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光》泪愿

14、订婚 先（订）婚

　　礼堂内部比外面更加恢宏。
　　穹顶上绘着Z国历代皇族的画像，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那些古老的油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长椅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铺着白布的座椅，坐满了来自各国的宾客。

　　沈卿挽沿着红毯往前走，两边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他。
　　那些目光像海浪一样涌来，又退去，他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

　　走到礼台前时，沈卿挽停下了脚步。

　　闻泊尧正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S国上校的军装，藏青色的礼服笔挺，肩章上的银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腰间束着白色的武装带，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左胸别着几枚勋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看到沈卿挽走近，闻泊尧迎上前两步，伸出手。
　　沈卿挽把手递给他。
　　闻泊尧的手心微凉，包裹着沈卿挽比他小一些的手，不松不紧，刚刚好，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闻泊尧：“你来了。”

　　沈卿挽的心脏微微一动，对方似乎真的期待他的到来，以至于这三个字听起来缱绻柔和，还有几分珍重。

　　“嗯。”他应道。

　　他们并肩站在礼台前，面对着满堂的宾客和镜头。
　　阳光从穹顶的窗户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在红毯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传来沈御的声音，他在和某位使节寒暄，笑声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闻泊尧偏过头，在沈卿挽耳边轻声说：“你哥哥今天很开心，笑得都合不搂嘴了。”

　　沈卿挽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了弯，“他一向希望我早日嫁个好人家。”

　　闻泊尧也笑了，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

　　仪式按照既定的流程进行。
　　致辞，敬酒，签字。
　　两国官员依次上台，说着那些早已拟好的贺词。

　　沈卿挽站在一旁，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听那些话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滑过。

　　很快到了交换信物的环节。

　　司仪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请双方交换信物。”

　　沈卿挽下意识看向闻泊尧。

　　按照事先的商议，他们应该交换戒指，是一对款式简单的银戒指，闻泊尧特意让人准备的。

　　但闻泊尧却没有拿出戒指。
　　他从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的末端坠着一枚钥匙。
　　钥匙是古铜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齿痕清晰，看起来像是某扇门的钥匙。

　　闻泊尧走到沈卿挽面前，把那枚钥匙捧在掌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我在S国个人住处的钥匙。”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从今天起，那也是你的家。”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卿挽看着那枚钥匙，看着闻泊尧的眼睛。

　　闻泊尧的眼睛总是那样黑，那样深，宛如一潭不会被风吹动的水池，此刻却多了一些沈卿挽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得让人无法回避。

　　闻泊尧的脸太有迷惑性了。
　　沈卿挽这样想。

　　这张脸天生适合在这利益至上的社会里周旋万千，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沾身。
　　最终只会让别人陷入这种温柔而残忍的漩涡，自己却全身而退。

　　闻泊尧伸出手，把项链戴在沈卿挽的脖子上。
　　银链微凉，滑过后颈的皮肤，那枚钥匙垂下来，落在胸口的位置，正好贴着那支钢笔藏着的地方。

　　沈卿挽低下头，看着那枚钥匙，古铜色的金属在白色的袍子上格外显眼，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承诺。

　　他抬起头，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帽，笔帽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把钢笔捧在掌心，递到闻泊尧面前。
　　“这是我的武器。”沈卿挽说，声音平稳，“也是我的软肋。”
　　他看着闻泊尧的眼睛，那一刻，他似乎心甘情愿被囚禁在这一方圆之地。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现在……我不能要了。”

　　闻泊尧低头看着那支钢笔，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接过钢笔，握在手心里。
　　“好，我会替你保管好。”他似笑非笑地说，把钢笔收进军装内侧的口袋里。

　　掌声响起，闪光灯亮成一片，沈卿挽和闻泊尧并肩站在礼台前，面对着满堂的宾客，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一瞬间，交换的是什么。

　　仪式结束，宴席紧接着开始。
　　礼堂侧厅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酒水，侍者穿梭其间，宾客们三五成群，觥筹交错。

　　沈卿挽端着酒杯，周旋于人群之中，和这个碰杯，和那个寒暄，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闻泊尧站在不远处，被几位S国的使节围着说话，他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和沈卿挽对上，又很快移开。

　　沈卿挽应付完一波宾客，走到角落里，想喘一口气。

　　就在这时，闻泊尧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沈卿挽：“？”

　　闻泊尧凑得很近，低着头，沈卿挽的肩膀擦着他的胸口，他的嘴唇也几乎贴着沈卿挽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高兴太早。”

　　沈卿挽偏过头。

　　闻泊尧的目光越过沈卿挽的肩膀，落在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哥哥好像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你。”

　　沈卿挽顺着闻泊尧的目光看过去。

　　沈御正站在人群中，和几位Z国官员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那双眼睛，正越过说话的人，看向这边。

　　和沈卿挽的目光对上时，沈御举起酒杯，遥遥致意。
　　沈卿挽也举起酒杯，回以致意。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

　　夜幕降临时，皇家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亮了起来。
　　这座宴会厅在礼堂东侧，比白天的仪式厅更加富丽堂皇，穹顶上绘着金色的蔓草纹，四面墙壁镶嵌着巨大的镜子，把灯光和人群的影子无限折射，让人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倒影。

　　沈卿挽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满堂的衣香鬓影。
　　他身上的白色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那枚银质的家徽别针是闻泊尧刚才给他戴上的。

　　说是赵家的规矩，订婚宴上，新人要佩戴对方家族的信物。
　　那枚钥匙还挂在他的脖子上，贴着胸口，微凉。

　　“沈外交官很紧张吗？”
　　闻泊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军装，比白天那套更加繁复一些，肩章是银色的，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腰间束着白色的宽腰带。

　　沈卿挽偏过头看他，没有否认。

　　闻泊尧：“没想到沈外交官也会紧张。”

　　听出对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沈卿挽也不恼，平静地开口：“毕竟我也是第一次订婚。”

　　闻泊尧哈哈笑了两声，“那你还想订几次婚？”他逼近一步，“又或者说，想和谁订婚？”

　　沈卿挽怔住了，闻泊尧还真是铁了心要寻他开心，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还请闻上校不要乱说。”

　　闻泊尧扬眉：“是吗？我乱说？或许你听过一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卿挽一介外交官说不过闻泊尧，识趣地闭上嘴，不再搭话。

　　闻泊尧笑了笑，没有再继续，他只是伸出手，弯起手臂。
　　沈卿挽把手搭上去。
　　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灯光再次像潮水一样涌来。

　　晚宴设在宴会厅正中央，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
　　宾客们按身份落座，Z国官员在左，S国使节在右，其他国家的人散落在两侧。

　　沈卿挽和闻泊尧坐在主位，对面是沈御。

　　沈御今晚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礼服，领口别着皇室的徽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和身边的F国代表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偶尔抬起头，目光从沈卿挽脸上滑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M国的外交官也应邀而来了，是上次见过的查尔斯。
　　这个Alpha生着一头红发，鹰钩鼻，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精明的狐狸。

　　前菜过后，查尔斯端起酒杯，站起身。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请允许我代表M国，向Z国与S国的联姻表示祝贺。”

　　掌声响起，稀稀落落。

　　查尔斯举着酒杯，转向沈卿挽和闻泊尧，笑容堆在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卿挽忽然有不详的预感，毕竟上次宴会一面，也是这样的表情阴阳怪气。

　　“沈外交官年轻有为，闻上校少年得志，两位珠联璧合，实在是天作之合。”查尔斯顿了顿，“只是我有些好奇，Z国前脚还在和M国谈石油合作，后脚就和S国结了亲家，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卿挽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面上却纹丝不动，他看着查尔斯，正要开口，身侧忽然有人说话了。

　　“查尔斯先生言重了。”

　　闻泊尧端着酒杯站起身，学着查尔斯的笑脸，冷冷地望着对方。

　　“M国和Z国的密约，我们S国以及国界还在调查中，等查清楚了，里面到底有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到时候再谈道义，也不迟。”

　　闻言，查尔斯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闻泊尧举起酒杯，遥遥致意，“不过今天是我和卿挽的好日子，这些事，改日再谈。来，我敬查尔斯先生一杯。”
　　他仰头饮尽，酒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查尔斯看着那空了的酒杯，恢复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有些尴尬，也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坐回座位。

　　沈卿挽偏过头，看着闻泊尧。

　　闻泊尧正好也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沈卿挽垂下眼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是Z国的外交官，大大小小的谈判和会晤他都会亲临参加，都等着他出谋划策。

　　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