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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照片 维多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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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号驶入吴淞口的那一刻,整艘船仿佛从一场深沉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浑浊的黄浦江水替代了深蓝的海水,江面上穿梭的舢板和驳船发出了嘈杂的汽笛声。远处,外滩那些标志性的建筑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正在被显影液浸泡出来的黑白照片。
这是航程的最后一天。
沈砚清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那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被慎重地放进公文包的最内层,那是他这半年来所有的心血。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那种离别的愁绪像水汽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有些轻,有些迟疑。
沈砚清打开门。
叶清嘉站在门口。她换下了平日里常穿的那件月白色旗袍,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头发被仔细地盘了起来,显得格外端庄,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随性。
她看起来已经做好了下船的准备,做好了从“海上的叶清嘉”变回“叶家大小姐”的准备。
“要走了?”沈砚清轻声问。
“嗯,还有半小时就要靠岸了。”叶清嘉点点头,目光在他略显空荡的房间里扫了一圈,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张照片。
“送你的。”
沈砚清愣了一下,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带着白边,显影很清晰。
照片上的背景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辽阔的天空。她站在甲板的栏杆旁,侧着身,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缕发丝甚至糊在了脸上。她却毫不在意,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神情舒展,嘴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那笑容明亮、鲜活,像是要从相纸里跳出来,那是只有在海上才会有的笑容。
沈砚清翻过照片。
背面用流畅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给沈先生,海上的朋友。叶清嘉。1929年秋。”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有些发凉。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
“前天下午。”叶清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求了船上的那个意大利摄影师好久,他才肯帮我拍这张。我想……以后可能很难再这么自由自在地笑了,所以想留下来给你看。”
沈砚清看着手里的照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把这最自由、最真实的一瞬间,留给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想说的话很多,到了嘴边却变得很轻。
“谢谢你。”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那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我……我没有照片可以送你。”他有些抱歉地说。他的行李里多是书籍和文稿,从未想过要准备这样的东西。
叶清嘉摆摆手,眼神清亮:“没关系的。你有笔,你有文字。那比照片更长久。”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郑重。
“我没有照片,不过,我可以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会给你写信。”他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是不是在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写。告诉你上海的每一场雨,告诉你我见到的每一个人。”
叶清嘉怔怔地看着他。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承诺是一件太奢侈、也太沉重的东西。多少人转身就是永别,多少誓言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但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他是做得到的。
“好。”她笑了,眼眶有些发热,“那我也写。我告诉你我唱的每一首歌,告诉你我有没有被家里骂。”
她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拉钩?”
沈砚清看着她伸出的手指,那是一个孩子气的动作,却也是这世上最纯粹的契约。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她的。
两根手指交缠在一起,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汽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沉闷而悠长的两声,宣告着航程的终结。
维多利亚号缓缓靠岸。
码头上人声鼎沸。
接客的人群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挤在出口处。黄包车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搬运工人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喧闹得让人耳鸣。
沈砚清和叶清嘉并肩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家人来了。”叶清嘉指了指远处。
在那堆穿着长衫马褂的人群里,几个仆人模样的正举着牌子,焦急地张望着。
沈砚清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是那个庞大的家族在这个女孩身上投下的影子。
“去吧。”他低声说,“别让他们等急了。”
叶清嘉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要把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都刻进脑海里。
“沈砚清。”
“嗯。”
“别忘了你的承诺。”
“不会忘。”
她提起脚边的皮箱,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舷梯。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入人流。
他的同事也来了,那是《大公报》驻上海站的一个老编辑,正挥着手喊他的名字。
沈砚清提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淡紫色的身影。
她正在和家人寒暄,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微笑,已经不再是甲板上那个放肆大笑的女孩了。
他们隔着涌动的人群,最后一次对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嘈杂的汽笛声,隔着即将把他们冲向不同方向的人流。
叶清嘉站在人群中,忽然回过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动了动。
沈砚清看懂了那两个字。
那是——“珍重”。
他举起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无声地回应。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人流涌了过来。下船的乘客、接客的亲友、搬运的脚夫……无数的身影在那一刻交错、重叠。
叶清嘉的身影被人群淹没了。
沈砚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周围是喧嚣的上海滩,是十里洋场的繁华与混乱。他刚刚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孤身一人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但他并不觉得孤单。
他摸了摸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在大海上笑得灿烂。
“叶清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上海那带着烟火气和尘埃的风,大步走向了等待着他的同事。
他们都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故事的开篇。
那个关于信件、关于歌声、关于战火与守候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1929年的秋天,上海。
两个年轻人,带着各自的梦想和一份沉甸甸的承诺,走进了这座即将翻天覆地的城市。
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下一次见面,要等到八年之后。
那时候的他们也不知道,这十五天的记忆,将成为支撑他们走过漫长岁月的唯一光亮。
船已靠岸,戏已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