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一俩叁嘶

2、第 2 章 日头渐渐西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罗刹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沉寂得异乎寻常。

　　近日城中命案频发，百姓人人自危，天未黑透便已关门闭户，长街上空空荡荡，唯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瑟瑟地扫过青石路面。

　　慕容羽立在入城处一条偏僻小巷的阴影里，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巷口正对着官道，是自雍城入罗刹的必经之路。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辚辚车马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巷口，车辕上悬着两盏风灯，灯影摇曳，映出车前两道身影。

　　一人锦衣玉带，正是副城主晏别秋。

　　他年约四旬，生得眉目清俊，气度温润，此刻却眉心微蹙，似有心事。

　　另一人是个女子，着紫衣，背药箱，身形纤细，面笼轻纱，看不清容貌。

　　她走在晏别秋身侧，步履从容，不像是婢仆，倒像是……座上之宾。

　　慕容羽眸光锁定在那女子身上。

　　她听见晏别秋唤她——鸾姑娘？

　　两人步履匆匆，似要赶着往何处去，慕容羽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不偏不倚，正挡在巷口。

　　晏别秋猛地收住脚步，抬眸看来，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待看清来人那一身官袍，那不耐便压了下去，换上恰到好处的笑意。

　　“这不是司天监的慕容少监么？”他拱了拱手，语气温煦，“这般晚了，少监不在衙中歇息，怎的在此处？”

　　慕容羽目光掠过他身侧那紫衣女子，落回晏别秋面上：“副城主一路辛苦，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不在此相候。”

　　“哦？”晏别秋眉梢微挑，“何事？”

　　“城主殁了。”

　　晏别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瞳孔微缩，似有惊涛骇浪自眼底翻涌而过。但那异样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什么？”他嗓音微哑，神情中的痛色让人一时辨别不出真假，“城主他……”

　　“尸身今早于城西郊野被发现。”慕容羽看着他，“死状凄厉，心口被剜，眼珠亦不知所踪。”

　　晏别秋面色发白，半晌无言。

　　慕容羽也不催促，只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良久，晏别秋深吸一口气，涩声道：“多谢少监告知，我这便回府，料理后事——”

　　“副城主且慢。”

　　晏别秋脚步一顿。

　　慕容羽道：“还有一事，需请副城主同行。”

　　“何事？”

　　慕容羽抬眸，望向巷子深处。

　　夜色浓稠，远处却有灯火煌煌，隐约可辨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彩绘雕栏。

　　正是天上人间。

　　“久闻副城主与这天上人间的老鸨交情匪浅。”慕容羽淡淡道，“今夜正好，副城主既在，那便顺个路，我也想去瞧瞧。”

　　晏别秋面色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笑道：“少监说笑了。我不过是个闲人，偶尔去喝杯茶、听支曲儿罢了，哪来的什么交情。再说，您堂堂司天监少监，去那种地方，只怕于名声有碍。”

　　“副城主多虑了，司天监办案，从不挑地方。”

　　晏别秋笑容微滞，目光在慕容羽面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往身侧那紫衣女子瞥了一眼。

　　鸾姑娘微微颔首，似有所觉。

　　晏别秋面上继续挂着笑：“既如此，少监请便，只是我今夜确有要事，不便相陪，待明日——”

　　“副城主。”

　　慕容羽淡声截断他的话，“城主新丧，副城主身为佐贰，司天监查案，您难道不该陪同看一看？那青楼离此处不过百步，副城主顺路一去，能耽误多少工夫？”

　　晏别秋沉默片刻，笑意淡了下去。

　　他看着慕容羽，目光幽深，似在掂量什么。

　　区区一个新任少监，上任不过三月，乳臭未干，便敢这般与他说话。

　　他晏别秋在罗刹城经营十余载，便是城主见了也要给三分薄面，这小女子倒好，一张口便要将他的军。

　　也罢，给她三分颜色，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晏别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仍端着温润笑意，缓缓开口：“少监言重了，只是……”

　　他话音未落，身侧的鸾姑娘忽然身形一动，往巷子深处掠去。

　　周锐眼疾手快，横身便拦。

　　那紫衣女子却不闪不避，只抬手轻轻一拂，周锐便觉一股大力袭来，踉跄退出数步。

　　南星拔剑上前，剑光如练，直刺那女子后心，鸾姑娘头也不回，反手一扬，袖中飞出数道符箓，符箓遇风即燃，化作团团青光，将南星的剑势尽数挡下。

　　慕容羽立在一旁，看着那紫衣女子在重重围堵之中穿梭自如。

　　她的身法极快，步法诡谲，明明被数人围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来袭，偶尔抬手反击，便是符箓纷飞，咒法迭出。

　　南星剑势凌厉，周锐掌风沉猛，其余几名司天监属吏亦各施手段，却始终沾不到那女子一片衣角。

　　慕容羽眸光微动。

　　这女子，不简单。

　　她看了看晏别秋，这人面上带着焦急，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似乎笃定鸾姑娘能全身而退。

　　慕容羽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她缓慢抬手。

　　“够了。”

　　南星收剑，周锐停手，其余人亦纷纷止步，鸾姑娘趁势掠出数丈，身形没入夜色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晏别秋见状看向慕容羽，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女子……是故意放走的？

　　慕容羽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淡淡：“副城主的人，果然好本事。”

　　晏别秋干笑一声：“少监说笑了，那不过是个医女，我路上偶遇，请来给城中一位故人看诊的。她急着赶路，这才冲撞了诸位，还望少监海涵。”

　　“医女？”慕容羽看了鸾姑娘离去的方向一眼，“副城主的医女，本事倒比司天监的校尉还大些。”

　　晏别秋笑容有些生硬，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这女子分明是故意放鸾姑娘走的。

　　晏别秋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暗涌。

　　也罢。

　　鸾姑娘身手不凡，有她赶在前面，或许还来得及。

　　只要能在慕容羽踏进那扇门之前，把该带走的人带走……

　　“走吧。”慕容羽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副城主，请。”

　　天上人间灯火如昼。

　　三层楼阁飞檐重叠，雕栏画栋，彩绸飘摇。

　　丝竹之声自楼中隐隐传出，夹杂着笑语喧哗，一片盛世浮华的景象。

　　慕容羽一行人押着晏别秋，踏进那扇雕花朱门。

　　然后，她顿住了脚步。

　　楼内场景映入眼帘。

　　大厅宽阔，数十张案几错落摆放，案上酒肴琳琅，烛火摇曳。

　　男男女女或坐或卧，衣衫凌乱，姿态暧昧。

　　但他们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欢愉之色，而是个个面色青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而他们身侧，浮动着无数影影绰绰的轮廓。

　　那些轮廓半透明，似人非人，面目模糊，正伏在那些人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每吸一口，那些人的面色便灰败一分，而那些轮廓便凝实一分。

　　妖物，满室的妖物。

　　慕容羽将此刻的画面映入脑海。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楼上之人，三楼雕栏边，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探出身来，正要呵斥，目光落在慕容羽那一身官袍上，登时僵住。

　　再一看她身后被押着的晏别秋，那妇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此处的老鸨。

　　她愣了一瞬，旋即扶着栏杆匆匆下楼，裙摆拖在楼梯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她堆着笑迎上前来，目光在慕容羽面上转了一圈，“这位大人，深夜驾临，可是有什么吩咐？莫要让奴家招待不周才好……”

　　满城的妖案还在等着，慕容羽没闲工夫客套，当即从袖中取出一物，悬在她面前。

　　是一块腰牌，乌木为底，镶银为纹，正中镌着两个篆字：司天监。

　　老鸨的笑和步子硬生生被慕容羽的动作给打断。

　　“司天监少监，慕容羽。”

　　“奉女帝之命，前来捉拿妖邪。”

　　慕容羽举着令牌浅笑一瞬，眸光轻飘扫过老鸨煞白的脸。

　　“如有碍事者，一律扣押。”

　　老鸨虽被这变故给惊了魂儿，但身为人精的她脸上当即又堆起笑来。

　　“哎哟，大人这话说的，什么妖邪不妖邪的，咱们这儿可都是正经客人，正经买卖——”她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袖中手指微屈，似要掐诀。

　　“白三娘。”

　　一道清泠的女声打断了她。

　　南星从慕容羽身后踏出一步，怀中抱着一卷厚厚的卷宗，抬手翻开，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白三娘，蛇属，本相为蝮，修行三百余年。天赋异能，尾能释放瘴气，触之者精气枯竭，面如青灰。十四年前于锁妖塔第七层出逃，彼时身负重伤，潜匿于青州境内。”

　　老鸨的面色变了。

　　南星继续念道：“潜匿期间，与罗刹城副城主晏别秋勾连，得其庇护，藏身于天上人间。二人私通数年，于七年前产下一女，半妖之身，自幼重病，藏于楼中密室，以凡人精气与妖丹续命。”

　　大厅里的妖物们渐渐停了吸食的动作，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地望向这边。

　　“此后数年间，白三娘借青楼为掩护，屡次吸食客人精气致死。死者共计一十三人，尸身皆呈青灰色，精气枯竭，与近日城中多起命案死状一致。”南星抬眸，看了老鸨一眼，“这些命案，皆被副城主压下，未曾上报。”

　　老鸨，也就是白三娘，面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她盯着南星，目光阴冷如蛇。

　　“还有。”南星翻过一页，“副城主晏别秋，身为一城佐贰，知法犯法，勾结妖邪，包庇命案，私藏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