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见落花风吹去》仓归

3、是梦 宽大

　　宽大的椅子几乎将赫连朔的身子整个隐去，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以及此刻的他在想些什么。
　　“朔王子，那老奴我就先退下了。”珑婆的声音将人唤醒。
　　赫连朔极为沉静的声音：“你等等。”虽然也还略带稚气。
　　珑婆往边上靠去。赫连朔坐起身认真看向底下的小孩，坐卧在地上的样子像极了小狗。
　　赫连朔又从碟里捻起一块肉干，仔细看了看，再看向小孩，说：“过来！”
　　小孩原本静静“卧”着，感觉到食物短暂的填着腹腔的空白，饥饿感消失，可味蕾中却是五味杂陈的，说不清是哪种更强烈。
　　饿了好久，都要人畜不分，见着草都能啃上几口。
　　腹中没那么空了，可身上疼痛的感觉好像又更加强烈了。想要站起来走显然还是有些困难。
　　但小孩就手脚并用往过爬。刚才填了点肚子，还是听话比较好。
　　看着小孩的动作，赫连朔心中就蹦出一个字——狗。就这么看着她爬到自己的跟前。
　　女孩？
　　从面容看，小孩倒也是有小女娃的娇弱和甜美的，只是……
　　赫连朔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在意这事，没在意男女。
　　可要是在意了又如何？是女孩又如何，是男孩又如何？
　　难道就能不管了？
　　赫连朔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这些事，就连眼下为什么要带这个孩子回来也是个谜。
　　小孩看似乖巧，除了是个哑巴。
　　又那般“卧”面前，依然是用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看人。
　　赫连朔突然想起平日里乌萨老远跑过来的样子，摇着尾巴，用头蹭着你的小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你……
　　让人就想上手摸两下。
　　乌萨就是一只狗。
　　赫连朔险些绷不住要出手。把肉干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缓慢咀嚼起来，再与之对视，想从这双眼里看清。
　　看清她真实的模样，看清她小小的脑袋里是否能明白自己的境遇？
　　要说当下，死——才是她最该有的归宿。
　　留着这样一个人没用不说，可能还是个危险的“东西”。
　　可小孩就是小孩，模样是单纯的。眼神也是！
　　单纯的空洞。
　　可正因这样，才觉得可怕。
　　小孩子不该是欢喜和悲伤都写在脸上的吗？
　　但，也正是如此，才变得有趣！赫连朔竟然还有些兴奋。
　　富有神秘感的猎物才令人着迷！
　　“你知道我是谁嘛？”肉干的滋味还在喉间，赫连朔没有吞下嘴里的肉问。
　　小孩不说话，放空的眼神落在他的眼里，楚楚可怜。
　　知道她不说话，赫连朔并没有懊恼，又重新拿起一块肉干递到她面前：“想要么？”
　　小孩无动于衷，但还是用空洞的眼神盯着肉干。
　　赫连朔又说：“我是说从今往后都拥有它！”
　　小孩转看赫连朔，眼皮眨了眨，点头。
　　赫连朔笑。
　　很好！
　　欲望？
　　有欲望就好！
　　无论是对什么东西的欲望，哪怕只是食物，只要有，哪怕是一点，那也是值得兴奋的。
　　小孩还不知，自己这本能的反应，在此刻救了自己一命。
　　赫连朔将肉干递到小孩嘴边，小孩张嘴就接住小心咀嚼起来。
　　要说饿了就得吃东西，不想后果才是小孩的真实内心。
　　赫连朔高兴地笑了，眼里的小孩和乌萨一般。
　　再没忍住伸手握住了小孩的下颌，小小的脸，一个巴掌就握住了。
　　小孩的嘴动不得，一块肉噙在嘴里不动了。
　　赫连朔笑意盈盈，将头靠近小孩的耳旁，轻声细语问：“你想不想活？”说罢还风轻云淡地看着。
　　看上去小孩的整个脑袋都在赫连朔手掌中，只要赫连朔不松手，她就点不了头，也摇不了头。
　　又如何去回答？
　　可眼中无惊无恐，闪着水盈盈的光，看不清，也看不透。
　　要说空洞也并不准确，她只是个小孩，周遭的巨变能让她死，也给她了新生，或许眼下就是机会。
　　“想！”
　　小孩居然开口讲话了！
　　虽然这一声并未发出声音来，大概是被人扼住喉咙的缘故，可很明显她开口了。
　　小孩不是哑巴！
　　或许残存的纯真，终于让她为自己的生命担忧，不再选择沉默。
　　赫连朔松开手，面上是得逞的喜悦：“肯开口了？”
　　仿佛也能从一张毫无生机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孩子的身影。
　　小孩不言，将嘴里的肉继续咀嚼。
　　“你叫什么名字？”赫连朔问。回应他也还是小孩的摇头。接着居然还咽下了嘴里的肉。
　　“没关系！”赫连朔只好自己说，“不如你就叫赤娜吧！”
　　其实也不止小孩自己不想回忆自己的真实名字，在这里，更无人想知道她原本的真实姓名。
　　此刻小孩不点头也不摇头，盯着桌上盘子里的肉干。
　　赫连朔端起盘子整个放在了小孩面前的地上：“你可以永远不开口，但你最好看清自己的明天。”
　　说罢，当场起身离开。
　　再无人看到小孩子夺眶而出的泪水！
　　从前那个小孩已经死了，如今的小孩就只是——赤娜。
　　接下来的几日赤娜都和珑婆同吃住。好像她被赫连朔捡回来就遗忘了一般。
　　日子倒也清净，珑婆是个尽职尽责的奴仆，一切都是在以主人的利益为起点而转动着。
　　赤娜则猫在不显眼的地方，择木殿就跟没这个小人儿一般。
　　大概都有五天时间过去，赤娜都要以为自己要悄无声息在这里度过一生，只要珑婆不出卖她。
　　虽然日子没几天，可气候似乎越来越冷，赤娜觉得身上的衣服都有些不保暖，走在花园回廊上寒风瑟瑟。
　　再走一走就是庭院后门了，出了这道后门大概就出宫了。
　　这几日赤娜也都是凭着自己记忆和习惯在这个宫中穿梭，反正也没闲着。
　　感觉确实在宫中摸索出了路来。这热楞城郭只不过是另一个昌国的朝天宫罢了，但完全没有朝天宫大，很容易找到方向。
　　守门的卫兵静静矗立在那里，看上去也并不那么恪尽职守。
　　赤娜小小的身子从廊亭的柱子背后探出头来，不仔细看确实不太惹眼。偶尔有路过的佣人之类的，也全然毫无察觉。
　　赤娜就蹲在柱子后半晌却不动。
　　很多天前，还在昌国，夜晚刚刚来临，掌灯的宫人刚点上灯。
　　琳琅殿的灯亮了，却不见傅若初的身影。
　　有位美娘子的声音响起：“初儿……又藏在哪里啦？”
　　没有声音回应她。
　　“是不是又藏在柱子后面，为娘可要找来咯？”美娘子正是傅若初的娘亲。
　　仍然没有声音回应她。
　　琳琅殿里的柱子有很多，依依找过去也要费些时间的。
　　可娘亲只找了一个柱子，就在阴影中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原来是睡着了。
　　抱起傅若初的时候，笑着说：“下次去直接去榻上藏着不好么？”
　　傅若初迷蒙中听见是娘亲的声音，还睁了睁眼叫了声：“娘，你怎么找到我的？”
　　再后来就这么睡了过去，睡到了现在，似乎一切都像是梦。
　　多希望梦醒了娘还在，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