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暗房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沈念又去了外滩。
还是那个卖冰淇淋的亭子,还是那个时间。林声到得比她早,站在亭子旁边,正在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
她走过去,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来了?”
她点点头。
“今天不去外滩,”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跟我走就知道了。”
他带着她往外滩相反的方向走,穿过几条马路,走进一片老式里弄。这里的房子都很旧,红砖墙,木门窗,晾衣杆从这头伸到那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巷子很深,七拐八绕的。沈念跟着他走,不知道拐了几个弯,最后他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不大,种着几盆绿植。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也是红砖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这是哪儿?”沈念问。
“我住的地方。”他说,“也是工作室。”
她愣住了。
他带她走进楼里。一楼是一个大开间,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摄影器材。窗边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电脑和数位板。最里面是一面白墙,应该是拍照时用的背景墙。
“你住这儿?”她环顾客厅。
“嗯,刚租的,”他说,“工作室和住的地方一起,方便。”
他带着她往里面走,推开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都是关着的门。他推开其中一扇,里面是一个楼梯,通往地下。
“下面是什么?”她问。
“暗房。”
她跟着他走下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透出昏黄的光。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药水的味道。红色的安全灯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几个白色的盘子并排放在水池边,墙上挂着绳子,绳子上夹着几张正在晾干的照片。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他的照相馆里,也有这样一个暗房。那时候她经常去看他冲照片,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相纸放进药水里,看着影像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他总是说,这是最神奇的时刻。
“最近在冲一批黑白卷,”他说,“正好今天要换药水,带你来看看。”
她走过去,看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显影罐,开始拆胶卷。
红色的光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他的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轮廓被虚化了,像一张老照片。
“你帮我把那个盘子拿过来。”他指了指水池边的一个白色塑料盘。
她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他熟练地把胶卷缠到片芯上,放进显影罐,倒入药水,盖上盖子,开始计时。
“以前你也这么弄。”她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得?”
她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
计时器响了,他把药水倒出来,换新的。沈念站在旁边看着,看他重复那些她已经忘记了的步骤。
“要不要试一下?”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我?”
“嗯,”他把显影罐递给她,“最后一道工序,定影。倒进去,晃一晃,等五分钟就行。”
她接过来,有点紧张。
“倒多少?”
他指了指瓶子上的刻度:“到这儿。”
她把定影液倒进去,盖上盖子,开始轻轻摇晃。
红色的光落在她手上,落在显影罐上,落在他注视着她的目光里。
“可以了。”五分钟后,他说。
她把药水倒掉,打开显影罐,取出胶卷。他把胶卷夹起来,对着红灯看。
“怎么样?”她凑过去看。
胶片上的影像很淡,但她能看出来,是外滩的照片,是她昨天看他拍的那些。
“挺好的,”他说,“等会儿冲成照片更好看。”
他把胶卷挂在绳子上,和那些正在晾干的照片挂在一起。
沈念抬头看那些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人物,有风景,有街角的猫,有巷子里的老人。有一张她很熟悉——是那棵石榴树,开满了花,火红火红的。
她愣住了。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他看了看那张照片,说:“今年春天。”
“你回去过?”
他点点头:“清明节回去扫墓,顺便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开的花还是那样红。可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今年的花开得很好。”他说,“比往年都好。”
她没说话。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我走之前给树浇了水,”他说,“明年应该还会开。”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
暗房里的灯光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在红色的光里,像一道剪影。
“林声。”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把钥匙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那房子迟早要有人看着。”
“可我不是你什么人。”
他看着她。
“你是沈念。”他说。
这四个字很简单,可沈念听了,眼眶忽然就酸了。
你是沈念。
不是“你是我前女友”,不是“你是我等过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复杂的身份。只是沈念。
那个在他十九岁时爱上的女孩。那个站在石榴树下让他拍照的女孩。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们不合适”的女孩。那个让他等了七年、找了一个月、昨天终于遇见的女孩。
只是沈念。
她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
“饿不饿?”他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笑了笑:“又饿又不饿?”
她被他逗笑了,鼻子还是酸的。
“楼上有点吃的,”他说,“上去吧。”
他们从暗房出来,回到一楼。他去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又拿出几个面包,放在桌上。
沈念坐在他对面,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慢慢吃着。
“你今天不用拍照?”她问。
“上午拍完了,”他说,“下午休息。”
“拍什么?”
“一个服装品牌的画册,”他咬了口面包,“在郊区那边拍的,跑了一上午。”
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东西,他收拾桌子,她坐在旁边看手机。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斜了,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她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什么。
“你昨天说,”她开口,“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
“我是这么说的。”
“那你呢?”她问,“你能让它过去吗?”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等着。
他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擦干净手,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沈念没说话。
“七年,”他说,“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七年。这七年里我每天都想过你,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想起我,想你过得好不好。有时候想得受不了,就把你那些照片翻出来看,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天亮。”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拍拍照,过完这一辈子。”
“可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站在那个十字路口,看着我说‘好久不见’。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想,这是真的吗?还是我又在做梦?”
沈念的眼眶又湿了。
“这些年我做过很多梦,”他说,“梦里你回来了,我们像以前那样,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看日落。每次醒过来,发现是梦,那种感觉……”
他没说下去。
她知道的。那种感觉她知道。她也有过那样的梦,醒来以后对着天花板发呆,很久很久才能回过神来。
“所以我不知道能不能让它过去,”他说,“因为它根本就没过去过。”
沈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她,没动。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她握着那只手,就像握住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就别让它过去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红色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暖光里。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嘴唇有点干,微微颤抖着,她不知道是他紧张还是自己紧张。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滑过脸颊,流进他们贴在一起的嘴唇里。
他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哭了?”
她摇摇头,把眼泪擦掉。
“没事。”她说。
他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
夕阳越来越低,光越来越红。他们站在那道光里,面对面,手握手。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
“嗯?”
“这次别再走了。”
她看着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