狠狠击飞。

　　“带她走！”蛇口张合，吐出人声，嘶哑而凄厉。

　　晏别秋趁机挣开押解，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了剧毒。他护在巨蛇身侧，与围上来的校尉们战作一团。

　　慕容羽没有理会他们，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紫色的身影上。

　　鸾姑娘抱着婴孩，身形一跃，自三楼掠向屋顶。

　　月色下，她衣袂翻飞，身姿轻盈如燕，瞬息之间便已登上楼顶。

　　慕容羽提剑追出。

　　夜色沉沉，月华如水。

　　两道身影在罗刹城的屋顶上起落追逐，一前一后，相隔不过数丈。

　　慕容羽足尖点在青瓦之上，身形如离弦之箭，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直取前方那道紫影。她剑势极快，出手便是杀招，剑锋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鸾姑娘头也不回，身形却诡异地一折，堪堪避过那一剑。她脚下步伐飘忽不定，时而踏瓦疾行，时而凌空翻转，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来袭的剑锋。

　　慕容羽收剑再刺，剑尖吞吐着幽冷的剑芒，剑气纵横，将鸾姑娘前后左右尽数封死。

　　鸾姑娘终于回过头来。

　　月色下，那张笼罩轻纱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没有半分惊惶。

　　她脚下不停，身形却忽然一矮，整个人贴着瓦面滑出数丈，避开了那道凌厉的剑气。剑气斩在她方才立身之处，青瓦碎裂，簌簌落下。

　　“少监大人好剑法。”她轻笑一声，“只是这般追法，不怕惊动了满城百姓？”

　　慕容羽不答，足下发力，身形暴起，转瞬已至她身后三尺，剑光如练，横斩而出。

　　鸾姑娘身子后仰，几乎折成直角，剑锋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发丝。她趁势翻身后掠，与慕容羽拉开数丈距离。

　　两人遥遥相对，月光洒落，照出一追一逃两道身影。

　　“把孩子放下。”慕容羽开口，声音冷冽。

　　鸾姑娘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襁褓，那婴孩依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她抬眸，“放下？少监大人追了我这么久，就为了这个孩子？”

　　慕容羽不语，只是缓缓抬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鸾姑娘看着那剑尖，非但不惧，反而笑得从容：“少监大人若要杀我，方才那几剑大可以再快三分。可你没有，你留了手。”

　　慕容羽眸光跟随着她说话时，纤细翕动的脖颈。

　　“你在等什么？”鸾姑娘歪了歪头，“等我跑不动？等我出错？还是等我怀里的这个孩子…断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仿佛怀里婴孩的生死与她无关。

　　慕容羽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鸾姑娘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少监大人不必否认，你我都知道，这孩子撑不了多久了。月圆之夜，半妖反噬，她本就病弱，能活到今夜已是万幸。你追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她，对不对？”

　　慕容羽：“……”

　　鸾姑娘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孩，忽然！那小小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的笑意顷刻敛去几分，眉间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慕容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襁褓，婴孩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微微发青。

　　“把她给我。”慕容羽道，“我可以保她一命。”

　　鸾姑娘抬眸，眸光幽深，审视慕容羽良久，她轻笑一声：“保她一命？凭什么？凭你司天监的丹药？还是凭你那一腔正气？”

　　慕容羽淡淡道：“凭你身上没有妖气。”

　　鸾姑娘神色微顿，慕容羽继续道：“你抱着这个半妖婴孩，她身上的瘴气丝丝缕缕弥漫而出，你却半点不曾沾染。你方才与我交手，符箓咒法层出不穷，却无半分妖邪之气。你不是妖。”

　　鸾姑娘没有接话。

　　慕容羽又道：“可你也不是人，你是半妖。”

　　“半妖入人间，按律当如何，你比我清楚。”慕容羽缓缓道，“勾结妖邪，祸乱罗刹城，这几桩命案，桩桩件件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今夜我若将你就地正法，司天监上下，无一人能说半个不字。”

　　鸾姑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脆，在夜风中飘荡，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地正法？”她歪着头，眼中染上戏谑，“少监大人要杀我？”

　　慕容羽不语，只是剑尖稳稳指着她的咽喉。

　　鸾姑娘往前踏了一步，剑尖抵上她的肌肤，微微陷入，渗出一点殷红。

　　她停住，迎着慕容羽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少监大人，我有没有吸过人精气，你难道还不知？”

　　“你方才说了，我身上没有妖气。”鸾姑娘道，“我若吸过人精气，身上怎会干干净净？我若造过杀孽，手中怎会半点血腥也无？你以勾结妖邪、祸乱罗刹城的罪名拿我——可你自己也瞧见了，那满屋的妖物，哪一个是我招来的？那些被吸干精气的人，哪一个是我杀的？”

　　鸾姑娘又往前踏了一步，剑尖又刺入半分，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淌下，她眉头都不皱一下。

　　“少监大人要拿我，总得有个罪名。勾结妖邪，我勾结了谁？祸乱罗刹城，我乱了什么？那对夫妻做的事，与我何干？这个孩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孩，声音低了下去：“这个孩子是我救的，她爹娘忙着害人，是我在照顾她。她病得快要死了，是我用药吊着她的命。少监大人要拿我，敢问——我犯了哪一条？”

　　慕容羽注视着她，良久无言。

　　月光下，那紫衣女子抱着婴孩，眉眼含笑，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你说得都对。”慕容羽终于开口，“可你是半妖，这便是罪。你来历不明，这便是疑。你与那对夫妻搅在一处，这便是过。至于你有没有吸人精气、有没有造过杀孽……”

　　“带回司天监，一审便知。”

　　鸾姑娘笑容淡了下去。

　　两人对视，夜风呼啸。

　　就在这时，鸾姑娘怀中的婴孩忽然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

　　鸾姑娘低头看去，那孩子小小的身子抽搐起来，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她的手微微颤抖。

　　慕容羽看见了。

　　“她撑不住了。”慕容羽道，“把她给我，我慕容羽说话，从不食言。”

　　鸾姑娘抬眸，神情复杂。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抱好了。”她哑声道。

　　慕容羽伸手接过。

　　那婴孩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小的身子滚烫，隔着襁褓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她低头看去，那孩子眉头紧皱，小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鸾姑娘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忽然忍不住揶揄：“少监大人果然没抱过孩子，手托着点她的头，对，就这样。”

　　慕容羽依言调整了姿势，抬眸看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锐疾掠而来，面色惶急，人未至声先到：“少监，不好了！”

　　慕容羽转身：“何事？”

　　“白三娘和副城主跑了！”

　　慕容羽眸光一凝：“跑了？”

　　“是！”周锐满头是汗，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原本那两人已被制住，不再挣扎。谁知忽然起了阵怪风，好大的雾，伸手不见五指！待雾散去时，那两人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那些小妖，还在原地发愣！属下无能，请少监责罚！”

　　慕容羽眉头微蹙。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鸾姑娘。

　　鸾姑娘站在月色下，衣袂翻飞，神色无辜，甚至还眨了眨眼睛。

　　月光下，那张笼罩轻纱的脸庞看不清神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少监大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轻声道，嗓音慵懒，“我人在这儿，孩子也交给你了，又跑不了。那两个人跑了，与我何干？”

　　慕容羽不理会她轻佻的话语，转而对着不远处同样跑来的南星道：

　　“带回司天监。”

　　她顿了顿，看向怀中的婴孩。

　　“孩子……一并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