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胡说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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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臣某，姓名已经无人知晓了，是一个当时很常见的，喜爱追求风雅的好色男子。
时人有赏月的习俗，大臣也经常孤身离开府邸，在郊外、河边、山寺等地观看四时之月。
那天夜有点凉，他在河畔静立，天边是一弯细月，极为幽玄。
大臣正感叹月夜之清幽，忽见桥中央立着一个女人，虽然一头棕发很短，仅垂至腰间，似乎是平民女子，但身影窈窕，皎皎月光洒在她的一袭白衣上，让她的轮廓带着一种光润的模糊，仿佛是不存于此世的梦幻。
她没有抬头赏月，而是低头注视着水中的倒影，不知是看着细细的月，还是看着细细的自己。
大臣的角度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月下女子如梦似幻的姿态，无疑是极为美丽的。
大臣被那窈窕的梦幻吸引了，想将女子的容颜看得真切一些，也想亲近一下这位佳人，于是他带着笑容，一边缓缓向桥中央走去，一边用柔和的声音对女子吟诵起了和歌：
「月影より ほそき御身や いづくより
来てかくまでに 痩せにけむ」
(纤姿细胜寒宵影，佳人何方踏夜临。
何故清容如许瘦，一身飘渺绝凡尘。）
女子回过头，看向大臣。大臣看到了她的脸，看到了那白皙的下巴，红润的唇，当但那张面容的细节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痩せたるは 月に頼める 影法師
月も太りて 見ゆる時あり」
（我身原是月边影，借得清辉瘦若丝。
须知玉轮终有满，只君未见盛明时。）
[注1：「影法師」——即影法师，指月下之影。女子自比为影，以其无形无质。]
女子不笑，不羞，不恼，从容平静地回应着。她的声音比较低沉，带着些奇异的口音，但咬字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音，听起来十分果断。
见女子回应了，而且还如此风雅诙谐，大臣喜不自胜，于是渐渐大胆起来，又吟了一首和歌：
「影法師 月に頼めるならばこそ
我も頼まむ その細き身を」
（君身本逐清宵影，托寄幽辉月下魂。
愿向纤姿聊一倚，暂随幽梦共温存。）
这话语实在是唐突孟浪。
可女子只是笑了一下，悠悠然回应到：
「我が身より 細きものには頼まれず
頼む方なき 方にぞありける」
（若有虚微逾我影，岂能相倚伴清宵。
我本无根无倚处，浮沉夜下自飘摇。）
[注2：「我が身より細きものには頼まれず」——比吾身更细者，倚不得吾。此语双关：一者，若有人比己更“细”（更虚无），则无可倚靠；二者，以“细”喻好色者之轻薄。]
被女子的话刺了一下，大臣也不觉羞愧，只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拿着手中的蝙蝠扇，又往桥中央靠近了一些：
「無き方に ありとは聞かぬ物語
語らば語れ 夜の明けぬ間に」
（未闻无处方存迹，此事从来世上稀。
趁此良宵天未晓，何妨细说此玄机。）
白衣女子强硬又不失风雅的姿态反而更让这个好色之徒愈发着迷，被拒绝了，他也还是想多和女子说说话。
女子看着他朝自己走近，还是那样平静，只是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故意表现出无奈的姿态，但语调却是很轻快的：
「物語 語るもわれは語らずも
われはわれなり 月のあけぼの」
（尘间俗事何须叙，我自为我本无依。
恰似夜魄临将晓，欲留难驻渐熹微。）
[注3：「われはわれなり月のあけぼの」——黎明之月，将隐未隐之时。女子以此自况：将去未去，欲留难留。]
“不要再吟这些老生常谈的话了，怪无聊的。”女子直白地说。
大臣讪讪一笑，停住了脚步，但好色之徒往往脸皮比较厚，于是他面不改色的换了一个话题：
「あけぼのの 月をば何に譬ふべき
譬へば人に 寄るとなかりし」
（破晓幽魄何所拟，孤高无意近尘寰。
冷光自守虚空寂，不向人间觅往还。）
他有点好奇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的来历，便借着和歌暗暗询问。
女子答道：
「譬ふれば 譬ふる方こそ なかりけれ 譬へ尽きせぬ ものにぞありける」
（欲寻比拟终无物，万象难描此性灵。
本是玄幽无尽处，不随俗眼论枯荣。）
[注4：「譬へ尽きせぬもの」——譬喻不尽之物。即不可言说、不可定义者。女子以此自喻，封死一切窥探之辞。]
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庄严认真，仿佛是在说什么无比高深的道理。
大臣某被这种语气给迷惑了，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些有哲理的问题，并向女子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譬へ尽きず ものとは聞けど見るままに 見るままごとの 尽きずやはある」
（纵道玄幽难尽述，眼前光景亦须臾。
浮生万象皆有尽，何事偏能永不枯？）
“请你为我解答吧。”
女子将身转了一转，衣袂随风飘动，宛若要飞向云间的仙人：
「尽きぬとは 尽きぬといへる 言の葉の 尽きぬばかりを とめてこそ見れ」
（所谓无穷无尽者，只在清言字里藏。
欲把幽辞凝驻看，方知真意渺茫茫。）
（注5：「言の葉の尽きぬばかりをとめてこそ見れ」——言叶（和歌、言语）本身即是′“不尽”之物。欲看此女，须先留住言语，而言语本不可留。故终不得见。）
这随口漫应的和歌清浅玄奥，女子和大臣也近在咫尺，连衣角也可以轻而易举的碰到。可那一瞬，大臣却觉得女子离自己是那样的远，仿佛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中。
大臣忍不住思考起和歌中的哲理，越想越觉得别有深意，可就是想不明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女子已经翩然而去了。
月华洒在桥板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来。仿佛大臣之前的经历只是一个梦。可那些和歌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于是他叹道：
「言の葉を とめて見むとす とめ得で 見むとするまに 人もなし」
（欲将妙语凝眸望，清韵无痕不可留。
正待凝神寻倩影，伊人杳逝夜空悠。）
[注6：「見むとするまに人もなし」——欲看时，人已无。言其去之迅，亦言其本不可见。]
二
这就是无名御前在京都的初次现身。
后人读此，有问者：
“女所言无穷之理，何也？”
答曰：“初看似有深意，实谬论耳。”
问者惑：“女有翻天覆地之能，非沽名钓誉之徒。”
答曰：“汝思之过繁矣。徒以妄言对妄言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胡说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