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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寒寺悯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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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净竹寺。赵芙不等孔施姚起身,便推开车门,径直往寺内走去,寻到了灵玉师太。“灵玉师太,有件事想劳烦您。”她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温婉,“我路上遇上一批越州来的难民,无家可归,劳烦师太帮忙暂且安顿他们几日,所需用度,皆由我来承担。”
灵玉师太本就讶异她今日突然到访,听得此言,脸上立刻露出悲悯之色,立刻点了点头:“公主放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尼这就去与寺中诸位师太商议,定当好好安顿他们。”
赵芙素来在净竹寺的香油钱上大方,平日里也时常接济寺中,如今又是行善积德之事,师太自然一口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收拾住处。
“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身子还未好利索?”灵玉师太安排妥当后,折返回来,见赵芙面色发白,眉宇间满是沉重,不由得满是担忧地问道。
赵芙望着灵玉师太真切关切的眼神,心底的酸涩再也忍不住,轻声问道:“灵玉师太,你说,要等到何时,这天下的百姓,日子才能好过一些?才能不用再这般颠沛流离,不用再忍饥挨饿,不用再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灵玉师太微一沉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贫尼也不知。只是近来听几位香客闲谈,如今朝中赋税又重了几分,苛捐杂税不断,再这样下去,便是京城脚下的百姓,怕是也难以维持温饱,更别说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了。离好日子,怕是还远得很。”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道:“你要安顿的那些流民,已经被寺里的弟子接过来了,就在西侧的旧屋,你要过去看看吗?”
赵芙抬眼,望着远处飘起的细雪,轻轻点了点头。她想亲眼看看,那些受苦的百姓,想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流民之中有几位年长男子,灵玉师太为避男女嫌隙,便将他们安置在寺院西侧的几间旧屋中。
此处原本是寺中堆放干柴与破旧衣物的地方,简陋破败,却也能勉强遮风挡雨,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不大的四间屋,除了一间简陋的厨房,余下三间均可住人,寺里的弟子们找来了干柴、旧衣与薄被,搭了七八张简易的床铺,虽简陋,却也比在寒风中蜷缩强上许多。
赵芙到时,正见几位难民捧着寺里送来的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美味。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不再是先前那般麻木绝望。
直到此刻,赵芙才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的模样——那些粗糙乌黑的手上,布满了冻疮,冻得红肿溃烂,脓水渗在破旧的衣布里,触目惊心;几个年幼的孩子,脸颊冻得通红开裂,脏兮兮的小脸上,沾满了雪沫与灰尘,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怯懦与警惕,见她与灵玉师太走近,吓得纷纷往身边的大人身后缩去,浑身微微发抖,生怕被驱赶、被打骂。
赵芙的心,再次被刺痛,她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低声吩咐道:“灵玉师太,再去取几身厚棉衣与棉被来,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条与伤药,给孩子们和老人们冻伤的地方敷上。”
“好,贫尼这就去。”灵玉师太应声,转身快步去准备了。
一时之间,屋内静得只剩众人喝粥的细微声响与浅浅的呼吸声。这些百姓,早已在一次次的驱赶、打骂与颠沛流离中,对锦衣华服之人刻进了骨子里的恐惧,不敢言语,不敢抬头,只能低着头,匆匆喝完手中的热粥,生怕惹来不快。
而赵芙,望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景象,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说“别怕”,想说“我会帮你们”,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她能帮他们一时,却帮不了他们一世;能救这几十人,却救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难民。
“公主宅心仁厚,见不得你们受苦,不必害怕。”孔施姚提着几盒精致的点心走进来,示意身边的丫鬟分与众人,语气温和,“这些点心,给孩子们尝尝,往后,公主会尽力帮你们的。”
几个孩子见无人打骂驱赶,又闻到了点心的香甜,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大人身后探出头,而后争先恐后地走上前,伸出冻得红肿的小手,抓起点心便往嘴里塞。他们早已饿极了,树皮、草根、鞋底、鼠雀,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都吃过,却从未尝过这般香甜的点心,也顾不得手上的脏污,吃得满脸碎屑,眼底满是满足。
赵芙转头,看向孔施姚。孔施姚亦望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温软又安稳,带着几分悲悯与坚定。赵芙只觉莫名熟悉——曾几何时,她在母亲的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那是对苍生的怜悯,是发自内心的温柔。
赵芙转身走出屋外,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碎碎落落,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带来一丝寒凉。孔施姚默默跟在身后,轻声说道:“公主仁心,若不是您收留,这场雪落完,这些人怕是一个也活不下来。”
赵芙没有回头,望着漫天飞舞的细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没有一丝波澜:“萧砺在哪?”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一直自以为是的觉得,凭着自己所知的一切,凭着自己的仁心,便能有机会挽回平越的颓势,便能在皇室与苍生之间找到平衡。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事情,并非她一己之力所能改变,而萧砺,或许从一开始,就比她看得更清楚。
一旁的孔施姚看着赵芙出神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终究还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从未真正见过底层百姓的苦难,如今不过是见了几十名难民,便动摇了心神,这般心性,如何能成大事?只是多年来的察言观色,让她早已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更何况轻雾就在不远处,她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能压下心底的想法,轻声回道:“将军如今在京兆尹府当值,近日里正联合王永庭大人,忙于搜查行刺皇帝的刺客踪迹,以及所有与刺客有关的人,约莫是在查案,具体在哪,奴婢也不甚清楚。对了,家兄孔呈近日无事,便跟在将军身边,算作幕僚,或许能知晓将军的行踪。”
赵芙没有再多问,转身便往寺外走去,神色平静,无人知晓她心底的想法。回到将军府后,她没有多理会一同回来的孔施姚,孔施姚也不恼,识相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没有过多打扰。
“轻雾,你去嘱咐看门的侍卫,若是萧将军回来了,便请他来我书房一趟,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赵芙回到书房,脱下身上的披风,轻声吩咐道。
“是,公主。”轻雾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赵芙习惯性地喊了一句:“行雨,看茶。”这些年来,身边向来是行雨服侍最多,这般下意识的呼喊,早已成了习惯。
推门进来的却是雪悠,她端着一杯热茶,轻声说道:“公主,今日行雨不当值,一早便出府去了,说是有要事。”
赵芙从书案中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可有说,是去做什么事了?”行雨向来谨慎,若是寻常小事,定会提前告知,这般不声不响便出府,倒是少见。
“奴婢问过,行雨姐姐只说,好像是有一个远亲在京城,她去探望一番,很快便回来。”雪悠老实回道,脸上也带着几分疑惑。
“远亲?”赵芙不禁反问,“她不是与轻雾是亲姐妹吗?这些年来,她们二人从未提及过,行雨还有别的亲戚在京城啊。”一股莫名的疑惑涌上心头,行雨在她身边服侍的时间不算短,性子沉稳谨慎,向来知无不言,这般隐瞒,倒是让她有些不安。
雪悠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甚清楚,行雨姐姐没有多说,奴婢也不敢多问。”
赵芙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的疑惑却并未散去。时至中午,她依旧没有起身,坐在书案后,随手翻看着桌上的书籍,神色有些恍惚。雪悠端来一个温热的暖炉,轻声说道:“公主,手炉凉了,奴婢替您换个新的吧,天寒,别冻着了。”
赵芙点了点头,接过暖炉,指尖传来一丝暖意,思绪却依旧飘远。她自幼在宫外长大,母亲从未将她往才女方向培养,教她的不过是些知事明理、为人处世的道理,她读的书不算多,见识也有限。如今看来,自己真的如同井底之蛙一般,只看到了眼前的安稳与华贵,却不知这繁华背后,是无数百姓的颠沛流离与血泪。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多少人,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她清楚,做总比不做强。她是平越国的公主,享受着皇室的尊荣与百姓的供养,便不能白白受这份尊荣,若是连身边的百姓都护不住,她这个公主,便当得有愧。
“雪悠,这两日,你去传个话,让晴风来一趟府中,我有要事找她商议。”赵芙定了定神,语气郑重地说道。晴风一直在外面打理事务,打探消息,或许,她能帮自己做些什么,能为那些受苦的百姓,做些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雪悠恭敬地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个将军府。就在这时,萧砺适时走了进来,语气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听闻公主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