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光》泪愿

12、前夕 订婚的消息

　　订婚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的清晨公布的。
　　Z国皇城上空压着铅灰色的云层，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御河的水汽和早春尚未散尽的寒意。
　　消息从外交部新闻司的传真机里传出去，通过电波和网线，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国际社会。

　　沈卿挽坐在官邸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嫩芽已经长成新叶，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浅浅的绿意。

　　林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一条一条地念着网上的评论。
　　“《每日邮报》说这是Z国与S国关系深化的信号，《国际先驱论坛报》的标题是‘最年轻的Omega外交官嫁入赵家’……”

　　“林肃。”沈卿挽打断他，声音很轻，“不用念了。”

　　林肃住了口，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沈卿挽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流言像三月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沈卿挽高攀，一个私生子配不上S国的门楣，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才攀上赵家这棵高枝。
　　也有人说两位年轻才俊珠联璧合，Omega外交官配Alpha上校，倒也般配。
　　更多人猜测这是两国政治联姻的权宜之计，是台面下的利益交换摆到了台面上。
　　沈卿挽一条都没有看，但他知道这些话都存在，像空气里的尘埃，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参赞，”林肃斟酌着开口，“沈御殿下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要帮您筹备订婚事宜。”

　　沈卿挽的手指微微一顿。
　　“人呢？”

　　“在外厅等着，来了五个。”

　　五个。
　　沈卿挽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唇角弯了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御倒是大方，一下子就派了五个人来“帮忙”。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来人领头的是沈御府邸上的亲信，叫做须泰华。
　　须泰华是个四十来岁的Beta，生着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
　　之前沈卿挽没少见他帮沈御做事，可谓是一条用得十分称心的狗。

　　须泰华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捧着礼盒，两个空着手，目光在沈卿挽的书房里转来转去。
　　“沈参赞，沈御殿下特意吩咐了，您这边人手少，订婚的事千头万绪，怕您忙不过来，让我们几个过来搭把手。”他笑得殷勤，像是古代皇宫里围着皇帝转的太监，“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沈卿挽靠在椅背里，看着这位沈御亲信，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须泰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

　　“殿下还说，这订婚是大事，得办得体面，让S国那边看看咱们Z国的气派。礼单、宴席、宾客名单，都得细细地过。您要是信得过我们，这些琐事就交给我们去跑腿，您只管拿主意就成。”

　　“您费心了，泰华先生。”沈卿挽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既然是哥哥的好意，我自然领受。”

　　他抬了一下眼皮，“林肃——”

　　林肃应声上前。

　　沈卿挽：“带几位去西厢房安置，订婚相关的文书都在那边，需要什么，尽管给他们看。”

　　须泰华的眼睛亮了一瞬，连声道谢，领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沈卿挽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
　　那支钢笔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和西装的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而地契原件三天前就已经送到了顾霜行手里，足以让沈御身败名裂的拓印也落到了闻泊尧的保险箱里。

　　窗外，须泰华的身影从老槐树下经过，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然后消失在院墙的拐角。

　　沈卿挽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搜查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那些人打着“清点物品”“登记造册”的名义，把沈卿挽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抽屉被一只只拉开，文件被一页页翻过，书柜里的每一本书都被拿出来抖一抖，再放回去。
　　沈卿挽就坐在窗前，看着他们忙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须泰华满头大汗地从书柜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笑容有些讪讪的：“沈参赞，您这书可真多，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别见怪。”

　　“泰华先生辛苦了。”沈卿挽说，语气平静。

　　须泰华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然后缩回书柜后面，继续翻找。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离开了书房，转移到楼上的卧室。

　　沈卿挽没有跟上去，只是坐在原处，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时，林肃悄悄走了进来，在他身边站定，压低声音说：“参赞，他们连地板都敲过了。”
　　沈卿挽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御在找什么，无非是那份拓印，那些沈卿挽这些年来收集的证据，任何一个能把帝国储君彻底踩进泥里的把柄。
　　但沈御不知道的是，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这个官邸里。

　　＊

　　皇城南郊，废弃教堂。
　　顾霜行站在那尊被风雨侵蚀的神像前，月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身后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便装，姿态闲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闻上校，”顾霜行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你约在这种地方见面，就不怕被人盯上？”

　　闻泊尧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顾将军选的地方，自然是安全的。”

　　顾霜行转过身，看着闻泊尧带着笑意的脸。

　　“我算不上什么将军。”顾霜行说，“我只是一个带着一群不想死的人找活路的人。”

　　闻泊尧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顾霜行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尊神像。
　　圣母玛丽亚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她怀抱圣子的姿态依然温柔，像是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守着最后一点慈悲。

　　“我知道。”闻泊尧说，“所以我才来嘛。”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顾霜行。
　　“这是我能提供的——非致命性武器，包括防暴装备、通信设备、医疗物资，以及基础的战术训练，关于人员方面，我可以派三个教官，以私人安保公司的名义入境，不会被发现。”

　　顾霜行接过文件，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闻泊尧说，“在需要的时候，配合S国的行动。”

　　顾霜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配合S国？闻上校，你这是在让我当你们的枪。”

　　“不。”闻泊尧说得很平静，“我是在让你活下来。”他看着顾霜行，月光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沉。
　　“顾将军，你知道你的处境，沈御迟早会腾出手来收拾你，起义军现在能躲能藏，是因为有沈卿挽在暗处给你们撑腰，给你们传递消息，给你们争取时间，但他很快就要去S国了，到时候，你们怎么办？”

　　顾霜行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当S国的枪，”闻泊尧继续说，“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一个能让你和你的兄弟们活下去的选择，至于这个选择怎么用，是你的事。”

　　夜风吹过教堂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哭泣。

　　顾霜行看着那尊神像，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向闻泊尧。
　　“卿挽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闻泊尧说，“今天来见你，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顾霜行问。

　　闻泊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下，远处的山峦隐隐约约，像水墨画里淡淡的痕迹。

　　“因为他问我要一个退路。”闻泊尧说，“他问我的时候，我以为他要的是他自己的退路，后来我才知道，他要的是你们的退路。”
　　他转过身，看着顾霜行。
　　“这个人，自己站在悬崖边上，想的却是怎么把别人推到安全的地方，顾将军，你觉得这样的人，值得我帮吗？”

　　顾霜行看着他，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值得。”他说。

　　闻泊尧点点头，笑了，“你能这么想那就行了。”他走回长椅边，拿起那份文件，放在椅子上。
　　“东西在这里，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联系我，不想也没关系，就当今天没见过。”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就算对方不同意，但他早已经与沈卿挽做了交易，答应的事情向来做到。
　　但他没有明说。
　　比起人情这种东西，还不如包装成他闻泊尧自己抛出利益，让对方心甘情愿。
　　闻泊尧做这些向来都是如此擅长。
　　他转身朝教堂门口走去，皮鞋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闻上校。”顾霜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泊尧停下脚步。

　　“卿挽喜欢你表哥的事，你知道吧？”顾霜行问道。

　　闻泊尧沉默了一瞬，然后扬了扬眉，原来关于沈卿挽喜欢赵津的事情他并非唯一一个第三方知情者。
　　“知道。”

　　顾霜行：“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闻泊尧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里似乎有一种顾霜行读不懂的东西，“介意他心里有个人？介意他曾经为那个人做过那么多事？”
　　他摇了摇头。
　　“顾将军，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值得放在心上的人，实属不易，沈卿挽心上放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把我也放进去，你说对吧？”

　　说完话，闻泊尧也没有等对方回答，带着他惯常的笑脸，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顾霜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摇晃的木门，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