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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浑毒 景和元年, ...

  •   景和元年,春。
      运河的水,涨满了春汛,混着两岸新绿的柳色,不急不缓地朝着东南方向流去。一艘并不起眼的青篷官船,混在往来如织的漕船、客船、货船之间,悄无声息地航行着。船头站着个披着玉色斗篷、身量纤细的身影,正望着两岸飞快倒退的田畴村舍出神。
      正是萧宁。
      她今年已满十八,出落得愈发清丽秀雅,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沉静温婉,又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聪慧而略带疏离的独特气质。一身简单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通身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从容气度。只是此刻,她望着这烟雨朦胧的江南春色,眼中却并无多少赏景的闲适,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思虑。
      离开京城,已有半月了。
      那日父亲从宫中回来,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母亲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为他准备了安神的汤药,又陪他在书房坐了许久。宁儿从“济仁”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心知,定是朝中出了大事。果然,不久后,先帝驾崩、新君继位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紧接着便是国丧、新朝、以及随之而来的、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涌动。
      父亲更忙了,常常深夜才归,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母亲也愈发沉默,只是将“济仁”的事务打理得越发井井有条,仿佛想用这种忙碌,来掩盖内心的担忧。哥哥萧安远在闽浙,嫂子婉清有孕在身,家信里也多是报平安,让她不必挂念。
      宁儿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她不是哥哥,能在外统兵安邦;也不是父亲,能在朝中稳坐中枢。她只是个女子,一个学医的女子。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在“济仁”里,多救治几个病患,多教导几个学生,减轻母亲的一点点负担。
      直到那日,母亲忽然将她叫到房中,拉着她的手,看了许久,才轻声道:“宁儿,你想不想……去江南看看?”
      宁儿一愣。去江南?她自然是想的。江南的“济仁”分院开办已有数年,一直是母亲的心血,她也早就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与江南的名医交流医术。只是父母兄长皆在京城,家中又值多事之秋,她从未主动提过。
      “娘,我……”
      “去吧。”长宁打断她,眼中是温柔的、却不容置疑的光芒,“京城这边,有娘在,有你爹爹在,乱不了。江南那边,苏太医年事已高,孙嬷嬷(当年从凉州带回的老军医遗孀,后随长宁回京,如今是“济仁”资深女医)虽然能干,但毕竟精力有限。分院初立,百事待兴,更需要一个真正能主事、能传承你医术与理念的人去坐镇。你哥哥当年能从海外历练回来,独当一面。我的宁儿,也该出去看看,做一番自己的事业了。”
      “可是,爹爹他……”宁儿迟疑。父亲会同意吗?他向来对她们母女出外行医,虽不反对,却也并非全然放心。
      “你爹爹那里,娘去说。”长宁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他……会同意的。”
      果然,当长宁与萧佑提起此事时,萧佑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看看妻子温柔却坚持的神情,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南……也好。”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京城是非之地,宁儿出去避避,也是好事。苏太医是故交,能照应。只是,江南虽富庶,却也非全然太平。需得多带人手,凡事小心。每月家书,不可间断。”
      于是,事情便定了下来。母亲为她打点行装,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更多的是各种药材、成药、以及母亲亲手编写的医案笔记。父亲则从府中亲卫里,挑选了四名最稳重可靠的,又让“海事司”安排了一艘稳妥的官船,一路护送。
      临行前夜,父亲将她叫到书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块非金非木、刻着“萧”字和特殊云纹的令牌,以及一柄精巧却锋利的短匕,交到她手中。
      “令牌可凭,危急时,或可调用沿途官府之力。短匕防身,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父亲只说了这两句,便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宁儿知道,这已是父亲能给予的、最深沉的爱护与信任了。
      就这样,她登上了南下的官船。一路行来,过黄河,入淮水,穿州过府。她并未以镇国公府小姐的身份招摇,只说是京城“济仁女医院”派往江南分院协理的医女,倒也省去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舱中,翻阅医书,整理行医心得,或是凭窗眺望,看着这不同于北地的、水润丰饶的江南景致。
      离家愈远,心中那份对家人的牵挂便愈深,但另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兴奋与期待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她知道,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需要她独自去面对、去开拓的天地。
      “小姐,前面就到扬州码头了。船老大问,是在扬州歇一晚,还是直接转运河去杭州?”侍女青黛(青穗的女儿,如今是宁儿的贴身侍女)掀帘进来,轻声问道。
      宁儿收回思绪。扬州,江南繁华之地,也是南下必经之途。母亲说过,江南“济仁”分院,设在杭州。但扬州亦有“回春堂”的林家,与镇国公府是旧交,路过不去拜会,于礼不合。
      “在扬州歇一晚吧。明日去‘回春堂’拜访林伯父林伯母,后日一早再启程去杭州。”宁儿吩咐道。
      “是。”青黛应下,转身去传话。
      官船缓缓靠向扬州码头。码头上人流如织,吆喝声、谈笑声、船只碰撞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宁儿戴上帷帽,在青黛和两名便装亲卫的陪同下,下了船,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朝着城中驶去。
      扬州城果然富庶,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衣着打扮也比北地之人更为鲜亮精致。空气中弥漫着糕点的甜香、脂粉的腻香,以及运河特有的水汽味道。
      马车在一处气派的药材铺子前停下。铺面极大,黑底金字的“回春堂”匾额高悬,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早有眼尖的伙计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面容和善、年约五旬的富态男子,便带着夫人,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回春堂”如今的东家,林墨,林夫人。
      “萧小姐!哎呀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墨满面笑容,连连拱手。他虽不知宁儿具体身份,但镇国公府提前打过招呼,只说是“济仁”派往江南的医女,亦是故交之女,需好生接待。林墨是何等精明之人,自然明白这“故交之女”分量不轻,态度极为热情恭敬。
      “林伯父,林伯母,冒昧打扰,还请勿怪。”宁儿敛衽行礼,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哪里哪里!快请进,快请进!”林夫人也笑着上前,亲热地挽住宁儿的手,将她引入内堂。宾主落座,香茗奉上。
      寒暄几句,林墨关切地问起长宁与萧佑的境况,宁儿一一礼貌作答,只说父母安好,兄长在外为官,自己此番是奉母命,前往杭州“济仁”分院学习协理。言谈间,她目光沉静,言语清晰,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扭捏,反而带着一种行医者特有的沉稳与书卷气,让林墨夫妇心中暗自称奇,态度也越发郑重。
      “萧小姐年纪轻轻,便得夫人真传,又肯远赴江南历练,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林墨赞道,随即又叹,“说起江南的医道,这几日,倒是有一桩奇事,闹得满城风雨,连我们这药材行当,也受了些波及。”
      “哦?是何奇事?”宁儿随口问道。她并非好奇,只是出于礼节。
      “唉,是城西‘千金堂’惹上的官司。”林墨压低了声音,“‘千金堂’是扬州有名的医馆,坐堂的秦老先生,医术颇为了得。可前几日,秦老先生接诊了一个急症病人,腹痛如绞,高热不退。秦老先生诊为‘肠痈’(阑尾炎),开了方子,又用了针。谁知那病人服药施针后,非但未见好转,当夜便……便一命呜呼了!”
      “病家不依,告到了官府,说‘千金堂’庸医害命。如今‘千金堂’被查封,秦老先生也被收监候审。可怪就怪在,”林墨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那死去的病家,家中并无甚势力,可这官司,官府却办得雷厉风行,像是……背后有人推着似的。而且,据我们行里相熟的仵作私下透露,那死者验尸,死状……有些蹊跷,不似寻常‘肠痈’致死,倒像是……中了一种极偏门的混毒!”
      “混毒?”宁儿眉头微蹙。她自幼学医,毒理亦是必修。混毒非同小可,配制复杂,寻常人难以得到,更难以用在医患纠纷中。
      “是啊,所以都觉得蹊跷。秦老先生的医术人品,扬州杏林是公认的,断不至于用错药、扎错针到害人性命的地步。可如今人证(病家指控)物证(药方、银针)似乎都对‘千金堂’不利,秦老先生又咬死了是自己误诊,甘愿受罚,这案子……恐怕要成悬案,秦老先生一世清名,也就毁了。”林墨摇头叹息。
      宁儿默然。医者父母心,听到同行蒙冤,心中自然不忍。但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更兼身份敏感,实不宜卷入这等是非。
      又说了会子话,用了些茶点,宁儿便起身告辞,言明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杭。林墨夫妇再三挽留不住,只得亲自送到门口,又备了丰厚的仪程和扬州特产,让宁儿带回船上。
      回到下榻的客栈,已是华灯初上。宁儿洗漱毕,让青黛自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白日林墨所言的那桩“千金堂”官司,总在她心头萦绕不去。秦老先生甘愿认罪?混毒?背后有人推动?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窗外,是扬州城的万家灯火,与运河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夜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笙歌,拂面而来。
      “小姐,可是在想日间林老爷说的事?”青黛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
      宁儿接过汤碗,轻轻搅动着:“只是觉得,那位秦老先生,有些可惜。若真是冤屈……”
      “小姐心善。”青黛低声道,“只是咱们初来江南,还是少管闲事为妙。老爷夫人让小姐出来,是散心,是长见识,可不是来招惹麻烦的。”
      “我知道。”宁儿点头,啜了一口微温的汤药,“只是,医者仁心,见死不救,见冤不辩,于心何安?罢了,明日便要离开,多想无益。或许,杭州那边,也有需要我操心的事。”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服了安神汤,早早歇下。
      然而,世事往往便是如此。你越不想招惹,麻烦有时,偏偏会自己找上门来。
      翌日清晨,宁儿用过早膳,正准备吩咐人套车前往码头,客栈的掌柜却匆匆来报,说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千金堂”秦老先生的孙女,有要事相求。
      宁儿与青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她们昨日才到扬州,今日便有人找上门来,还是“千金堂”的人?
      “请她进来吧。”宁儿沉吟片刻,道。既然找上门来,避而不见,反显心虚。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衣、年约十五六岁、眼睛红肿、面色苍白的少女,被引了进来。她一见到宁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民女秦素衣,恳请小姐,救我祖父一命!”
      宁儿示意青黛将她扶起,温声道:“秦姑娘请起,慢慢说。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认定我能救你祖父?”
      秦素衣被扶到椅上坐下,抽泣着道:“民女昨日在‘回春堂’外,偶然听闻林老爷与小姐交谈,知小姐是从京城‘济仁’来的医女。‘济仁’之名,天下皆知,甄夫人仁心圣手,更是我等学医女子楷模。民女祖父蒙冤,寻常人不敢沾惹,民女走投无路,听闻小姐在此,便冒昧前来,想求小姐……至少,去看看我祖父的脉案和所开药方,或许……或许能看出些端倪,证明祖父清白!民女愿做牛做马,报答小姐大恩!”说着,又要跪下磕头。
      宁儿再次拦住她。看着眼前这哀恸绝望、却又强撑着不肯放弃的少女,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跪在“济仁”门口、只为给奶奶求一线生机的自己。医者仁心,在此刻,压过了“少管闲事”的理智。
      “秦姑娘,我并非官身,亦非律法之人,无法插手官府断案。”宁儿缓缓道,“但若只是看看脉案药方,揣摩病情,或可一试。只是,我需事先言明,我医术浅薄,未必能看出什么,更无法保证能救你祖父。你可明白?”
      秦素衣眼中骤然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只要小姐肯看,肯信我祖父是冤枉的,民女就感激不尽了!脉案和药方副本,民女已偷偷抄录了一份,就在身上!”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双手奉上。
      宁儿接过,展开。是几页工整的小楷,记录着病人的症状、脉象、以及秦老先生所开的药方、施针穴位。她凝神细看。症状确是腹痛、高热、拒按,脉象弦数有力。药方是清热攻下、化瘀排脓的方子,用药虽猛,却对症。施针穴位,亦是治疗“肠痈”的常规取穴。
      单从脉案药方看,并无明显不妥。甚至,秦老先生的辨证用药,颇为老道。
      “你祖父,可曾为那病人诊脉几次?用药几剂?施针几次?”宁儿问。
      “只诊了一次,开了一剂药,施了一次针。”秦素衣哽咽道,“那病家是傍晚来的,病情危急,祖父立刻诊治,谁曾想……”
      一次?宁儿眉头蹙得更紧。急症“肠痈”,一剂药一次针便致命?除非用错了剧毒之药,或是针错了死穴。可这方子与针法……
      “那死者家中,是做什么的?平日可与人有怨?或是……近日可得罪过什么人?有无异常之处?”宁儿又问,她想到了林墨提到的“混毒”。
      秦素衣摇头:“死者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家徒四壁,为人老实,未曾听说与人有深仇大恨。那日他来医馆,也并无异常,只是疼得厉害。”
      线索似乎又断了。宁儿盯着那脉案,脑中飞快思索。腹痛、高热、脉弦数……除了“肠痈”,还有何病有此症候?用治疗“肠痈”的方药针法,却加速死亡……
      忽然,她目光落在脉象记录的一个细节上——“右关脉,浮取似有滑象,重按则涩”。
      右关主脾胃。浮取滑,似有痰食积滞;重按涩……是血瘀?还是……有实邪阻滞,气血不通?
      一个极其罕见、只在母亲留下的疑难杂症笔记中见过的病名,骤然闪过她的脑海——“厥阴瘀毒”!
      此症非寻常“肠痈”,乃是邪毒深伏厥阴肝经,与瘀血互结,郁而化热,症似“肠痈”,实则病根在肝。若误用治疗阳明“肠痈”的清热攻下之法,反而会引动肝经伏毒,邪毒走窜,顷刻毙命!而且,此症有一特异之处,若患者本身肝气郁结日久,或近期误服了某些与病症相冲的药材、食物,便可能诱发,且死状……与某些混毒发作,有相似之处!
      难道,那死者并非中了混毒,而是本身患有这罕见的“厥阴瘀毒”,又恰好被当作“肠痈”误治了?可这病太过罕见,秦老先生行医数十年,也未必见过,误诊情有可原。但……那“混毒”之说,又是从何而来?仵作如何能验出“混毒”迹象?除非……
      除非,那死者真的同时中了毒!而且是一种能诱发或加重“厥阴瘀毒”,并能干扰脉象、混淆症状的奇毒!下毒者,并非要立刻毒死他,而是要让他“恰好”在秦老先生诊治后,毒发身亡,做成“庸医害命”的假象!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千金堂”和秦老先生的阴谋!
      宁儿心中凛然。若真如此,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小。而自己此刻插手……
      “秦姑娘,”她抬起头,看着秦素衣充满希冀的眼睛,缓缓道,“你祖父的脉案药方,我看过了。其中或有隐情,但需更多佐证。我且问你,那死者当日来医馆前,可曾去过别处?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物?”
      秦素衣努力回忆,摇头:“这……民女不知。那日民女在后堂捣药,只听前堂伙计说,那货郎是捂着肚子自己走来的,并未见有人同行。”
      线索又断了。宁儿沉吟。要查明是否“厥阴瘀毒”兼中毒,需验看死者遗体,或至少详细询问死者近日饮食起居。但这已非她一个外来医女所能为。
      “小姐,咱们该动身了,船不等人。”青黛在一旁低声提醒,眼中带着担忧。她看出小姐已被此事牵动。
      宁儿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手中那几页重若千钧的脉案抄本,再看向秦素衣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的眼神。
      走,便是一走了之,继续南下,做她安稳的“济仁”医女。留,便是卷入一场未知的阴谋,可能惹祸上身,辜负父母嘱托。
      片刻的挣扎。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对青黛道:“去告诉船家,今日不走,船资照付。再,让林三(亲卫之一)持我的名帖,去扬州府衙,求见……知府大人,就说京城故人之后,有要事相询。”
      “小姐!”青黛低呼。
      秦素衣也惊呆了,怔怔地看着宁儿。
      宁儿却已转身,对秦素衣道:“秦姑娘,带我去‘千金堂’,我要看看你祖父平日看诊的地方,还有……那日剩下的药渣,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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