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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晨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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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是路灯的昏黄色。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药水味,还有另一种气息——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侧过头。
林声睡在她旁边,背对着她,呼吸平稳。被子只盖到肩膀,露出后颈和一小截脊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皮肤照成淡淡的银灰色。
沈念没有动。
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不是计划好的,是自然而然的。昨天从暗房出来,吃了晚饭,看了电影,送她到楼下。她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他说好。然后就坐到了深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谁主动,也没有谁犹豫。就好像这件事本该如此。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下来的时候,他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晚安”。
现在天快亮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这间卧室很小,天花板很低,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自己出租屋里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缝,比这个长一点。
城市的房子都一样,连裂缝都相似。
身边的他动了一下,翻过身来。
沈念赶紧闭上眼睛。
她听见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应该是醒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掀动,床垫轻响。她感觉他坐起来了,在看她。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落在她脸上。
很轻,像羽毛扫过。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指腹有点凉,带着薄薄的茧,在她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沈念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手顿住了。
“装睡?”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醒的那种低沉。
她睁开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还有别的什么。月光已经淡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他的脸在昏暗里轮廓模糊。
“醒了。”她说。
他笑了笑,收回手,躺回去。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几点了?”她问。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半。”
“这么早。”
“嗯。”
沉默。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
“你饿不饿?”他问。
她摇摇头,然后想起来他看不见,说:“不饿。”
“再睡会儿?”
她想了想,侧过身,面对着他。
他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林声。”她叫他。
“嗯?”
“我害怕。”
他看着她,没说话。
“怕醒过来发现是梦。”她说。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他说。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黑一点,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她的手被包在里面,显得很小。
“你怕不怕?”她问。
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你再走。”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担心,有不确定,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很多年前一样,又不一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睛里装着很多话,但从来不说。
她忽然想起,她从来没问过他,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她开口,又停住。
“嗯?”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恨过我吗?”
“问过了。”
“那再问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
“什么时候?”
“刚开始那两年。过年的时候。还有看到你写的东西的时候。”
沈念想起自己那些文章,那些采访,那些被发在网上的照片。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看到。
“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你过得好,那就好。”
她的眼眶又酸了。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后悔过吗?”
沈念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悔吗?后悔离开他,后悔去上海,后悔那通电话?可如果不离开,她会不会后悔留下来?
人生没有如果。
“我不知道。”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渐渐亮了,那一道灰色的光变成了淡金色。鸟叫声更多了,叽叽喳喳的,混成一片。远处的车声也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起床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们起来,洗漱,换衣服。他的卫生间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她洗漱的时候他就在门口等着。洗完她出来,他进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揽了一下。
很小一个动作,像是确认她在。
沈念心里软了一下。
洗漱完,他说出去吃早饭。她跟着他出门,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到街上。
清晨的老街区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都出动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冒着热气,包子笼屉摞得高高的,白雾缭绕。有人端着碗坐在路边吃,有人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有人在排队等刚出锅的生煎。
他带她去了一家生煎店,很小的门脸,队伍排出去十几米。
“这家好吃。”他说。
他们排队,等了二十分钟,买到两份生煎,两碗豆浆。没地方坐,就站在路边吃。
生煎很烫,沈念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烫到舌头。她吸了口气,他递过来一张纸。
“慢点。”
她接过来,擦擦嘴,继续吃。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人遛狗,一只小泰迪跑过来,在他们脚边闻了闻,又被主人牵走。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过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滑远了。
沈念吃着生煎,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上海那些年,她的早晨都是地铁、打卡、电脑屏幕。偶尔周末睡个懒觉,起来也是叫外卖,对着手机吃完,然后继续躺着。
像这样站在路边吃早饭,看人来人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想什么?”他问。
她回过神,摇摇头。
吃完早饭,他说要工作,下午有个拍摄。她说那她先回去。他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说有。他说那晚上一起吃饭。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多余的问,没有多余的留。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好像这些约定理所当然。
沈念坐地铁回去,一路上都在想他。
想他睡觉的样子,想他握着她手的样子,想他站在路边吃生煎的样子。想他问“你怕不怕”时眼睛里的光,想他说“怕你再走”时的语气。
出站的时候,她收到他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刚到。
他发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弯。
回到公寓,她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晓晓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周晓晓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得一脸暧昧。
“怎么样怎么样?”周晓晓迫不及待地问。
“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昨天是不是在他那儿过夜的?”
沈念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周晓晓尖叫起来:“啊啊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小声点。”沈念把手机拿远一点。
周晓晓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快说快说,怎么回事?”
沈念想了想,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就是……在一起了。”她说。
“什么叫就是在一起了?你们怎么说的?他表白了?你答应了?”
沈念回想了一下,好像没有表白,没有答应,什么都没有。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也没怎么说,”她说,“就是……”
她把昨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暗房开始,到那个吻,到晚上一起回来。
周晓晓听得眼睛都直了。
“你们这是……”她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破镜重圆?”
沈念笑了笑:“可能吧。”
“那你怎么想的?要搬过去吗?还是要他搬过来?”
沈念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她说,“刚两天,想那么多干嘛。”
周晓晓点点头:“也是,慢慢来。不过念念,你这次可别再跑了。”
沈念没说话。
“他等了你七年,”周晓晓说,“我亲眼看着的。每年过年他都在,每年清明节他回去扫墓,每年夏天他都在那棵石榴树下拍照。你都不知道,有一次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那个样子……”
她没说下去。
沈念也没说话。
“好了好了,不说了,”周晓晓摆摆手,“你自己把握。反正我是支持你们的。”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下午她没出门,在家收拾了一下屋子,洗了衣服,看了会儿书。天快黑的时候,他发消息来:拍完了,在哪儿见?
她想了想,回:来我家吧,我做饭。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你会做饭?
她回:看不起谁呢?
他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沈念去超市买了菜。她不常做饭,但简单的还是会几样。买了西红柿、鸡蛋、青菜、肉,又买了条鱼,让师傅杀好。
回到家,她开始洗菜切菜。正忙着,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来了?”
“嗯。”
他进来,环顾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
“你住这儿几年了?”他问。
“三年。”
他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高架桥。
“夜景应该挺好的。”
“嗯,晚上好看。”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就行。”
他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沈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回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话,但也没移开目光。
她继续切菜,但总觉得身后那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切着切着,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切菜。
“小心手。”他说。
“知道。”
她切完西红柿,打鸡蛋,下锅炒。他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盘子递个盐。
两菜一汤,加上那条清蒸鱼,摆上桌的时候,他看着那桌菜,有点意外。
“还真会做。”
“那当然。”
他们坐下吃饭。他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点点头。
“好吃。”
她笑了笑,夹了块鱼给他。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那个工作室,平时就你一个人?”
“嗯。”
“忙得过来吗?”
“还行,”他说,“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找兼职,有认识的摄影助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帮忙收拾洗碗。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偶尔胳膊碰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洗完碗,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其实没看进去,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放什么。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远,很模糊。
“林声。”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这次回去,是为了什么吗?”
他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见你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枯死了,井也干了,屋里落满了灰。醒过来以后,我就想,我得回去看看。”
他听着。
“其实我知道你可能早就不在那儿了。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你的信。”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要来上海。”
他点点头。
“那一个月,”她说,“我每天都在找你。地铁里,街上,咖啡馆,书店。看到背影像你的人就追上去看,每次都失望。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他握紧她的手。
“然后你就出现了,”她说,“在那个路口。”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摇摇头。
“我在想,”他说,“她终于看见我了。”
沈念的眼眶又湿了。
“我在那个路口走过很多次,”他说,“每次去外滩那边拍照,都会从那儿走。我就想,万一呢,万一能碰见呢。”
她想起那些她以为错过的瞬间,原来他也在。
“那天我看见你的时候,”他说,“我以为是做梦。我站在那里,看着你从对面走过来,不敢动,怕一动你就消失了。”
“然后呢?”
“然后你说了‘好久不见’。”他笑了笑,“我就知道不是梦了。你不会在梦里跟我说话。”
沈念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电视里的节目换了又换。他们靠在一起,说着这些年的错过,说着那些等待的日子,说着那些一个人度过的夜晚。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呼吸声。
她睡着了。
他把她轻轻放倒在沙发上,给她盖好毯子,关掉电视,关了灯。
然后他在旁边坐下,看着她睡着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